凡煙小說

☆、最後的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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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建安曾經對她說,說他命不久矣。她並未放在心上,以為他不過是倚老賣老,想要她聽他的話罷了。她從未想過這一天會來得這樣快。

這個總是在她面前如同下人般跟前跟後的老人,不過一夜之間,竟恍然老了十歲。

年邁的身體僵硬地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蠟黃的臉色有著深深的褶皺,完全失去了平時的光鮮氣度。他雙眸睜得很大,但是瞳孔卻沒有焦距,只是直直盯著門口,直到看見孟紫苑沖進病房時,那裏才有一絲絲的波動。

高血壓再加上陳年痼疾造成的中風,來勢洶洶。再多的杏林高手也無能為力。

孟紫苑看見老人的那一刻,是震驚的。在她心裏,他一直是健康而頗有風度的老人,昨天他還精神抖擻地給她辦相親會不是麽?怎麽會一下子變成眼前這個垂垂老矣行將就木的模樣?

下一秒,巨大的蒼涼襲上她的心頭。

她覺得,又有什麽東西在不知不覺中要離她而去了。那是她希冀已久的父親。

孟建安已是彌留之際,身體機能早已經崩塌殆盡,可他還死死撐著不願意離去。他抵抗著體內巨大的痛苦只為了看他唯一的女兒最後一眼。

腦中唯一的一絲清明裏,只有一個無比執著的念頭——他不能護著她走下去了,他希望她能真正幸福。

可當她出現在他床邊時,他微微張嘴,卻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孟城在一旁,這麽大的人了倒還像個孩子,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喊著爸爸。孟京是接的容伯的電話來的,可他卻只遠遠斜倚在病房門口,幽深的眸裏看不出情緒。

孟紫苑只覺得周邊都是蒼白色的。她木然地看著她的父親顫抖著想對她說什麽卻怎麽也說不出來,渾濁的目光裏滿滿都是她的影子。

她靠近到氧氣罩旁,聽到他的呢喃。

“苑苑……苑苑……”

反反覆覆都是她的名字。

這一刻,她這位父親的模樣永永遠遠地留在了她的心裏,這聲從喉間擠出來的“苑苑”也在此後經年時常在她耳邊響起。

她那時候就想,她的這位父親,是極愛她的。盡管他在世時,她從未喊過一聲爸爸,甚至連個好臉色都欠奉。

她恨了他這麽多年,到了生死彌留這一刻,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死神的力量這樣偉大,渺小的人類一點苦痛糾結,在他面前蒼白得不值一提。

老人臨死前終究是沒有留下什麽話來,只是蒼老僵硬的手緊緊握住孟紫苑,在心跳停止的剎那,豁然松開。

“爸爸!”孟城失聲哭喊了一聲,他轉眼看見呆若木雞的孟紫苑,也不知哪裏來的動力,忽然就抓著她不停地問:“你為什麽不喊爸爸?為什麽?他就是為了等你才捱到現在!就是為了等你你知道嗎?他想跟你說話,可是已經說不出來了……”

孟紫苑掙開他的手,冷冷道:“我知道他要說什麽。”孟京進來時,孟建安看過去的目光讓她知道,他的這個父親,臨死前的心願就是告誡她不要與自己的哥哥在一起。

至於喊一聲父親。

總歸要即將歸入黃土,人死如燈滅,喊不喊也不能改變什麽。

這一刻,她自己都佩服自己的鎮定理智。

孟建安的遺囑裏將他名下所有的資產都贈給了孟紫苑。因法律上父女名分未定,故而只能用贈送的名義。

依據孟氏的規矩,死去孟家人都要火葬,骨灰歸入英國達特福福德故裏。孟川趕回國時,只來得及在火葬前看一眼遺體。

火葬禮上,孟紫苑看著騰起的巨大火光,心裏默默想著:爸爸,我會聽你的話,你好好安息吧。

火葬儀式並不隆重,只邀請了幾位與孟建安身前交好的老人。戴謹之也來了,他看著臉色蒼白的孟紫苑覺得心疼,可立在不遠處的孟京目光時刻都在她身上,他對孟紫苑的幾句安慰的話也說得猶如芒刺在背。

火葬之後,四個人親自把骨灰送去了英國。不久,孟京和孟城回國,孟川回去美國繼續照料他的母親江蕙,孟紫苑則在英國本家多留了一個月,與那位同她一樣有著紫色眸子的祖母成了忘年交。

一個月後,她奔赴澳大利亞,開始拍攝後來被譽為大熒幕百年經典的自傳式電影——《紫苑花》。這是孟建安身前就請的好萊塢名導為她量身定制好的影片。在澳大利亞東部一片開滿紫苑花的原野裏,Kevin和整個拍攝小組都已經在那裏等她。

拍攝結束後,Kevin問她什麽時候回國,女子在青天白雲下的笑容無比明朗,“不回去了,我喜歡這裏。”

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想要到紫苑花開遍的地方安家。現在終於可以實現了。

當屏幕裏第N次播放《紫苑花》的片頭曲時,陸少終於忍不住看向滿臉認真的陳以晨。

“寶寶,看了這麽多遍,還沒看夠麽?”

她頭也不回,給了簡短兩個字,“好看。”

陸少無語。他的寶寶看什麽不要緊,看多少遍也不要緊,要緊的是不要每次看到結局都哭得稀裏嘩啦的好嗎?

陳姑娘擡眼看到陸少滿是擔憂的眼神,噗嗤一笑,“看個電影被感動哭了嘛!有什麽要緊。”

他見她帶著淚水的臉龐綻出的笑容,自己也有些哭笑不得了。走上前去將她抱在懷中,“哭多了傷身。”

“再看一遍就不哭了。”她信誓旦旦的小模樣一下子把他逗樂了。

陳姑娘靠在他懷裏,又將目光投向了大熒幕。

她看著劇中生靈活現的孟紫苑,總能想起離開B市前她對她說的話來。那時候她還在月子裏,孟紫苑去看她,神情一如既往的鎮定冷靜,可她卻知道,有什麽事情發生了,或者有什麽決定已經做好。

當孟紫苑親口將親生兄妹的事情告訴她時,連她都忍不住心頭的震驚和接踵而來的心疼。

孟紫苑在她心裏一向是強大而不可侵犯的,仿佛渾身都被套了一層防彈衣。可是那一刻,她卻為她無比心疼。

她說:“妞啊,我這次離開,大概就不回來了。”

陳以晨道:“你……再也不見他了嗎?”

“不見了。我們老死不再相見。”她笑著說出決絕的話。

可是連陳以晨都知道,這樣,對他們是最好的。

“妞,以後我不在,你自己要好好的。”她笑著道,“不過有陸少在,我大概也不用擔心什麽。”

陳以晨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這一刻,需要照顧需要被擔心的人明明是她自己,可她卻總想著別人。

“妞,以後他若是有什麽消息……”她眸光暗了暗,語氣卻故作輕松,“都請你不要告訴我。”

“……好……”

這一聲好,也讓陳以晨在後來的與孟紫苑的電話中多次欲言又止。

陳以晨回過神來,看著屏幕裏女主角在遇到各種困難和挫折下的堅強與鎮定,心裏想著:苑苑,你不要我告訴你他的消息,不知道日後你會不會有後悔的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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