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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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的火焰肆無忌憚地擴張著它的爪牙,瘋狂舞蹈,企圖把整個餐廳全覆蓋在它的統治之下,濃煙滾滾,湛藍的天空被染成了土黃色。哭聲,喊聲,鳴笛聲,一切嘈雜的聲響在這場大火中扭曲著,叫囂著。

人群中傳來了一聲驚呼,一個削瘦的身影沖入了餐廳內。

……

火海越靠越近,每次下意識的往後退一步,卻又掙紮不斷的往前前行好多步,餐廳內火光肆掠,不時有燃燒著的物什掉下來,空氣中有刺鼻的氣味,伴隨著黑煙蒸騰而上,不敢大聲呼喊,掩住口鼻,踉蹌著躲避。

忽而,餐廳角落有了一陣響動,伴隨著劇烈的咳嗽,一個白衣黑發的女人掙紮著往外爬去,她氣若游絲,神情裏有了一絲期盼,聲音微弱:“求求你,救救我。”

轉身欲走,女人拽住了他,就像抓住了最後一顆救命稻草,手指鑲入了他的肌膚,指印處滲出了血,血液中的水分迅速蒸發,凝結成血屑,似哭非哭,“救救我啊……”

救救我啊……?腦子裏像是要爆裂似了的疼痛,往下看了一眼,白衣黑發?

瞳孔劇烈的收縮,呼吸急促不安,連連後退,腦海裏那個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大,抱著他的女人擡起了頭,臉上滿是絕望與驚懼,她又一次開口,“救我。”

救我……救我,他現在是在哪?腦子突然亂了起來,他幾歲?是在哪啊?下意識的低頭去看,臉上滿是驚惶,是媽媽麽?媽,你為什麽要騙我?

母親的聲音漸漸響徹了他的腦海,回憶湧入,片段割裂,心一陣一陣的痛了起來。

陽光溢滿花園,母親抱著他坐在腿上,教他識字,轉過頭笑著對其他人說:“我們邱天啊,他從小就聰明,比什麽王家啊,陳家那些孩子都聰明得多。”神態盡是驕傲,好多人……好多人都在誇他,誇他好聰明,好厲害……

忽而的,那些帶著笑意的人消失不見,母親低頭看向他,面容陰深可怖,推他在地,一臉厭惡。

“邱天,你真是個讓人討厭的孩子。”

“邱天,你要乖乖聽話,這樣媽才會喜歡你。”

“邱天,不要告訴別人,打你,是因為你沒用,知道麽,所以,要努力。”

“邱天,要讓著你弟弟,哥哥就是應該要對弟弟好,所有的東西都給弟弟。”

“邱天……”母親和顏悅色的蹲下來,抱住他,目光中有少見的溫柔,“你要乖乖在老家呆著,爸媽都很忙,沒時間管你,你一個人呆著,哪都不許去,也不要和家裏打電話……要不然,爸媽就不要你了,因為你不是個好孩子。”

他搖頭:“媽,我害怕。”我害怕啊,媽,即使你不喜歡我,我也要你在我身邊,我害怕啊……

“乖……”母親抱住了他,在他耳邊說:“你是男子漢啊,如果你乖乖在這裏待半個月,媽就接你回去了,媽會愛你。”

屋子裏好黑,他一個人呆在房間裏瑟瑟發抖,媽?我聽話,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我沒有吃的?為什麽你晚上不回來陪我?為什麽家裏這麽黑?為什麽……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他不敢動,將頭埋在厚厚的被子裏,滿頭是汗,咚咚咚……敲門聲響個不停,帶著怯意,飛也似的跑過去開了門,一個紮著馬尾辮,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踮起腳拍了一下他的頭,問:“你怎麽現在才開門啊?你好慢啊,慢的像烏龜一樣。”

不說話,也不想說話,她踮起腳開了燈,自顧自的在屋子裏轉了一圈,問他好多好多問題

“為什麽你們家裏沒有好吃的啊?”

“為什麽你夏天要蓋這麽厚的被子啊?”

“為什麽你身上這麽臟啊,怎麽不洗澡啊?”

“為什麽你爸媽不在家啊?”

……

她拉著他,又拍了一下他的頭,訝異的叫了一聲,讓他低頭,他不肯,她卻力氣很大,強行的摁住他,手指窸窸窣窣的抓他的頭發,他好疼,不停掙紮,她手裏拿著一根有著血的細小的針,問:“為什麽你腦袋上長針啊?你真奇怪。”

她命令他坐著,樣子兇極了,他有些害怕,她站在那裏又開始窸窸窣窣的抓他的頭發,邊抓邊嘀咕:“還有人腦袋裏長針的,真奇怪。”

她拽著他去了她家,把針遞給她奶奶,對著她奶奶說,“邱天腦袋裏長針。”

他看到她奶奶的臉好像變白了一下,看了一眼他,和她一樣開始摸他的頭,摸著摸著,莫名的嘆氣,說,“你是小葉的孩子吧?還算是一個很漂亮的孩子呢?奶奶帶你去醫院吧?”

他媽媽說過不要隨便去醫院,他連連搖頭,她卻推開門,露出半個腦袋對他笑,“醫院有糖丸吃,可好吃了。”

他也想吃糖,猶豫了一下,同意去了,他去了醫院,還照了相,她和他說是黑白照片,很貴的黑白照片,他爸爸媽媽回來了以後,要還她奶奶錢,他點頭答應。

她對他很好,好到他從來沒有覺得哪一個人對他這樣好過;

他不說話,她做鬼臉給他看,講笑話給他聽,逗他笑;

他沒熱飯吃,手裏偷偷留的零花錢錢只夠買方便面,她賴著他,說自己一個人吃飯無聊,讓他去她家吃飯;

他家裏只有冷水,洗澡時水冷到他叫了出來,她慌忙沖進來查看,看了他一眼,又哈哈大笑了幾聲,紅臉走了出去,後來她幹脆把他的衣服偷放到了她奶奶家,讓他去她家洗;

他愛拆東西,也愛修東西,她也是個破壞王,經常把她奶奶的收音機弄壞,讓他去修,修好後獎勵是一個蘋果;

他膽小,她陪著他呆到很晚,然後再讓她奶奶接她回去。

她好像總是有很多話,她在他身邊總是很吵,她很容易生氣,也很容易一下子就和好,他問她,“你為什麽要對我好啊?”

她說,“你是我弟弟啊,我罩著你,我樂意。”

她又說:“你一個人在家,害怕,就把燈全打開就好了啊,我媽媽說,鬼最怕亮亮的東西了……”

她還說:“你不用擔心啊,你爸爸媽媽肯定會回來看你的,我快有弟弟了,但是我爸爸媽媽還是會要我,我等著他們接我回去。”

他其實不大樂意當她的弟弟,因為他比她大,有時候看著認認真真對他好的她,心裏不由得想到了一個詞:老婆。

按照他爸爸的說法,由於他是男子漢,他以後也是要娶老婆的,所謂老婆就是不是你的親戚,和你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什麽都在一起,你對她好,她對你好,兩個這樣快快樂樂的生活下去。

他想,他們經常一起吃飯,她對他好,他也算是對她好,除了沒有一起睡覺,是不是她就算是他的老婆?

於是,他問她:“你要當我老婆嗎?”

她回答:“當老婆是幹什麽的?是我爸爸媽媽那樣天天在一起玩麽?”

他對她說:“對,老婆就是什麽事都在一起的。”

她高興的說:“好啊。”

說完她就反悔了,又懊惱道:“我們太小了,得長到我媽媽那麽大才能行吧?哎,你太小了,我也太小了,買好吃都得找別人的老婆和老公要,長大了好像就能自己買好吃的了。”

他又說:“那我們一起長大了以後,我會給你買好吃的,什麽好的都給你,你只要天天在家裏對我好,這樣行麽?”

她高興的點頭,和他拉鉤,他們倆之間有了共同的秘密。

他爸爸媽媽回來了,他感覺,母親好像真的很愛他呢?比以前要愛,他心裏暗自高興自己勇敢的在家裏待了半個月。

他第一次跟他的母親介紹他的新朋友顧小繁,他母親好像也很喜歡她,還經常讓她來他家吃飯,他越來越開心,甚至都不想回去了,終於的,他鼓起勇氣開始和母親說悄悄話,問:“媽?小繁說我腦袋裏長針呢?奶奶還帶我去醫院拍了黑白照片,小繁說很貴,我們要還錢麽?”母親沒有回答他。

他忍不住又去問父親同樣的話,可是,他才說完悄悄話,父親就和母親吵起了架,父親跑了,他追啊追,追了好久……還是沒追上。

他回到家裏,母親在房內,他去敲門,卻聽到低叱:“討人嫌的東西,自己一邊玩去。“

他又開始害怕,為什麽母親和以前變得一樣了呢,他躲在厚厚的被子裏不出來,連母親摔門而出都不敢探出頭來看,他想:“是不是自己再當一段時間的男子漢,母親就會又對他好了呢?”

晚上停了電,他想去找顧小繁,可又想等母親回來,母親半夜回了家,將他叫到了面前,問他:“邱天,你是誰?”

他驕傲地回答:“我是媽媽的好孩子,我是男子漢。”

母親笑著對他說:“你不是,你是膽小鬼。”

他低頭,母親知道了是小繁陪著他麽?

擡頭想要說對不起,母親抓住了他,微弱的燭光下,母親的影子就像是顧小繁給他講鬼故事,形容的鬼魅,張牙舞爪的,他有些害怕,她笑著對他說:“你不配姓邱,我告訴你,你不是我的孩子,你就是個野種,你真讓人惡心,你知道麽?”

他慌得連忙抱住母親,說:“媽,我是你的孩子啊?我很乖,你別不要我,別離開我。”

母親厭惡的將他拽了起來,向廚房走去,廚房好黑,她將他關在了裏面,他抱住她不讓她走,她踹開他,出口的話讓他膽戰心驚,“你為什麽就不瘋呢?你不瘋,我都快要被你折磨到發瘋!你身上流的血都是臟的,一個從死人肚子裏出來的怪物,誰會喜歡?你和你媽一樣臟!”

母親呸了他一口,他好害怕,又去抱她的腿,死死地抱住,她甩不開,將他拉了起來,掐著他的脖子,對著他說:

“你知不知道,就是你逼死了我哥哥,就是你逼的我的兒子不能叫我媽,就是你逼的我所尊重的父親在我眼中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混蛋,就是你逼得我丈夫離開了我!憑什麽啊,憑什麽你這樣一個野種能有邱氏的繼承權,我就沒有!你怎麽可以和我有一半的血是相同的呢,真想放幹你的血!”

他害怕極了,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用力的推開了她,跳下了案臺就往外跑去,她在他後面追著他,他驚慌的東躲西藏,卻還是不想出家門。

他不敢去看她的樣子,只能在燭光中不停的穿行,他找了一處陰暗的角落躲著,母親聲音尖銳的喊著他的名字,他氣也不敢喘。

一聲巨大的響動響徹屋內,接著屋子裏火光一片,他害怕得往門外跑去,卻聽到了母親在他身後喚道:“邱天,我的好兒子,救救我。”

他轉頭,母親躺在地上,倒下的桌子壓住了她的腿,她看著他,一臉哀求,聲音恢覆了以往的柔和:“邱天,你是媽的好孩子,來救救媽?你不想媽離開你吧?”

她擡手,伸向他,他回過神來,哭喊著對不起,驚慌失措的跑了回去,想要將桌子移開,她卻抓住了他,臉上笑容駭人極了,“邱天乖,和我一起死,沒人會喜歡你,只有媽不會離開你,所以,好孩子,和媽一起下地獄吧。”

他用力咬了她的手,她吃痛,卻仍是不肯放手,指甲鑲入他的右手,淋漓的血沿著他的手指流下,滴在了她的白色羽絨服上,開出暗紅的花,他驚駭之下,拿起了燭臺,向自己的手砸去。

他終於又一次掙脫,頭也不回的往門外跑去,橫梁倒下,淒厲的叫聲刺入了他的耳膜,有人從屋子裏出來,跑向那片火海,他去沒有回頭再看,腦海中不斷重覆著母親的話,“沒人會喜歡你,只有媽不會離開你……”

媽?沒有人會喜歡我麽,只有你不會離開我麽?他跑著跑著,眼裏有了笑意,媽你不知道吧?小繁答應過我做我老婆,我對她好,她也會對我好,天天都不離開我……永遠不會……

清澈的眼眸裏染上了一不屬於7歲孩子的瘋厥,手指上流淌下的血在雪地裏開滿了微小的暗紅色的花,一路蔓延到顧宅,拼命的敲門,卻無人應答,眼眸裏的狂喜變成了驚慌與茫然,他倚著門口坐下,喃喃自語:“我要……我要去找她。”

忽然他又站了起來,朝外跑去……

“嘩”的一聲巨響,刺耳的慘叫將他拉回了現實之中,室內已濃煙滾滾,抓住他的女人腿被掉落的梁砸中,鮮紅的血液蔓延開來,她意識已有些昏迷,仍舊在說:“救救我……”

救麽?要救麽?入口處傳來了顧小繁的聲音,好像是在喊他?用力掙脫,女人卻抓住他不松手,著急了起來,舉起椅子就要向她砸去,低頭一撇時,他的臉上浮現了痛苦的神色,白衣黑發……

拼命挪開了梁,背起女人,就往外跑,煙霧太大,呼吸有些不暢了起來,白晝的光越來越近,他的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耳邊傳來吱呀的聲響,擡頭,眼裏有一閃而過的訝異,眉頭一蹙,背上的女人被拋出了門外,轟隆一聲,房梁倒塌,他頹然倒地,望著門外向他跑來的人,嘴角彎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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