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繁從未想過自己家裏會這般熱鬧，剛一進家門，推開門，各種她們家常走動的，不常走動的親戚們全部都站了起來，看向她，還臉帶笑意，比她的父母還急切，走到她身邊，拉著她不停地說：“我們家小繁回來了？邱天來了麽？”饒是看著她，目光卻望向門外。

她其實很不喜歡不熟悉的人碰到她，輕輕掙了掙，掃視了眾人一眼，目光有些許審視的意味，眾人都不約而同感覺到了一種壓迫感撲面而來，顧小繁舅媽的感覺更甚，她不由得退後了幾步，笑了幾下。

顧小繁在三年前如何在一個月之內，掌握了她欺騙或訛詐她家的證據，逼她將她欠了顧小繁家的錢一一吐出的行為讓她心有餘悸。

那時候的她才23歲，表情淩冽到讓她覺得她似乎是有43歲的閱歷一般，她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無視自己家人對於親戚關系不好鬧僵的勸阻，淡然的對她的父母笑著說了一句：“爸媽，我只是想要和舅媽好好聊聊天，這些日子沒見，怪想念的，這你們也有意見，那我以後就不走親戚了。”

她的母親還要罵她，卻被她只是那麽一撇，就嚇得沒有再說話，而她的父親，只是沈默著回到了書房。她對她說話的語氣還帶了那麽一點點軟糯，就像一個尋常晚輩在向長輩撒嬌，而說出的話卻讓她身上都有了一股寒意。

她就那樣笑著，靠著她，拉著她的手，半是無知半是一驚一乍的說出自己不小心錄到了她親口承認她欠她們家錢故意不還的話，以及她偷偷做假賬，訛了她媽媽餐館的錢，構成經濟犯罪的各種條款，還皺著眉頭說：

“我聽說軍軍今年馬上要高考了，不知道舅媽你如果是去了公安局，軍軍會不會想要去看看你，會不會影響他的心情，現在讀一個好大學這麽重要，會不會影響他發揮啊，好為他擔心呢？舅媽，你說我要不要去好好和他做心理輔導呢？”

後來，當然是她還了錢，她的丈夫，做了縮頭烏龜，始終沒有為她說一句話，她留了個心眼，將錢打到了顧小繁母親的賬戶，想著過些日子就以軍軍上大學為由將錢要一部分回來，可顧小繁走了之後，她再找顧小繁母親要，卻聽到了家裏幾乎所有的存款及能轉的不動產全部到了顧小繁的名下，這是顧小繁父親默認了的。

她有些氣急，因為自己兒子是要娶媳婦的，要留老婆本，這可是他們老李家唯一的兒子，顧小繁母親怎麽能不幫，顧小繁母親讓她繼續在新換了地方的餐廳裏面做事，她也再不敢了，盡管顧小繁去了法國，她總覺得有一雙眼睛盯著她。

她這些年和顧小繁母親做了很多思想工作，說顧小繁去了國外，能照顧到他們的也只有軍軍了，可她卻又回來了，還有了個有錢的未婚夫，還是W市有頭有臉的邱家，心裏一邊罵著，一邊又活絡了起來，想著自己也算是很親的親戚，哪有不幫的道理，邱家那麽有錢，隨便給個什麽職位，給點什麽都足夠他們過好大半輩子的了，和顧小繁母親提過好幾次，卻苦於顧小繁不回家，邱家又找不到人，這下她回來了，可要好好把握。

沒想到的是，和她一樣心思的人更多，她才來，就發現顧小繁家裏還有其他的人也來了，顧小繁一到，她也湊了上去，卻沒有看到邱天，顧小繁的下一句更讓她的心跌到了谷底，她突然哭的梨花帶雨，委委屈屈的撲向了她母親的懷裏，抽抽噎噎的說：“媽，我們家還有沒有錢啊，我的嫁妝太少了，邱家瞧不起我們家。”

親戚們七嘴八舌的詢問情況，顧小繁卻自顧自的和她母親哭訴，言語中大概得出了如下意思：

顧小繁結婚，不但撈不到什麽好處，邱家還會嫌顧家條件不好，要求價值不菲的嫁妝；

顧小繁要簽婚前協議，所以，她不會離婚後得到什麽大筆財產，很有可能中途離婚什麽都沒有；

顧小繁很巴結著自己這個未婚夫，為了維持這種關系，顧小繁不會向自己未婚夫提什麽要求，更不用說幫什麽親戚朋友了。

在顧小繁坐在沙發上和母親邊哭邊說之時，有個別親戚已經開始找借口離去，而部分親戚則開始心裏暗嘆豪門不好嫁人，又聯想起新聞上常常報道的嫁人豪門的普通女人的悲慘際遇，心態由之前的羨慕嫉妒恨變成了同情不屑與理解。

顧小繁的舅媽一面憂愁於這個外甥女看著厲害卻外強中幹，她未婚夫搞不定，自己兒子以後的工作可能也沒有著落，一面也心裏多少欣慰於顧小繁沒有過的這麽好。

顧小繁的母親邊拂著女兒的背，心也漸漸的變涼，原想著女兒嫁過去以後，能夠拿一大筆彩禮，現在看來不但彩禮撈不著，可能嫁妝還要貼上去不少，可邱天三個月前拜訪顧家的時候明明態度很好的啊，而且三年前來顧家的時候，看起來真是把自己女兒當做寶一樣對待，怎麽現在就是這個樣子了呢？

顧小繁母親給顧小繁又遞過了一張紙巾，直嘆氣：“女兒啊，我看邱天挺喜歡你的啊，怎麽現在就這麽多要求呢？邱家那麽有錢，還讓咱們家出嫁妝，這不是荒唐嗎？咱們家那點點錢，他們家怎麽會稀罕？”

顧小繁眼淚又流了出來，靠著母親的肩膀抽抽噎噎道：“這不是他家要面子嘛，深怕娶了我這樣門不當戶不對的讓人說閑話，所以才提這麽些要求，媽你可一定要幫我啊。”

顧小繁母親急道：“小繁，你爸不是把家裏的錢都給你了嘛，媽現在手上也沒有了啊。”

顧小繁舅媽連連接口：“就是就是，小繁，你爸爸是不是有幾十萬在你手裏呢？我說啊，邱家也沒什麽好進的，嫁進去受委屈還不如不嫁，這錢啊，先留出來給你媽餐館做生意用，結婚麽，找個差不多的嫁了得了。”

顧小繁嘆了口氣，說道：“舅媽，你是不知道情況，這婚啊，還不是說不結就不結的，之前報紙都登出來了我和邱天訂婚的消息，哪能我說不行就不行了的，現在真是騎虎難下啊。”

顧小繁奶奶走了過來，拍著顧小繁的背，看了一眼還在家的親戚朋友們，眼淚婆娑的說：“小繁可是我們顧家唯一的孩子，你們也是看著小繁長大的，能不幫一下我這可憐的孫女。”

此話一出，屋子裏陷入了詭異的安靜，顧小繁舅媽幹笑了幾下，打破了這種沈默，隨即，各類借口紛至沓來，不一會，來顧小繁家裏拜訪的親戚朋友們都紛紛離去，而顧小繁舅媽卻還是有些不死心，蹴在那兒對著顧小繁母親使臉色，顧小繁母親會意，拉了拉女兒的手，說：

“小繁啊，軍軍可是你親表弟，他還有半年就要實習了，我看就提這麽一個小小的要求，邱天也不會介意的。還有，嫁妝的事，其實啊，無論給多少，估計邱家也不會覺得夠，有和沒有又有什麽區別呢，媽的餐館現在開的也不錯，你不如把錢拿出來給媽，媽到時候給你抽成。”

“媽，你真這麽覺得？”顧小繁止住了哭聲，以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母親，顧小繁母親楞了一下，隨口道：“你即使嫁過去，不是也要有娘家撐腰嘛，我們家這些親戚過的好，也就是你過得好啊，傻孩子，多爭取些，以後說不定軍軍還能幫上你什麽忙呢？”

顧小繁擡頭看了奶奶一眼，奶奶卻坐在那裏不做聲，嘆了口氣，瞥了舅媽一眼，顧小繁舅媽立馬湊了過來，笑著說：“小繁啊，你媽說的有道理，你啊，家裏就這麽你一個，沒有兄弟撐腰，嫁過去受氣都沒有人幫你，幫一下軍軍，軍軍以後也會幫你的。還有啊，就是你媽媽的餐館……”

顧小繁舅媽突然止住了話，因為顧小繁好像是對她笑了一下，雖然只是那麽一瞬的事，她卻莫名的感覺到了有一些緊張，顧小繁接過奶奶遞給她的水，喝了一口，語氣嗚咽：

“媽，那我就是冒著邱家瞧不起我的風險也要幫軍軍問一下工作的事情，但是我手上的錢，現在都投入股市了，錢也不是那麽容易套現的，現在取出來，可能就縮水一半了，過些日子取，說不定就漲了，你說我取不取？”

顧小繁母親一聽到取出來會少一半，連忙道：“當然不取了，哎呀，軍軍的事也就難為我們家小繁了，誰讓我們家小繁沒有兄弟撐腰呢？”說罷，還瞟了一眼顧小繁奶奶，顧小繁奶奶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朝廚房走去。

顧小繁將水杯放下，看著母親，眼裏又有淚光：“媽，我是說，軍軍的工作，其實我自己也可以推薦的，不是非要邱天幫忙，邱天幫忙的話，他爺爺奶奶會知道，到時候可能會對我有意見，媽，你覺得怎麽樣？”

顧小繁母親楞了一下，陷入了沈思，顧小繁舅媽卻急急忙忙拍了一下顧小繁母親，幹笑了幾聲：“哎呀，不就是工作的事情嘛，也就是邱天一句話的事情，H公司哪有邱氏集團好啊，我聽說啊，邱氏集團的年終獎金啊，都是這個數。”

顧小繁舅媽豎了個大拇指，顧小繁母親眼中有驚異的光芒：“還有一萬啊？挺多的！”顧小繁舅媽搖了搖頭，輕輕推了一下顧小繁母親，笑著道：“大姐啊，我看你真是還不知道你這個女婿家有多有錢，是十萬啊。”

“真的？”顧小繁母親心裏不由得高興了起來，拉了拉顧小繁，語氣有些憤懣：“那還要我們家出什麽嫁妝，真是欺人太甚，小繁啊，你可得長個心眼，沒有嫁妝就沒有唄，別把錢出了還讓人嫌。”

顧小繁沒有理會母親，而是站了起來，走近舅媽，拂了拂她身上的那件皮質大衣，軟軟糯糯的說：“那軍軍的事情，我會考慮和邱天說一下，舅媽沒有什麽事情，就可以先回去了，代我向舅舅問好。”

顧小繁舅媽後退了幾步，看了一眼顧小繁帶回來的大包小包的東西，三步作兩步走了過去，這兒摸一下那兒摸一下，眼裏閃著光：“哎呀，小繁回來是帶什麽好東西了啊，都是邱天讓帶過來的麽，打開看看。”說罷就要動手去拆。

顧小繁低低道：“沒什麽好的，舅媽，我說……你可以回去了，你覺得呢？”

“小繁，你這是什麽態度，怎麽這樣對你舅媽說話呢？”顧小繁母親站了起來，語氣有些慍怒，顧小繁嘆了一口氣，低頭弄自己的手指甲，幽幽的說：“哎，這可是邱天讓我拿過來孝敬媽的，如果他問起我來，我說是給了別人，可能他會對我有意見的，到時候，我也不好提軍軍的事情了。”

顧小繁舅媽縮回了手，訕笑著說：“哎呀，女婿孝順的，大姐當然要收了，沒事，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顧小繁母親連忙攔住了舅媽，從廚房裏面提了一盒酒，遞給她：“二弟喜歡喝酒，你拿給他。”

顧小繁舅媽推脫了一下，瞟了顧小繁一眼，拎了起來，笑著離去。

送完了客，顧小繁母親和顧小繁收拾了一下行李，母女倆說了一下話，顧小繁母親問起為什麽邱天沒有送她回來，顧小繁解釋道是家裏和公司都有事情，需要先去處理，顧小繁母親也沒有再問。

顧小繁將自己帶回了的東西遞給了母親，母親卻看了一眼，又將東西收到了儲藏室，一轉眼到了晚飯時間，顧小繁母親做了好幾個菜，顧小繁父親也回來了，一家四口坐著吃東西。

顧小繁父親照例問了一下工作上的事情，顧小繁一一回答，顧小繁父親微抿了一口酒，眼圈有些泛紅：“一晃二十幾年過去，閨女都要嫁人了，爸可真舍不得。”

顧小繁奶奶喝了一口湯，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她拍了拍顧小繁的手：“可不是嘛，以前邱天和小繁才有桌子那麽高，現在一眨眼兩人都要結婚了，真是想不到。”

顧小繁低頭吃著飯，含含糊糊的道：“要是舍不得，我可以不嫁。”

一筷子打到了顧小繁的手上，顧小繁一個哆嗦，顧奶奶皺了皺眉：“以前怎麽教你的，不能邊吃東西，邊說話，像什麽樣子？規矩都忘了？”

顧小繁朝顧奶奶做了個鬼臉，沒有說話，顧小繁母親嘆了口氣：“閨女嘛，哪有不嫁人的，一嫁了，家裏就空了。”

“媽你說的什麽話。”顧小繁不滿的癟了癟嘴：“現在不是說一個女婿頂半個兒麽，媽你真是老思想。”

顧小繁母親笑了笑，不置可否。

吃完了飯，顧小繁早早的洗了個澡，躺在床上看著自己的臥室，臥室墻面被她全部弄成了粉紅色的墻紙，家具全是白色，床單是粉色的米老鼠床單，還弄了一個床罩，床罩顏色也是粉紅色的，這些物件十年來都沒有什麽變化，只是墻紙不停更替而已。

記得高中時候，陳萱兒第一次到他們家做客，和她一起睡覺，進到她的粉紅色臥室，還驚奇了好一會，接著，她又做了一件更毀她印象的事情，她披了一個床單在頭上扮埃及艷後，還唱著小毛驢跳舞給她看，因為陳萱兒又和她家裏吵架了，離家出走，她想讓她高興。

可現在，物是人非，兩人竟成了仇人，想到這兒，她心裏有一瞬間的惋惜的情緒，不過也就是轉瞬即逝。

邱天三年前也來過她家，也就是他突然消失不見一個星期之後，主動找到了她家，給她賠禮道歉，她那時候問他原因，他沒有答，她也懶得再問，在明白不是出軌的前提下也就原諒了他，後來，她問他對自己的感情到了什麽程度，他第一次對她說：“我愛你。”

這句話，讓她嚇得不輕，以至於後來他求婚，她都有些轉不過彎來，迅速拒絕，想要逃離，後來，她得到了一個很好的逃離的機會與借口，遠走他鄉，卻又在不停的自我糾結，自我矛盾。

她自己都有些搞不明白，到底對他是怎樣的一種感情，她做了一切她覺得以後可能會和他在一起後她需要做的努力，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很愛他，卻又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不應該如此，糾結之間，她還是出於某種動機和他在一起了，似乎，感覺還不錯，不同於三年前的新鮮與刺激，更像是一種細水長流，老夫老妻般的模式，這讓她逐漸的有些沈迷，卻也越來越覺得恐慌，她的初衷可並不是這樣。

正想著，手機鈴響了一下，顧小繁溫溫的餵了一聲，電話那頭的人聲音有些急切：“伯父伯母沒有怪我失禮吧？”

“怎麽會呢，我在家裏安頓好了，你再過來才算是禮數周到。”

“也是，那……那我明天去接你來我家吃飯？明天邱家可有很多親戚朋友要過來，我想讓你見見，對了，王婷也會過來。”

“哦？王婷會過來啊，那，那萱兒會來麽？”

“萱兒會過來，不過……小繁，最近還是別和萱兒走的太近了，風聲太緊了，你……”

顧小繁噗呲一聲笑了出來，撒嬌道：“不就是有了些流言麽，我相信萱兒的人品，好啦好啦，明天再說，明天我自己過去，你不用來接我，接我我會生氣。”

電話那頭的人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小聲問：“我聽你的，那……小繁，你……你想我了嗎？”

顧小繁腦補了一下邱天滿臉通紅拿著電話的樣子，嘴角一彎：“沒有想啊，想你什麽啊，明天不是就見著了嗎？”

邱天長長的哦了一聲，還要說話，顧小繁卻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說道：“好累啊，那明天見，掛了，晚安。”

還沒等人回話，她就掛了電話，電話切換到了另一個號碼接通，她臉上有了大大的笑臉，聲音溫溫的：“王大小姐，大半夜的和我打電話有什麽事啊？”

“你看到報紙沒，我和你說啊，陳萱兒竟然和她親堂哥一起進了酒店過了一夜，真是奇葩啊。”

“你可別胡說啊，之前我和你說的，可能是我想多了，怎麽可能呢，她明天好像要來邱家，我找她問問清楚。”顧小繁言語中有些許辯駁，但臉上卻是笑著的。

“恩恩，那咱兩明天好好觀察觀察。”

“知道了啊，萱兒畢竟是我的好朋友，也不能這麽說她。”顧小繁語氣無比惋惜：

“要是她真做出這種事，那還真是沒臉見人了。婷婷，你可知道，流言，真的會害死人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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