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示弱

關燈
何歡一路從冷梅苑回到前院的小花廳,並沒聽說沈家抓了小偷之類的傳言。她心中奇怪,又不敢打聽。

陶氏見何歡許久未回,早已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她急促的問:“這麽樣,見到你姨母了嗎?她怎麽說?”

“這些事,回家再說。”何歡給陶氏使了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她看到有人正躲在不遠處的廊下探頭探腦。不多會兒,她正想找小丫鬟通報一聲,她們準備回家了,就見紫蘭行色匆匆,快步朝她們走來。

紫蘭行至屋子門口,身體還沒站穩便生氣地說:“表小姐,奴婢把大太太的事告訴您,不是讓你引著陌生人在後院亂走的。”

“你這話從何說起?”何歡板起臉,不悅地斥責:“你稱呼我一聲‘表小姐’,就該明白主仆之別,你現在這是什麽態度?”

紫蘭抿嘴看著何歡,生硬地說:“家裏進了賊人,有人看到他與表小姐一處說話……”

“笑話!”何歡冷哼,“你這是在暗示,我引了賊人進你家不成?”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又是什麽意思?”何歡臉上的怒意更甚,“我不想與你說廢話。若是表姐夫有此懷疑,你現在就請他過來,我當面與他說清楚!”

“表小姐!”紫蘭臉上頓顯驚恐之色,又急忙掩下情緒,低聲說:“表小姐息怒,大爺一直陪著念曦少爺,誰也不敢去打擾……”

“我不管這些,你必須給我說清楚,所謂‘有人看到’到底是誰看到?”何歡質問。

面對何歡的咄咄逼人,紫蘭原本的興師問罪之態蕩然無存,急忙在一旁賠笑,推說是一個小丫鬟看到她在冷梅苑附近與一個眼生的男人說話,她這才過來問一問。

何歡假作思量紫蘭的話,不甚確定地說:“我在冷梅苑附近的確與人說過話,但他只是問路,我見他穿著府中下人的衣裳,以為他是表姐夫新招的下人,不小心迷路了。”

紫蘭一聽這話立馬急了,連聲追問男人長什麽模樣,都問了些什麽。何歡謊稱男人告訴她,他奉命去沈經綸的書房。因為她也不知道怎麽走,所以建議他問問別人。

紫蘭聞言,匆匆向何歡行禮告退,慌慌張張走了。

一盞茶之後,何家的馬車駛出沈家大門。

離大門不遠處的暗巷中,男人的目光緊盯馬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直線。他已經換下了小廝的衣裳,但依舊難掩神色中的狼狽。他很清楚,自己被馬車上的女人擺了一道,險些被沈經綸逮住。現在的他只想知道一件事,馬車中的女人到底是誰。他悄然跟了上去。

之後的幾天,何歡與陶氏一早就去沈家。面對旁人的指指點點,明朝暗諷何歡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陶氏覺得擡不起頭,可何歡卻似壓根聽不到。

事實上,何歡不在乎旁人說三道四,但有一個人卻是她不得不在意的,那人便是沈經綸。這幾天她一直沒機會與他說話,但她遠遠看過他幾次。他依舊從容優雅,只不過她看得出,他很憔悴,幾乎是心力交瘁。

一年多的夫妻生活,何歡早就發現,每當他輕攏眉頭,就說明他已經不耐煩到了極點;每當他不經意地輕揉太陽穴,就說明他十分疲累。

這些天,她不是看到他皺著眉頭,就是在揉壓額頭。有兩次,她甚至看到他對著天空發呆。

面對這樣的沈經綸,何歡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應該憂慮。哪個女人不希望自己死後,丈夫依舊惦記著自己。可他若是心心念念記掛著林曦言,她如何以何歡的身份再嫁他?難道她要告訴他,她就是林曦言,附身在何歡身上?他從來不信鬼神之說。她若是這麽說,恐怕她才說一句,他便轉身離去。

遠遠看著沈經綸坐在屋內與一位鄉紳說話,何歡不覺看呆了。

“啊呀,我當是誰,原來是何家大小姐。”

尖銳的女聲喚回了何歡的思緒。她回頭看去,就見林夢言站在離自己不遠的臺階上。顯然,她也看到沈經綸了。

“林二小姐。”何歡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轉身想走。她太了解林夢言了。她的身邊沒有前呼後擁,擺足大家閨秀的譜,一定是想找她的茬。

“等一下!”林夢言擋住何歡的去路。

何歡怯生生地看她。林夢言擡起下巴,身體前傾,低頭在何歡耳邊說:“你真是不要臉,居然在自己表姐的葬禮上勾引表姐夫……”

“你還不是一樣,打扮得花枝招展,還不是為了勾引自己的堂姐夫。”何歡的聲音不高,卻硬生生壓住了林夢言的譏諷。說話間,她打了一個趔趄,往後退了一大步。

林夢言震驚地看著何歡,震驚過後便是憤怒。“你說什麽!”她咬牙切齒。

“其實我們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何歡的嘴角揚起若有似無的微笑。

林夢言徹底被激怒了。她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屋子內的沈經綸。他似乎並沒有註意到她們。

何歡背對沈經綸,不知道屋內的情形,但她十分肯定,沈經綸的小廝文竹一定已經發現了她們。她的笑容慢慢放大,再次後退一小步,一字一頓說:“人人都知道,表姐在世的時候,你就已經迫不及待……”

林夢言沒料到何歡居然一改以往的懦弱,她恨不得一把撕爛她的嘴,但她到底記得,自己必須顧忌大家閨秀的形象。

眼見林夢言再次朝沈經綸看去,何歡收斂了笑容,低頭喃喃:“我沒有,不是的。”她的聲音滿是怯弱。

林夢言心知中計,正想著如何補救,她的丫鬟梅清已經從回廊的柱子後面走出,對著何歡怒道:“表小姐,您太過分了。自大小姐過世後,二小姐一直很傷心,神思恍惚才會落下帕子。”她揚了揚手中的絲絹,“奴婢不過是替二小姐揀帕子……”

“我真的沒有。”何歡一邊搖頭,一邊往後退。

林夢言瞥見沈經綸已經註意到她們,急忙對梅清說:“快扶住她,別讓她摔倒。”

何歡用含淚的眼眸對著林夢言輕輕一笑,右腳絆在了石凳上,整個人往後倒去,手掌蹭破了皮。

“你是故意的,我可沒有推你!”林夢言急忙撇清。

正如何歡的預料,林夢言的話音未落,文竹已經走到她們身旁,一邊問她有沒有事,一邊招呼沈家的丫鬟過來攙扶何歡。

何歡低著頭,小聲解釋:“是我自己絆在石凳上,這才摔倒的,是我自己不小心,不關林二小姐的事。”

林夢言看著她可憐兮兮的模樣,心中暗恨。“大姐夫。”她瞪一眼何歡,迎面走向沈經綸。

何歡沒有動,只是把受傷的右手藏在身後,低頭站在原地,小聲請求文竹把她的丫鬟白芍找來。

一旁,沈經綸默然聽著林夢言的辯解,直至她說完了,他徑直吩咐沈家的丫鬟把她們主仆二人送回林二太太身邊。

林夢言還想說什麽,但見沈經綸面無表情,不自覺咽了一口口水,低頭離開了。

沈經綸的目光掠過何歡,吩咐文竹找人替她處理傷口,再把她交給陶氏。

何歡一徑低著頭。這一刻她離他很近,卻深深感覺到,想要靠近他是那麽艱難。眼見他即將轉身而去,她急切地解釋:“表姐夫,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

“我知道。”沈經綸轉身欲走。

“表姐夫。”何歡的心“嘭嘭”亂跳。當她還是林曦言的時候,她的頭頂剛到他的耳垂,如今她的身高只及他的肩膀。站在他身旁,那股無形的壓迫感讓她呼吸困難。

“以後不要一個人亂走。”沈經綸的聲音平淡如水,沒有絲毫責備之意,但何歡馬上意識到,前幾次她看到沈經綸的時候,他也看到她了。

“表姐夫,其實我有一件事想求你,可是我不知道怎麽開口。”何歡試圖告訴沈經綸,他多次看到她,只因有事相求。

沈經綸轉頭看她,並沒有應承。

“其實……其實……”何歡不安地絞著手中的帕子,低聲說:“其實……三年多前,我和表姐的感情很好,我一直把姨母當成自己的母親……我知道很多事情早就說不清了……大家都有自己的立場……”她的聲音漸漸弱了。

沈經綸依舊沒有回應她的話,只是默然等待下文。

何歡知道,他並沒有相信她的話。她深吸一口氣,真切地懇求:“表姐夫,我能不能見一見念曦?他是表姐唯一的孩子。”說罷她又焦急地解釋:“我知道我的要求很過分。姨母也說了,念曦太小……”

沈經綸低頭審視何歡,嘴角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笑,仿佛早已把她看透。他問:“前幾天你去冷梅苑,就為了這件事?”

“不全是。”何歡搖頭,“姨母一直對我很好……”說到這,她似猛然醒悟一般,急忙向沈經綸求情:“表姐夫,您不要怪紫蘭,是我不斷求她,她才告訴我姨母在冷梅苑。”

“此刻岳母正照顧著念曦。”沈經綸陳述。他的言下之意,既然韓氏已經拒絕了她,他不能違逆她的意思。

“表姐夫,我能不能見一見姨母?”何歡擡頭看著沈經綸,眼中滿是期待。

沈經綸微微蹙眉。何歡立馬低下頭,低聲喃喃:“我不是故意為難表姐夫。不管姨母會不會答應,以後我都不會故意出現在表姐夫面前,真的。”她似小女孩一般重重點頭。

十年前,生活就逼迫她遺失了小女孩獨有的天真。她在他面前故作單純,全因她知道,沈經綸成熟穩重,終究也是普通男人。或許他的前半生經歷了太多的坎坷,所以他喜歡林曦言偶爾展現出的天真與嬌憨。先前的一年多時間,她一直在揣摩他的喜好。她相信自己的判斷是對的。

果不其然,隨著何歡的那聲“真的”,沈經綸微微一楞,詫異地審視她。轉瞬間,他的神情恢覆了一貫的冷漠,淡然道:“我讓文竹帶你去見岳母。”

“多謝表姐夫。”何歡急忙向沈經綸屈膝行禮,臉上難掩喜悅之色。她終於可以看到兒子了,她朝思暮想的兒子。此時此刻,她顧不得假裝,再次向沈經綸道謝,激動得雙手微微顫抖。

不遠處,林夢言躲在暗處,恨恨地看著何歡的笑臉。“不過是破落戶,居然敢和我爭,今晚就讓你笑不出來。”她獰笑,憤憤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