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九十五章

關燈
鄉間小路上灑著白色的紙, 剪成圓圓形狀,中間有一個孔。

這是X縣的風俗, 死人的時候要扔紙銅錢, 意思是讓死者撿了這些錢好上路, 留著到陰間那邊去花。

邱成才站在路邊,看著一張紙銅錢朝自己飛了過來, 有些厭惡, 伸出腳來踩了踩,那張紙銅錢被他的鞋子壓到了泥裏。

白色的紙銅錢上沾著黑色的泥土, 瞬間顯得很臟。

唐建黨快走了幾步,朝前邊跑了過去, 邱成才慢吞吞的走在後邊。

唐振林和李阿珍都是不招人喜歡的, 邱成才並不覺得悲傷。

當他走到自家門口,他奶奶正站在地坪上看熱鬧, X縣這邊有人過世必然要做幾天道場,喊了道士師父過來做法師, 還有當地的一些本地戲班子過來唱戲。

唐家的地坪裏搭了一個臺子, 有幾個濃妝艷抹的人站在戲臺上咿咿呀呀的唱著,旁邊站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大家的註意力都在戲臺子上,躺在棺槨裏的唐振林沒有成為眾人議論的焦點, 棺材前邊放著一個盆子,裏頭燒了錢紙,唐大根和唐二根跪在靈前, 不住的朝裏邊扔著錢紙,火苗騰騰的冒著光,烤得人的臉紅通通的。

“奶奶!”

劉秀芝轉頭一看,見著長孫站在那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成才?你啥時候回來的?”

邱成才回來之前沒打電話回來,家裏沒裝電話,特地讓人從鎮上跑過來喊他們去鎮政府那邊接電話實在沒必要——他只打算呆一個晚上就走,萬一他娘接了電話,念叨著讓他到家裏多住兩天怎麽辦?他都不知道該怎麽樣拒絕。

所以,他的出現對於奶奶劉秀芝來說,長孫就像從天上掉下來的那樣,“撲通”一聲,他就在自己眼前了。

“我回來有一天了。”邱成才走到劉秀芝面前,嘴巴朝隔壁唐家呶了呶:“麗姐姐結婚,他家沒人去送親,所以我回來了。”

“啊?美麗結婚了?啥時候?”

“今天,我剛剛才從她男人家裏回來。”邱成才笑了笑:“是她單位的同事,人挺好的。”

劉秀芝懵懵懂懂的看了看隔壁唐家,那裏正唱戲唱得熱鬧。

“這老頭子咋就這麽會挑日子吶,害得美麗結婚都沒人去送親!”劉秀芝埋怨了一句,轉過頭來看了一眼邱成才:“那你給紅包了沒有?按理說咱們也該要去喝喜酒的,這麽多年的鄰居,美麗這孩子又命苦。”

“奶奶,您放心,我這點禮節還是懂的。”

和劉秀芝交談了兩句,邱成才朝自己屋子裏走了去,路過他娘林淑英的房間時,他停住腳看了一眼。

或許是外邊唱戲的聲音太吵,站在外邊竟然聽不到縫紉機哢嗒哢嗒的聲音,然而站在門口的時候,他看到了林淑英正埋頭在踩著縫紉機,一塊布料從針頭下慢慢的退了出來,哢嗒哢嗒的聲音停下時,布料吊了一半在外頭,林淑英拿著剪刀把線頭給剪掉。

“媽!”

邱成才走進了屋子:“您休息一會兒吧。”

林淑英擡頭,看到兒子竟然站在自己面前,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感覺好像是在做夢,她伸手揉了揉,眨了眨眼睛再睜開,邱成才確實還是站在她面前。

“成才!”林淑英沖到了門口,一把抓住了邱成才的手:“你回來了?”

“是啊,媽媽,我回來了,但是明天就要回上海了。”邱成才低頭看著林淑英,才幾個月不見,感覺到母親的眼角又多了幾條皺紋。

母親太辛苦了,他到時候一定要將母親接到上海去住,不讓她再如此操勞。

“怎麽這樣趕啊?”林淑英不免抱怨了一句,下午到家,明天就走,這也太快了一點吧,就住一個晚上?林淑英拉著邱成才的手不放:“外婆身體還好吧?”

“還行,上次跟您說過她眼睛要做手術,已經做過了,恢覆得挺不錯。”

“啊,那就好。”林淑英松了一口氣,拉著邱成才走到縫紉機邊坐下:“我要幫人趕一件衣裳出來,你到這裏和我說說話。”

母子倆絮絮叨叨的說了些上海的事情,林淑英很擔心嫂子方淑媛對邱成才不好,畢竟上次母親說給邱成才留一個房間,她就擺出了那麽一副臭臉,這讓她心裏一直不舒服,回來以後很久都不能釋懷,總覺得方秀媛會使壞。

“最近有沒有去外婆家?舅媽對你……還好吧?”

“有什麽好不好的,都沒怎麽跟她說過話。”邱成才笑了笑:“媽媽,你放心好了,我知道該怎麽做的。”

“知道就好,我就怕你會得罪人。”

林淑英看了一眼邱成才,兒子長大了呢。

“怎麽今天回來明天走,這樣倉促?你們放了幾天假啊?”林淑英很不舍的看著自己的兒子,覺得時光真是倉促,怎麽才回來就要走呢,就不能多住一個晚上?

“媽媽,我們三天假,我昨天就回來了。”

“什麽?三天假?”林淑英吃了一驚:“那昨天你去哪裏了?怎麽沒回家?”

林淑英的心裏一緊,馬上想到了那個叫楊寧馨的女孩。

該不會是去她家住著了吧?成才越來越過分了,以前還老老實實呆在家,要進城還會和她說一句,自從寒假正月初五那次以後,他就大膽多了,竟然不跟家裏說,直接呆在縣城裏頭了。

上次問他住在哪裏,只說是同學家,可是林淑英卻敏感的想到了肯定是在楊家。

他沒說錯,楊寧馨是他的同學,一直都是。

這還八字沒一撇呢,那邊還是個小姑娘,竟然就夜不歸宿了,林淑英很擔心,很煎熬,又很鄙視楊寧馨,不過十四五歲的人,就能這樣勾著人,實在不是一個好女孩。

“媽媽,今天隔壁麗姐姐結婚,我給她去送親了。”邱成才看到林淑英臉上陰晴變化不定,趕緊跟她解釋原因:“因為三牛昨晚也去縣城了,我得陪著他。”

“美麗結婚了?”

林淑英怔了怔,她對這事一無所知,唐大根夫妻倆根本就沒提起過。

或許也是沒機會提,畢竟唐振林剛剛過世,紅白喜事肯定不會連續做的,林淑英停下腳,聽了聽外頭的動靜,鞭炮鬧騰得歡快,敲鑼打鼓的聲音也很歡實。

“媽媽,麗姐姐結婚,她爹娘都沒去送親,就三牛一個去縣城了,孤零零的,為了湊個熱鬧,我就陪著三牛一塊兒去送親了。”

林淑英瞥了他一眼:“還有別的人吧?”

邱成才低下了頭:“有,小六也去了,因為她是麗姐姐的妹妹。”

林淑英怔了怔,不錯,那個楊寧馨完全有理由有資格去,畢竟她也是唐大根的親骨肉。只不過這一去,豈不是主動承認了唐大根陳春花就是她的親生父母?以後要是被唐家給粘上,這又不好說了。

像唐家這種,吸幹閨女的血來養兒子的,指不定以後還會要來找楊寧馨,到時候成才不是跟著要倒黴?

邱成才完全沒有想到他媽林淑英竟然會發散性思維,看到她一臉沈思,還以為是在考慮手下這塊布變成衣裳的問題。

“媽媽,你做衣裳吧,我先不打擾你了。”

剛剛起身想走,林淑英卻喊住了他:“你去哪裏?不陪著媽媽多說話兒話?”

邱成才無奈,只能又坐了下來,這回聊天重點發生了轉移,從上海轉到了旺興村,林淑英把這幾個月村裏發生的事情一一告訴邱成才聽。

“隔壁那兩個老的,瞧著一天不如一天,哎呀呀,那個啥尿毒癥可真是嚇人,看著一個人漸漸的就變了,全身都發黑!”林淑英一邊搖頭一邊踩著縫紉機:“死前那兩天,晚上都是低聲的吼,有走夜路過去的說,聽著他的身子在墻壁上擦,跟那些老牛被蒼蠅叮了癢得不行要在墻邊滾一樣。我琢磨著,應該是很痛吧,痛的忍不住才會這樣。”

邱成才聽著也是感嘆,沒想到唐振林死的時候這樣難受。

“聽你爺爺說,那天中午過去看他,瞧著全身好像都腫了,他身上蓋著的那床線毯都被他揪出了兩個洞,人一直哼哼唧唧,有時嗷嗷的叫,吊著一口氣就是說不想死,想見著孫子娶媳婦,想看到曾孫子,那個姓李的,躺在旁邊椅子裏就在抹眼淚。”

“沒辦法,他們又沒錢去看病,還能怎樣?”邱成才沒敢仔細去想,這尿毒癥還真是夠折騰人的。

“哪有錢?”林淑英搖了搖頭:“老二心狠,一分錢都不給拿過來,只說正月家裏虧了不少錢,他們兩個老的活了這麽久也差不多了,應該留著錢給孫子娶媳婦,不能白白糟蹋錢給他們買藥吃。”

據林淑英說,醫院的醫生說了,要是有錢做透析大概能多活個三五年,要是啥都不弄那最多活一年,可唐振林從醫院回來,才熬了兩三個月就去了,為啥去得這麽快,跟唐二根一家關系重大。

唐二根的媳婦李彩雲,那可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原先她對公公婆婆還有些畏懼,可後來唐振林病了,李阿珍癱了,她就神氣起來,每天裏敲著臉盆在旁邊指桑罵槐,一會兒說樹上那只老喜鵲快到時候還不肯落氣,要把小喜鵲的糧食都吃光了,一會兒又罵家裏養的那條狗只是癱在地上睡覺不肯去幹活:“看家護院不出力,每天只知道攤屍,每年這麽多谷子養著,這是要把我們家吃窮啊!”

唐振林和李阿珍聽著老二媳婦這麽罵,心裏難受得不行,每天只是慪氣,又不能沖到隔壁去追著李彩雲打罵,只好把氣撒在了陳春花身上。

可是萬萬沒想到陳春花好像也硬了不少,以前她軟弱可欺,現在卻變得強硬了許多。

李阿珍讓她去隔壁唐二根家問著拿錢去買藥,陳春花只是看了她一眼冷冷的回答:“誰生了病誰去討錢,我們做得夠意思了,大根掙的錢都給你們倆買藥了,我們吃糠咽菜都快接濟不上了。”

陳春花心裏頭很難過,醫生都說了唐振林的病沒救了,可是唐大根還是要朝這個無底洞裏填錢,除了每個月攢十塊錢下來準備還給向春生,其餘的一大半都送到了醫院。

已經好不起來了,還要朝裏邊送錢,這不是想讓她和三牛餓死嗎!

陳春花氣得直抹眼淚,恨不得自己也能去縣城找個零工做著,多少能掙點錢來貼補家用——唐大根那點錢真不夠塞牙縫的,要不是這世上好心人多,她和三牛吃飯都成了問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