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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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的國慶節, 上海有一項重大的集體活動。

外灘看燈。

與其說是看燈,不如說是看人,那個晚上, 外灘到處都是人, 只見著人潮湧動密密麻麻, 站在外灘的大樓上望低處看, 密集恐懼癥患者都會要發作, 心裏毛毛的一片。

邱成才和楊寧馨從覆旦大學出來,先搭了公交車走了一段路, 到了西藏路和福州路□□界處,司機按喇叭都已經沒有用處,馬路上到處都是人擠人,完全顧不上交通規則,只要看到有空擋就伸腳。

公交車上雖然也人多,可與街道上行走的人相比, 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邱成才站在公交車的座位旁邊,看了看窗外的熱鬧景象,低頭沖著楊寧馨無奈的笑了笑:“小六,這就是你說的軋鬧猛啊?”

“是啊。”楊寧馨望了望窗外, 有些震撼,以前也曾經在上海外灘和朋友們一起做過跨年活動, 可根本沒有這麽多人。

按道理來說,前世上海的人口比這個年代更多,怎麽會沒有現在這樣擁擠呢?以前在高峰期間擠過上海的地鐵, 可那種擁擠根本不能和眼前這種擁擠相提並論,她看著車窗外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實在沒有勇氣下車加入其中。

“下車下車下車了!”售票員拿著鐵鉗剪子敲打著公交車的欄桿:“車子走不動了,儂自個兒走了去好了額。”

車子停了下來,楊寧馨剛剛走下來,外邊就很大一股力量擠了過來,她身子朝旁邊一歪,差點被推倒。

這時候,從斜裏伸出了一只手,一把將她拉住,還沒弄清楚怎麽一回事,她身子一轉,已經落在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你沒事吧?”

睜開眼朝上看,邱成才正緊張的看著她,楊寧馨笑了笑:“沒事,猝不及防。”

自己剛剛擡眼看上邊的時候,是不是有些像是在翻白眼?楊寧馨有些擔心自己的形象,而且還擔心自己的身高,為什麽永遠跟不上邱成才長高的步伐?她好像一直比他要矮一個頭還有多。

按道理說邱成才應該也過了身高迅速增長期,而她正是使勁長身子的時候,可她和他之間的身高差從來就沒有縮小過。

邱成才扶正了她的身子,撒開手:“咱們朝哪邊走?”

“我記得延安東路外灘有一座天橋,咱們到那邊去瞧瞧,站到天橋上看得更清楚一些。”

楊寧馨輕車熟路,邱成才對上海卻是懵懵懂懂,聽她說得篤定,邁開大長腿跟著她朝前邊走。

周圍到處都是人,溫熱的呼吸,帶著笑容的臉孔隨處可見,只要略微一轉頭,就能挨到另外一個人的臉。邱成才看了看奮力朝前邊擠的楊寧馨,敢上前去一把拉住了她:“小六,當心人多。”

他的手心溫溫發熱,楊寧馨有一種猶如觸電的感覺,想把他的手甩開,可似乎又被粘上了,動動手都有些為難。

邱成才的手執拗的牽著她,楊寧馨微微動了兩下,放棄了要甩開的想法,兩個人並肩朝前邊走著,心裏都有一種無言的快樂。

“剛剛我聽他們說去外灘看燈,咱們來外灘,也是看燈的嗎?”

楊寧馨沖著他眨了眨眼:“你猜?”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眼簾一垂,一開,似乎有人拉動著百葉窗,呼的一聲把他關在了裏邊,又“呼”的一聲給了他光亮。邱成才呆呆的看著她,腦袋裏空空的一片,甚至不知道要開口回答她的問題。

真就想這樣看著她,知道地老天荒,和她並肩站在一起,生活才有滋有味。

“怎麽了?你傻了?”

楊寧馨伸出手在邱成才面前晃了晃,剛剛想對他這一副呆呆的模樣取笑兩句,忽然身邊的人群擁擠起來——有公共汽車極其緩慢的朝這邊開了過來。

人潮擁擠,很自然的把楊寧馨和邱成才擠到了一塊,邱成才趕緊伸手將楊寧馨帶到了自己身邊:“小六,你到我這邊站好,當心啊。”

楊寧馨的腦袋還沒頂到邱成才的下巴,她感覺自己被邱成才夾在了胳肢窩裏,他高大的身子就如一堵墻,替她屏蔽了周圍一切危險。她半靠著邱成才的身子,懶洋洋的打了個呵欠,一伸手,胳膊碰到了他的臉,邱成才低下頭,很溫柔的看著她,輕輕問了一句:“小六,怎麽了?就想睡覺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模糊的鼻音,特別撩特別讓人心動,楊寧馨擡頭望了望他,搖了搖頭:“才沒有。”

邱成才笑了起來,他的笑容落在她的眼底,兩人彼此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

“國慶節外灘有燈展嗎?是不是像我們那邊正月十五的時候的花燈節,到處掛著走馬燈蓮花燈,到處亮堂堂的?”

“不是這樣的啦,咱們到那裏就知道了。”楊寧馨任憑邱成才牽著自己的手,兩個人隨著人流慢慢朝前邊走。

與其說是在行走,不如說是被人推著走,哪怕你不挪腳,都會跟著看燈大潮向前行進。

外灘看燈,與正月十五的花燈完全是兩個概念。外灘的燈是把萬國建築群上輪廓勾勒出來的霓虹燈,燈管鑲嵌在屋頂墻壁上,閃閃發亮的燈帶把各式各樣的洋樓全襯托了出來,站在外灘大堤上朝那邊看,宛若一幅精致的水彩畫。

黑色的夜空作為背景,霓虹燈光不停的閃爍著,在一片黑暗裏出現了一座座城堡,時而閃現時而消失,充滿了神秘。外灘到處都是人,挨挨擠擠的站著,遠眺著那一座座宏偉的建築物,不住的發出驚嘆的聲音。

“先生小姐,要不要照張合影?”

外灘的人潮裏,有人胸前掛著照相機在穿梭詢問,只要是有意照相的,他都會很熱情的介紹自己:“我是紅楓照相館的,這是我的工作證,你們可以留個地址,相片好了我給你們寄過去。”

不一會兒他就兜攬到了生意,有好幾對中年男女都讓他以外灘萬國建築群為背景照了相,還有一家人照了全家福,大家臉上的表情都是樂呵呵的,小孩子臉頰上紅撲撲的,好像搽了胭脂一樣。

這個年代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還在,否則也不會有這麽多人相信這個照相的人了——他僅僅就只有一個小小的工作證向別人證明自己的身份——而且還有不少人根本沒問他看這個證件,就毫不猶豫的掏錢讓他給照了相,這個年代的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純樸的,沒有那麽多爾虞我詐。

“啊呀呀,小夥子長這麽帥,小姑娘生得這麽靈泛,一起來照個相好額!”

那個攝影師在人群裏走來走去,發現了站在江邊看風景的邱成才和楊寧馨:“儂兩個真的很配,照一張吧?”

邱成才看了楊寧馨一眼,嘴角帶笑:“要不要照一張?”

楊寧馨扭了扭身子:“照什麽照,這麽黑乎乎的,照出來不清楚的。”

這個年代的照相機效果太差,紅眼什麽的,肯定都沒辦法處理,照出來只怕會跟兩個鬼一眼,眼睛裝著兩個小燈泡,一閃一閃的。

“清楚的,清楚的!小姑娘,儂得相信阿拉的技術好伐!”

攝影師著急了,從脖子上掛著的背包裏拿出了一疊樣片:“儂看看,這些都是儂以前照的,有夜景的照片,儂看……清楚的啦,是不是?”

大概是覺得自己的技術被人質疑,攝影師有些著急,挑出幾張他自認為最好看的照片指指點點:“儂看,這人穿的衣裳都看得出來的啦,這麽清楚的照片哪裏頭尋了去?”

邱成才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拉楊寧馨:“小六,咱們照一張吧。”

他的心底裏,很渴望和楊寧馨一塊兒照張相片,雖然同學這麽多年,可兩人從未同框,一想到擁有一張和她的合影,邱成才就有點小激動。

“好吧。”

楊寧馨點了點頭,來到這個年代,她照相的次數屈指可數,以前跳忠字舞的時候照過兩張,楊國平六十五歲的那一年,楊樹生接大家去縣城的照相館裏照了一張全家福,黑白照片,楊國平和王月芽坐在中間,其餘的人都分兩排站得整整齊齊。她半蹲在楊國平和王月芽之間,笑得甜甜蜜蜜。

最近一次照相是在高考之前,準考證上需要準備黑白寸照,她在縣城唯一的照相館照了一張相片,那個照相館的老板娘使勁的誇她長得漂亮。

“小姑娘,你站到這裏。”

看到楊寧馨點頭,知道又做成了一樁生意,攝影師很開心,指著欄桿那邊:“你到這裏,小夥子站到那邊。”

“啊?”邱成才看了看讓他們站的地方,有些失望。

他和楊寧馨之間隔了起碼有兩米之遠。

“為什麽一定要這樣站啊?”邱成才看了一眼站在那邊的楊寧馨,心裏頭有一種想要走過去的沖動,可他又怕嚇到她,只能僵硬著身子站在那裏。

“儂……”攝影師看了看他們倆:“儂確定要站到一起?”

楊寧馨“蹬蹬蹬”的走到了邱成才身邊:“為什麽不能站到一起啊?”

“阿拉感覺額,分開站會好一點點。”

攝影師心裏頭嘀咕,這小姑娘看上去年紀不大,她家裏人會不會同意她和一個男生單獨站到一起啊?還是隔開一點點距離比較好嘛。

“合影嘛,當然是要站到一起才叫合影,要不是那叫什麽合影啊?”楊寧馨大大方方站到了邱成才的旁邊,臉上露出了微笑:“你就這樣給我們照吧。”

“你們確定?”攝影師看了一下兩人之間的距離,唔,相隔二十厘米左右。

“我們確定。”

邱成才很開心的回答,臉上樂得開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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