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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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緩緩駛進了站臺, 車裏的人開始彎腰從床鋪底下拖出自己的行李。

上海,是這趟列車的終點站,全國人民都向往的大都市。

所以,車子裏的人這時候的狀態都是站在車廂的過道, 眼睛盯住了車窗外的景色。

“哇, 車站好大啊, 比我們縣城的火車站大了好多!”

“是啊,好多根鐵軌, 這裏停了不少火車呢!”

小孩子們睜大眼睛看著停在鐵軌上的列車, 興奮的數了起來:“一、二、三、四、五……”

此時車門打開, 車上的人慢慢的朝前邊走,邱成才和楊寧馨推著楊國平的輪椅,朝車廂入口走了過去。

“不著急, 終點站,總歸得讓我們下了車。”

楊寧馨看了一眼走在身邊王月芽,看她有些緊張的模樣,趕緊安慰她:“您放心好啦, 肯定不會走錯的, 上海雖然大,可是咱們別亂走就不會丟啦。”

前世的她, 就是在上海的一所211高校念的書,雖然念書那時候並沒有每天都到街上去逛,可大致的位置還是明白的,特別是這時候的上海並沒有前世的上海那樣繁華, 很多地區都沒有開發,比如說浦東浦西這些地方,在這個年代的上海地圖上還沒影子呢。

這時候的上海,可比前世的上海要小了一半面積以上,她勉強能對付著知道東南西北。

“你瞧瞧。”

林淑英和邱興國走在後邊,她碰了碰邱興國的胳膊,嘴巴呶了呶:“你看看成才。”

邱興國沒心沒肺的朝前頭看了一眼,開開心心的回答她:“怎麽了?成才幫著小楊同學的爺爺下火車吶。”

“你呀……”林淑英嘆了一口氣,邱興國都聽不出來她話裏頭上的意思?成才這麽急巴巴的去討好賣乖,別人一眼看過去,保準會以為他是楊國平的孫子哩!

他未免也太獻殷勤了些,人家楊寧馨的爸爸媽媽和奶奶都在,輪得上他去獻殷勤?他到底是姓邱還是姓楊?

“我怎麽了?”邱興國一點都沒想到媳婦想了那麽遠,高高興興的拉著林淑英就往前邊走:“快別看這麽多了,你還是朝窗戶外邊瞧瞧,看看你媽媽你哥哥你姐姐他們有沒有在月臺上邊?這麽多年過去,我怕自己認不出他們來了。”

給邱興國這一提醒,林淑英忽然想起了這事情來,她趕緊朝彎腰朝窗外看了過去。

臥鋪車廂這邊的月臺上站了不少前來接親友的人。

畢竟不差錢,就連臥鋪都舍得掏錢買,更別說一毛錢一張的進站送客票了。

林淑英打量著站在那裏的人,目光從他們的臉孔上掃了過去,忽然間她呼吸急促了起來。

她看到了幾張熟悉的臉!

“姆媽!”

林淑英激動起來,上海話脫口而出:“姆媽,我在這裏!”

月臺上一個約莫七十多歲的老婦人優雅的前傾了身子,朝車廂裏邊看,見著林淑英的臉孔,眼睛漸漸濕潤:“淑英,你總算回來了!”

林淑英趕緊走快了幾步,下了火車,快步奔向了站在那裏的董熹瑜:“姆媽,我回來了!”

她投入了母親的懷抱,緊緊的抱住了她,眼淚瞬間就打濕了董熹瑜的肩頭衣裳。

“淑英,淑英!”

董熹瑜的手輕輕拍打著林淑英的脊背,感慨不已。她與女兒分開,一轉眼已經是二十年,現在再次見著女兒的臉孔,忽然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作為上海人,特別是那個時代被誣陷下放去鄉村角落的上海人,董熹瑜對於旺興村有說不出的厭惡感,她不願意再去那個貧窮愚昧的村落,那個村莊的名字無時不刻提醒著她曾經經歷過的黑暗苦難。

她的丈夫就是在那裏過世的,要是他在上海,肯定能得到更好的治療照顧,說不定還不會死,可是他卻拋下她和孩子們撒手走了——因為小村莊裏根本沒有拿得出手的好大夫。

所以,雖然董熹瑜很想看到自己的小女兒林淑英,可是她卻堅持不回旺興村,只是提議林淑英回上海娘家。而林淑英卻總是有各種各樣的事情未能成行,一年又一年的推,直到今年,總算是有了機會。

二十年了,她無時不刻思念著女兒,今天終於見了面,激動得她抖抖索索的顫著嘴唇,眼淚水一直流到了嘴角,癟一癟嘴,口裏一片鹹澀。

母女倆抱頭痛哭了一番,旁邊林淑英的姐姐林淑珍遞上了手絹:“姆媽,淑英,別哭了,咱們好不容易見面了,可不得快快活活的。”

兩人擦了擦眼淚,林淑英站直了身子,拉住邱興國走了過來:“姆媽,你還認得他不?”

邱興國趕緊喊了一句:“娘,好久沒看到您了。”

“認得認得,我們走的那辰光,他還挺年輕的,老帥的了,現在還瞧得到過去幾分影子。”董熹瑜看了看邱興國,忽然想起外孫來:“成才呢?成才去哪裏了?”

聽到母親問及邱成才,林淑英趕緊朝那邊走了過去,邱成才正依依不舍,一步三回頭的朝這邊走過來:“姆媽,成才和他同學告別哪,他同學也考在覆旦,今天一起坐火車過來的。”

“喲,也考在覆旦啊,那肯定成績不錯。”董熹瑜看了看那邊一群人,瞇了瞇眼睛:“就是那個小姑娘吧?看著年紀挺小的。”

林淑英勉強的笑了笑,沖著邱成才喊了一句:“成才,快些過來,磨磨蹭蹭的幹嘛呢?”

邱成才聽著他娘催得狠了,朝楊寧馨揮了揮手:“回頭見,我到時候去經濟學院找你!”

楊寧馨點了點頭:“快些去吧,別讓你外婆舅舅他們等急啦,他們這麽些年都沒見過你,你還到這裏拖拖拉拉的。”

她抓住輪椅的椅背,沖著楊樹生和廖小梅笑了笑:“爸爸,媽媽,拿好車票,咱們出站去招待所把東西給放了吧。”

楊家人隨著人流朝出站口那邊走,邱成才趕著朝董熹瑜那邊跑,三步兩步的奔到了她面前,大大方方的喊了一句“外婆”。

他只是在照片上見到過外婆董熹瑜,今天親眼看到,發現她比照片上要有氣質得多,銀絲夾雜在黑頭發裏,一點也沒影響到她給人睿智聰慧的感覺,歲月沈澱出來深沈的知性美,讓她顯得那樣從容而優雅。

“成才可真是一表人才。”

董熹瑜欣慰的笑了起來,她指了指身邊站著的兩個人向邱成才介紹:“成才,這個是你舅舅,這是你姨媽姨父。”

邱成才笑著和長輩們打了招呼,一家人說了些話,看著附近的人漸漸的少了,這才提著包朝出站口那邊走。

林淑英和娘家人在一起很興奮,開始滿嘴上海話,頃刻間吳音軟語,邱興國走在她身邊,就見媳婦滿臉興奮,可是她口裏的嘰裏咕嚕,卻一個字都聽不懂。

邱興國只能找兒子說話。

“你娘說的話能聽懂不?”

邱成才搖了搖頭:“不懂。”

父子兩人相互看了一眼,既然什麽都不懂,那只有他們兩人在後邊說話了,好歹還有個同伴。

“唉,成才,要是我回去了,你就一個人自說自話吧。”

邱興國忽然同情起兒子來,現在還能和他說話呢,等後天他回了家,成才和誰說話去呢?上海話可真是難理解,就聽他們說了一連串的話,又急又快,可根本就沒法理解其中的意思,可是林淑英他們一家子說得可起勁,完全沒顧得上他和邱成才。

唉,要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一場劫難,他這個鄉下孩子怎麽能高攀到大城市裏的嬌嬌小姐呢。

這一切都是命裏註定啊。

公交車在上海街道上七拐八拐,街道上不少的汽車摩托車和自行車在穿梭,看得邱興國父子目不暇接。

“上海好熱鬧啊。”

邱興國由衷的讚美了一句:“這麽多人,這麽多車,咱們縣城只怕是要過年才有這樣的景象吧。”

“可不是嗎?”邱成才眼睛盯住電線桿下邊放著的花盆,只覺得上海這城市真是別出心裁,怎麽街道上都有一盆盆的花擺著呢,這是私人種的還是有單位管理?回想起X縣那到處都是塵埃的小小街道,最多並排走兩三輛汽車,和這裏相比,真是寒磣。

“阿拉上海最近老多外地寧。”

身旁那個五十來歲的大嬸忽然上海話和普通話摻雜著抱怨了一句:“無論走到哪裏頭,總是聽得到老多鳥語。”

啥?鳥語?他和他爹邱興國說的是鳥語?邱成才瞥了一眼那位大嬸,見她一臉嫌棄的表情,心裏有些憤懣。

外地人又怎麽樣了?外地人就不能來上海嗎?怎麽這些人目光這樣狹隘?

那位大嬸似乎一點也不在乎邱成才的目光,繼續和身邊的同伴說著她眼裏的外地人:“儂不曉得伐,吾那頭有個從安徽來的……”

林淑英回頭看了看那位大嬸,又看到邱成才滿臉的不自在,走到他身邊拉住了他的手:“成才,我們還有幾站就下車了。”

邱成才點了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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