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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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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發走了眾人,老醫仙也不再耽擱,開始著手診看赫連傾的傷。

忙碌許久,他才慢聲道:“方才聽你說,只覺得太兇險,或許不成了。進屋看到那個孩子,話到嘴邊便不忍心說了,你瞧見他沒,我若說小赫連沒希望了,他不知會難過成什麽樣子。”

唐逸知道他在說羅錚,心裏感嘆師父老人家慧眼如炬,嘴上卻說:“師父診都未診便說沒希望,未免太不負責任。”

老醫仙也不嫌他這徒弟忤逆,只是慢吞吞道:“你與我交代那麽多,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唐逸頓了頓,才道:“師父有辦法。”

老醫仙嘆了口氣,道:“吊命的法子用得不錯,也虧得他內力深厚。眼下他一腳邁在鬼門關內,能不能撐住還要看造化。我即刻給他煎一副藥,若能順利服下,待藥效發作傷口反毒,他必會高燒不止。屆時該當如何你該清楚,若退不了熱只怕……。”

唐逸慎重地點了點頭,接道:“辛河子的花退熱解毒最是好用,只是來不及曬幹研粉,新鮮花瓣的藥效恐怕要略遜一籌。”

“你跟我來。”老醫仙拎起一個藥罐塞到唐逸手裏,二人一同出了竹樓,他一邊篩揀藥材放入藥罐,一邊搖頭道,“新鮮的辛河子無法保存,因此醫書上的記載都詳述了如何脫水、研粉、貯藏,藥粉如何施用,起效如何。但實際上,新采的花瓣輔之檸黃、天岑子熬煮之後,花泥制藥內服,藥湯澄凈後外敷,二者結合效用更大。”

唐逸聽得認真,好奇道:“師父是如何發現的?”

“之前你送來的苦葵種子,我去年種了兩畦,剛結果子便被山上的鹿偷吃了,若不是我早先嫁接了辛河子,只怕一頭也不剩了。”

“……”唐逸想了想一貫被用來試藥的後山小鹿,一時無言。

藥材備齊,唐逸一邊打著下手,一邊聽師父絮叨,冷不防地被問了一句。

“那個喜歡小赫連的孩子叫什麽?”

唐逸楞了一楞,腦中又回味了一遍師父的問題,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老醫仙沒聽到回答,便又問道:“他叫什麽名字?”

“羅錚。”唐逸回道。

老醫仙聽後點點頭,奇怪道:“他傷得也不輕,為何不管管?”

唐逸這回倒未猶豫,只是淡淡回道:“死不了。”

老醫仙一楞,問道:“這是一個醫者該說的話嗎?”

唐逸解釋道:“他們幾個均是內力耗損造成的內傷,島上藥草多得是,稍晚些我便出個方子,給他們煎一副,將養幾日便無礙了。至於羅錚……”唐逸想了想,才道,“他身上舊傷太多,不急於一時。”

老醫仙聽後卻問:“你為何不願救他?”

唐逸並不認同師父的說法,回道,“他還能撐著去後山采藥,便是因為我救了他。”

老醫仙依舊搖頭:“但你不願救他。”

回避無用,唐逸看向老醫仙,道:“師父,莊主這傷可說是因他而起。”

老醫仙疑惑道:“此話何解?”

“若不是羅錚中了他人圈套,也不會害得莊主重傷至此。”唐逸說著皺起眉,雖說他不再懷疑羅錚與律巖勾結,但這一切終究因他被人利用而起。

“只因有過錯便要以死抵罪?”老醫仙不讚同道,“我這島上人命可不分貴賤。”

唐逸只好繼續解釋:“非是人命有貴賤之分,只是莊主若有差池,他怕是不能獨活。”

這段時日,關於莊主與羅錚,他也看出些端倪,唐逸想了想,又道:“若莊主救不回來,他也不必救了。”

老醫仙這才一副了然模樣,片刻後搖著頭說道:“小赫連這傷是被折磨出來的,下手的人不單是要置他於死地,手段如此惡毒又如此處心積慮,可是他的那些仇人?”

“不是,”唐逸搖了搖頭,面色十分難看,“正因不是那些人,才讓人無所防備。只是,害他的人已經毒發身亡了。”

“江湖恩怨新仇舊恨,這樣殺來殺去少不得要受傷,就算一時僥幸活了下來,以後稍有倏忽再被人害了,怎麽辦?”

唐逸知道師父又要提起勸說莊主留在島上學醫的事,果然如他所料,老醫仙認真道:“我說啊,等他好了,你們都留在這島上跟我學醫,別出去打打殺殺了。”

聽這話便想起從前的事,唐逸笑了笑,接道:“莊主這傷要治好,怕是要在島上待個一兩年了。”

老醫仙捋了捋胡子,瞪眼道:“當初若勸得住,他哪裏會吃這麽大的苦!”

唐逸無言。

赫連傾少年時四處尋找陸夫人,但凡探聽到一絲消息,幾乎不論真假都要前去試一試。有一次他在海上遇到了風暴,苦撐一夜後,桅桿盡斷的船擱淺在了這從無外人涉足的覓雲塢亂石灘上,誤打誤撞地闖進了傳說中的醫仙塢。

老醫仙初次見他就十分喜歡,暗暗覺得他是個學醫的好苗子,便想留他在島上。誰曾想收徒未成功,唯一的徒弟也跟著他跑了,非說要去外面看看,攔也攔不住。

好在赫連傾是個講道理的,雖說唐逸入了麓酩山莊門下,卻半點也未耽誤他鉆研醫術。每隔個一年半載,唐逸有了心得或疑惑都會回島上跟師父探討,自覺比一直待在島上長進還要快些。他是自小在島上長大的,出去外面疑難雜癥見識多了,實踐的機會也多,老醫仙知道這樣於他醫術精進確實有益,倒也未曾真正阻攔。只是赫連傾拒絕跟他學醫的事始終讓人耿耿於懷。

安靜了片刻,老醫仙突然壓低了嗓子問道:“他喜歡羅錚嗎?”

“這……”唐逸一時語塞,不知作何回答。

恐怕是很喜歡罷,否則也不會搭上性命換他出死陣了。

唐逸猶豫著,未說出所以然來。

男子與男子相戀終究不是正統,雖說此類事情並非罕見,有些官宦富家會豢養小倌兒,諸如此類的辛秘野料也常在畫本戲詞中出現,可終究是富貴閑人尋歡作樂所為。這些日子所聞所見,結合他十數年對赫連傾的了解,實在是匪夷所思。

莊主想對一個暗衛做什麽事,斷然不會有人以對錯論之,更無人敢揣測他們所見那些是真心還是假意。

唐逸想了想,覺得自己終究還是不了解莊主,半晌未能答上話來。

這回老醫仙沒有追問,他盯著藥爐,間或搖搖蒲扇,仔細琢磨起該如何將赫連傾救回來,順便也救羅錚一條命。

老醫仙年過期頤,大半生都在這覓雲塢的海島上度過。他長年累月沈迷醫藥,與山間草木和動物朝夕相處,全然不似常人那般有多餘的思慮和顧忌,問出口的話往往直截了當毫無忌諱,唐逸卻一點都不像他。

老醫仙搖頭嘆了嘆氣,他一眼看透羅錚,又得知他與赫連傾身份地位的不同,便難掩惻隱之心。

沒過多久,幾人便把桃林嫁接的辛河子都采回來了。

老醫仙看後十分滿意,便囑咐他們去休息,然而四人之中無一人聽話。

他只好繞過藥爐走到幾人面前,拿著蒲扇指著他們道:“你們身上的臭味,比我院裏的藥香還濃,去換洗過再來打聽你們莊主的傷勢!”

陸暉堯聽後扯著衣衫嗅了嗅,覺得還說得過去,卻也不敢說話,與其他人面面相覷半晌,只好聽從安排。

羅錚站在原地,額角青筋微微鼓動,終是忍不住問道:“我可否進去守著他?”

醫仙看著他的一身血汙,皺眉搖頭,道:“你這樣耗著也於事無補,我聽你喘息已然不像常年習武之人那般深厚綿長,間或還有濕啰音,只怕肺腑有異。唐逸與我說過,你這是積勞舊傷,若再拖著損了根本,便要後悔莫及了。”

“多謝醫仙,我……”羅錚還未說完便被醫仙打斷。

“你有事無事我看得出來,我這島上治內傷的好藥不少,你去問唐逸取了順便也帶給他們。若不聽我的,你今日便見不到赫連傾了。”

仿佛醫仙塢的傳統,人人都會威脅病人。

這招確實有效,見羅錚一言不發地走了,老醫仙才滿意地搖著蒲扇回到藥爐旁,嘆道:“不會保護自己如何能保護別人,不懂事啊。”

他嘴上說羅錚不懂事,卻知道他傷勢不輕又急火攻心,現下不過是靠著一絲理智硬撐罷了。

老醫仙看著小火煎滾的藥湯,輕嘆了一口氣,過了今夜,小赫連是死是活便有答案了。

入了夜,赫連傾如醫仙所料再次發起高熱來,他原本蒼白的臉泛起了病態的血色,早先恢覆的氣息也越來越微弱,心脈處的內力散得無影無蹤。

羅錚不知道唐逸都給莊主吃了什麽藥,他站在床尾目不轉睛地看著。好像有一味是辛河子,他今日在桃林采來的紫色小花。

會有用嗎?

羅錚往前一步,跪在了床邊,他輕輕地抓住了赫連傾的手臂,不正常的溫度從指尖傳來,燙得羅錚眼眶發熱。

他閉了閉眼,鎮靜下來,開始將內力輸進赫連傾的經脈。可赫連傾體內的真氣毫無半點回應,仿佛一個沒有武功的人,可這都無法阻止羅錚不計後果地將內力輸送給他。

老醫仙將最後一味藥交給唐逸,又將守著藥爐的三個人通通趕走,然後才回到竹樓內。

他蹲下身,對著羅錚道:“沒用沒用,你這樣浪費內力除了加重內傷,幫不到小赫連的啊。”

羅錚卻只盯著赫連傾,不肯放開手。

見狀老醫仙像數落唐逸一樣絮叨起來:“你這孩子!不懂珍惜自己的性命,不是個好孩子!”

許是蹲著太累,老醫仙說著便靠著床坐在了地上,他看著羅錚語重心長道:“我知道你喜歡他……”

羅錚聞言終於轉頭看向老醫仙,表情轉換不及,夾雜著一點錯愕。

老醫仙點點頭,低聲寬慰道:“我知道,可你今天就算廢了武功也無濟於事啊。他的真氣聚不起來,你輸給他再多內力也是石沈大海,他傷得這麽重,急不得。”

羅錚垂了垂眼,又看向赫連傾,啞聲道:“莊主是為了救我。”

他說著突然撤開手去,猛地站起身向外邁出兩步走到門邊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噗”地嘔出一口鮮血。

羅錚緊抓著門框勉強站立,視線還未完全恢覆,唐逸便冷著臉將他拖拽回屋內。

唐逸將手中湯藥交給了老醫仙,轉臉對著羅錚道:“你還記得莊主是為了救你?”

“我說過,你再如此不顧性命,便是辜負莊主了。”唐逸直視著羅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羅錚,你該清楚,莊主傷成這樣根本九死一生!若是常人重傷至此,早就泥下銷骨入土為安了,莊主為何能撐到現在,你不明白嗎?武功再高也是有血有肉的人,莊主心口那處傷有多致命你不清楚?若非一口心氣吊著,莊主早就死了!”

唐逸每說一句,羅錚的心就窒住一分,他禁不住後退了一步,唐逸卻步步緊逼。

“到淮陽之前,莊主一路都十分消沈,我當是十五年籌謀一朝得報,肩上重擔忽然消失,讓莊主犯了心病,如今看來卻不是。”唐逸搖了搖頭,接著道,“他連陸夫人的屍骨都未接回江南,便為你入了死陣,你說,莊主放不下的是什麽?他留戀的是什麽?”

唐逸看老醫仙已將湯藥餵給了赫連傾,便轉頭對羅錚說:“能做的都做了,現在要看莊主自己的求生欲,至於能否活過今晚,仍非定數。你多跟他說說話也比耗盡一身內力有用得多,若等到……”唐逸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你想說也來不及了。”

羅錚顫了顫,問道:“他聽得到嗎?”

唐逸點了點頭,又道:“莊主高燒未退,要一直用辛河子的藥湯冷敷額頭,擦拭身體,否則一個時辰也撐不下去。”

唐逸看了一眼從下午便置涼的兩桶藥湯,又看了一眼羅錚,轉身拉著老醫仙出了門,往旁邊那座竹樓走去。

老醫仙斜睨著自己徒弟,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嚇唬他作甚?”

“我何時嚇唬他了?”唐逸關了門,反問道。

“小赫連是九死一生,但此時高熱也是因為藥效如此,傷口反了毒,只要能及時退熱,熬到明早就算保住命了。”

“我原話如此。”唐逸並不服氣,他在桌邊坐下,給師父和自己都倒了杯茶,可一連幾杯下肚,他臉色還是難看得緊。

老醫仙知道他剛剛突如其來的脾氣還沒下去,但還是數落道:“你嚇唬他便算了,為何還騙他?你明知道小赫連現在昏迷不醒,根本聽不到任何聲音,更不會聽他幾句話就被喚醒,什麽求生欲之說在何處學的?我教你如此救人的?”

唐逸無奈道:“我那麽說,不是為了救莊主,而是為了救羅錚。”

老醫仙聞言略一琢磨,總算想通,拍著唐逸的肩道:“臭小子,腦子轉得倒快!”

夜深人靜,海風吹過山頂,藥爐下最後一簇火苗被風忽地吹滅,只剩正對藥爐的竹樓內還搖曳著燭影。

喁喁低語,隨著透出的燭光被吹散在風中,訴說的盡是不曾被正視過的不為人知的情意。

羅錚拿著藥湯浸濕的布巾輕輕擦拭著赫連傾的臉頰,忍不住又靠近了些,才低聲道:“唐逸說,莊主撐到現在是因為有留戀,屬下鬥膽猜了猜……”

他停頓了片刻,垂了垂眸才笑著道:“有些難以啟齒,等莊主醒了,再聽聽屬下猜的對不對,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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