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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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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巖臉上的笑倏然僵住,他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面部肌肉微微抽搐起來。他試圖忍耐,半途卻一手抓住插在赫連傾左側手腕的刀柄,沿著彎刃又挑深了幾分然後猛地抽了出來。

赫連傾咬緊牙關,卻仍是悶哼了一聲,他眼圈泛起血色,口中亦是一股淡淡的腥甜氣,粗重的呼吸幾乎震落了發絲上沾染的冷汗,斷筋之痛和過度失血讓他整個人都蒼白了幾分。

律巖耷拉著眼皮看了看刀刃上滴落的鮮血,慢慢咧嘴笑開了去,他越笑聲音越大,然後一把撇開手中彎刀,伏在了地上,整個人顫抖地沈浸在癲狂的笑聲中。

片刻後,他笑累了一般躺在地上,粗喘著看向赫連傾。

“眼下我要殺你不需吹灰之力,你卻還要逞口舌之快嗎?”

赫連傾微微向後靠了靠,沈聲回道:“你要殺我,我還要揀你愛聽的說不成?”

律巖惡聲吼道:“殺人分屍,赫連莊主未免過於殘暴了些!”

赫連傾挑起一側唇角,有些虛弱地笑了一聲,反問道:“留他全屍,你便能起死回生了?”

律巖一副可笑表情,盯著赫連傾,喃喃道:“我不能,我自是不能的……我要救他,他從不領情!”

赫連傾垂眼回視著他,道:“既救不了,又何必在意他是如何死的。”

律巖頓了頓,不再看向赫連傾,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跳動的火光映著他空洞的眼神,他看著廟頂出了會兒神。突然嘆道:“若論心狠手辣,我還是不如赫連莊主。”

赫連傾呵笑一聲,回道:“若論卑鄙無恥,我亦甘拜下風。”

“我卑鄙?”律巖哂笑道,“說好用陸夫人的消息換娑羅丹,赫連莊主卻言而無信,難道不卑鄙嗎!”

“你想用假消息渾水摸魚,兩頭撈好處,失敗了便怪旁人卑鄙,卻不承認自己無恥。”赫連傾淡淡回道,“想來我亦有錯,不該與你這種人做交易。”

律巖連笑幾聲,接道:“反正無論真假你都要去靈州,我騙沒騙你有什麽要緊?那藥我可是要來救人命的。可你非但沒給我藥,還害死了他!”他說著坐了起來,仰面看向赫連傾,問道,“赫連莊主手上沾了那麽多人的血,不怕下地獄嗎?”

不怕下地獄嗎?

赫連傾閉了閉眼,想起那個暗流湧動的上午,一個怕他受委屈的人,仰視著他,告訴他,願與他一同下地獄。

可現下,羅錚他……會聽話嗎?會好好活下去嗎?

萬般柔情被深藏眼底,赫連傾微微一笑,卻沒什麽語氣地回答律巖:“他殺我不成反被殺,咎由自取罷了。”

“咎由自取……”律巖點頭,“如若我將你也分屍,再一塊一塊地送給羅錚,他會如何?”

律巖目不轉睛地盯著赫連傾,邊說邊笑道,“他會在意你是如何死的嗎?或者反過來,我將他的屍體一塊一塊送給你呢?”

緊接著,他又自言自語一般地搖頭道:“我本該如此計劃,可我等不及了,你該慶幸我等不及了……”

話音未落,他站起身撲將過來,兩手扼住赫連傾的脖子,發狠道:“我只想讓你死在眼前!”

他瘦削的雙手上,血跡沾染著灰燼,幹涸成暗紅的痕跡,浮在手背繃起的筋骨上,像索命厲鬼一般,仿佛下一刻指尖便會穿透赫連傾的喉嚨。

赫連傾原本蒼白的臉很快浮起血色,他四肢被麻繩緊緊縛住,全無掙紮的空間。手腕處蔓延開的痛意隨之麻木,窒息感讓他雙目充血視線模糊,瞬間失去意識。

“咳咳咳、咳咳……”仿佛只是一倏忽,空氣猛地竄進心肺,赫連傾汗如雨下,嗆咳不止。劇烈的咳嗽使身體被縛的感覺越發明顯,似乎全身重量都掛靠在那勒緊的繩子上。

律巖收了手退後一步,扶住雙膝大笑起來。他邊笑邊喘,突然噴出一口黑血,身形一晃又退了兩步才站穩。

“差一點便忍不住了……”律巖擡起袖子擦去下巴上的血跡,眼神中透著隱隱的興奮,“我差一點就掐死你了。”

赫連傾蹙著眉輕輕喘息,他的意識仍有些混沌,原本無謂的情緒中漸漸摻雜了怒意,他面色難看地闔上眼睛,緩緩調動起沈寂於丹田的內力。

“垂死的感覺如何啊?”律巖不滿於赫連傾的冷靜,相比之下他的興奮愉悅就像一場獨角戲,他憤然問道,“為何到此刻你還能如此無動於衷!”

赫連傾緩緩吸了一口氣,回道:“要殺要剮請便罷,我很累了。”

他連眼睫上都掛了汗水,手腕傷處的血越滴越慢,早已在地面匯成了半幹不幹的血泊,整個人明明一副虛脫之相,卻又異常平靜淡漠。

這讓律巖心裏發瘋的恨傾洩無門,他指著赫連傾不甘心地怒吼:“你占盡下風卻偏要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讓人不齒!你就不怕我立時殺了你,再去殺了所有與你相關的人嗎?”

律巖兩手緊緊扣住赫連傾的雙肩,他眼眶充淚,表情扭曲,逼迫道:“你回答我!”

“你要報仇,就不該將我帶出死陣。”赫連傾的嗓音越發沙啞。

律巖與他對視著,道:“我怎會讓你死得那麽容易。”

律巖松開赫連傾,擡手狠狠地搓了搓臉,清醒了一下才接著道:“那晚,你那忠心的暗衛也是這般視死如歸。”

“他說,憑我根本傷不到你。”律巖笑了一下,“他對你倒是崇拜得很,可他只知你武力高強,卻不知你的致命弱點。”

赫連傾擡眼看向他,問道:“你對他說了什麽?”

律巖冷靜了下來,卻未回答,只自顧自道:“我殺不了你,但我知道你自小便討厭獨風崖上的奇門遁甲,也就是說,你對那些陣法無計可施。只不過,葉離怕也是寧死不願害你的,入陣只能由你自己選擇。”

赫連傾緩聲道:“你騙了他。”

“對,也不對。”律巖走回火堆旁,坐了下來,“我只是利用了他。”

“騙人的最高境界就是選擇性地說真話。我說過會幫他,也的確做到了讓羅錚自願入陣,只不過我的目標是你。我亦不算騙羅錚,我始終承認迫他入陣是為了向你報仇,他知我身份亦知我覆仇的緣由,自然信我想害你。至於葉離,他設陣是為了殺羅錚,不用說你也清楚。這些都是事實。”

“我本想送羅錚入陣後,親自去找你,誰知路上遇到了你的另一個暗衛,若不是羅錚,我還真不知道他也是你身邊的,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意料之中的毫無回應,律巖停頓了片刻,又道:“事到如今,赫連莊主怪不得別人,葉離會如此痛恨羅錚,全都拜你所賜。若我說,他該恨的人不是你嗎?恨你喜歡的人何濟於事呢?葉離當真是個蠢的,看不出你對那暗衛已到了願意以命相護的地步。”

赫連傾眼神一怔,低念道:“是嗎?連我自己也未曾看出。”

律巖轉頭看向赫連傾,端詳了片刻,嗤笑道:“原來如此,難怪他在赴死前都不知,在你心裏他有多重要。真是有趣,你這般忽冷忽熱忽遠忽近地,又突然為他把命搭了進去,你說……他現在是不是生不如死?”

律巖長籲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嘆道:“赫連莊主真是狠心啊……”

赫連傾冷笑,反問道:“他不知,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這種事一貫是旁觀者清,雖說我多少有些碰運氣,但你也確實沒讓我失望。你為了一個暗衛連命都不要,我是該笑你深情呢?還是笑你傻?”

手筋盡斷,身體被縛,赫連傾無法靜坐吐納,內力轉不過半個周天,他聽著律巖絮絮叨叨說了半晌,終究是不耐煩。

便蹙眉道:“活著無趣罷了。”

“無趣嗎?”律巖從袖子裏取出一個小巧香囊,舉著向赫連傾眼前晃了晃,“可是有人希望你平安啊。”

“你!”赫連傾眸色暗了一瞬,瞇眼道,“還給我。”

律巖摩挲著手中簡陋的平安符,回道:“我自小與兄長一起學蠱識藥,對藥草的味道十分敏感。我道是堂堂麓酩山莊的莊主為何身上會有廉價香草的味道,忍不住翻了一下,冒昧了。”

“這平安符如此粗制濫造卻被赫連莊主貼著心口戴著,想必送符的人十分重要。”律巖再次站起,他緊緊攥著那平安符,認真道,“或許我真該用他的死來報覆你。唉……只可惜我等不及了。”

赫連傾冷哼一聲,道:“你等不及,不過是因為你也活不長了。”

律巖楞了一楞,看著赫連傾的表情有些許驚訝,但很快他又笑了起來。

“我喜歡聰明人,既然我們兩個都快死了,就好好聊一聊罷。”

律巖邁近幾步,突然拔出卡在赫連傾另一只手腕間的彎刀,瘋狂地砍向捆著赫連傾手臂的繩子。

未帶一絲內力,像不懂武功的莽夫一般,使用蠻力一刀一刀將那些繩子齊齊砍斷,然後拖著站立不穩的赫連傾往佛像後走去。

佛像後昏暗一片,律巖一腳踹開土廟後門,月光傾灑進來,已然是淩晨時分了。

赫連傾搖晃著站定,視線逐漸清晰,這才看清佛像後放置的是兩口棺材。

律巖一手拖著赫連傾,一手揮出一掌,“砰”的一聲推開了厚重的棺材蓋,一股詭異的藥味和腥氣撲鼻而來。

律巖猛地將赫連傾推到棺材旁,壓著他往下看。

“你不是想知道屍塊找齊了沒有嗎?你來數一數,齊了嗎?”

赫連傾強忍著刺鼻的味道,看到棺內躺著的竟是數個屍塊拼接而成的哈德木圖。

律巖緊緊地扣著他,一手指著棺內道:“來!一,二,三,四……數啊!”

“齊了嗎?齊了嗎!齊了嗎!”律巖突然癲狂到顫栗,他一把將赫連傾搡在佛像下。

赫連傾還未坐起,他便一步邁過,左腿屈膝死死抵在赫連傾胸口,撿起掉落的彎刀貼著赫連傾的頸側狠狠地插入地面。

他越貼越近,微微卷曲的長發垂在赫連傾頰邊,他瞪著眼睛,聲音顫抖地問:“數啊……你怎麽不數?”

赫連傾雙手已廢,身受重傷,根本無力反抗,他忍著胸口窒礙,厭惡地回道:“留著自己數罷。”

“呵呵……”律巖斷斷續續地輕笑了幾聲,站起身來,俯視著他,“你的命在我手裏,我卻覺得自己輸了,真是可笑。”

赫連傾未作回應,皺著眉強撐著倚靠向身後土墻,狼狽卻不顯窘迫,他慢慢平覆了呼吸,嘆了口氣,擡眼看向律巖:“快動手罷。”

律巖卻擡手理了理頭發,又用袖子抹了把臉,然後又走到棺材旁,向內看去。

“他是我兄長。”律巖道。

“我好看嗎?”律巖看向赫連傾,又轉頭看了看棺材內屍體,自嘲道,“他不喜歡我。”

律巖擡手扶額,狠狠地揉了揉太陽穴,又道:“我告訴過他不要招惹你,可他不聽我的,他從來不聽!”

“他內傷很重,需要娑羅丹續命。可我未料到,他根本沒機會吃那藥。”他安靜了片刻,問道:“我與他,長得不像嗎?”

他想了想,又問:“你知道我為何快死了嗎?”

赫連傾回道:“中毒。”

“是啊。”律巖點了點頭,“他帶著這些毒忍了那麽多年,我可撐不住。以身養蠱之人向來短命,什麽蠱王,不過是豢養蠱蟲的活體容器罷了。他十五歲開始以身飼蠱,身體在那時便停止生長了。常人體內根本容不下那麽多蠱蟲,須得從小練就飼蠱的內功,再輔以千種蠱毒的藥浴,若能活下來才有機會將第一只蠱蟲種入體內。如若再不死,才有之後的千只萬只。”

“原本族中長老選了我做下一代蠱王,可他卻在授位祭典前一夜用藥毒暈了我,並代替我參加了祭典。我睡了三天三夜,醒來後一切早已成了定局。自那時起,我便不再練飼蠱的內功了,更不用像他一樣每日在含有劇毒的藥桶中痛到昏厥。我欠他的,一輩子都還不起了。”

“我帶著你,去黃泉路上找他。”律巖指了指旁邊的棺材,笑著道:“另一個是為你準備的,喜歡嗎?像我這般講道義的人不多了……”

他笑夠了,便坐在地上,背靠著棺材看向赫連傾:“報了仇你心裏可痛快?”

“你與我說說,這十五年你是如何過的?”

赫連傾閉目不語,仿佛睡著了一般。

律巖也不逼問,默默自述道:“我這幾月仿佛行屍走肉,白日夜裏時時刻刻想著殺你、折磨你。”

他笑了笑,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上面斑駁著的銹色血跡,絲毫掩不住刀刃的鋒利。

律巖將匕首抵在了赫連傾心口,輕聲問道:“還記得這把匕首嗎?”

赫連傾這才垂眸看了看,無甚語調地回答他:“不記得。”

律巖驀地陰沈了臉,恨聲低吼:“我要殺了你!”

“請便罷。”

“你為何如此想死?”

赫連傾輕哼一聲,道:“聽夠了你胡言亂語。”

“哈!不要緊,你不怕死也不要緊。”律巖滿足地笑了一聲,又道,“疼總是一樣疼的。”

“對了,”律巖眨著眼將平安符從袖中取出,輕輕貼放在之前他用匕首抵著的地方,“還給你。”

赫連傾垂了垂眼又擡眸看向律巖,他連雙唇都失了血色,兩眼卻紅得厲害。

律巖將匕首抵回到平安符上,他用盡全力卻又十分緩慢地推動匕首,看著赫連傾抽動的眉頭,剎那間,心中萬般爽利。

又一輪明月西斜,晨霧彌漫。

土廟裏棺材旁的地面上,一片幹涸的暗紅血跡中,一個寸長的香囊,從中間截斷,兩邊僅靠一根毛糙的包邊相連,將斷不斷,被血浸透又染了塵,已看不出本來顏色,粗糙棉線織繡的平安二字也隱隱發黑。

羅錚蹲下身伸出手,因為抖得厲害,直撿了幾次才將那輕小的東西捏在指尖放回手心。

兩口棺材停在眼前,在場幾人卻均未感受到活人氣息。

作者有話要說:快完結了,後面都是甜了,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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