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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賤妾何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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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彼昂山莊是個有意思的地方,與世隔絕桃花源,房中男女老幼,手可摘星辰。

陳昕敏系著圍裙在廚房裏,準備早餐。她是高門小姐,但性格親和,主動地承擔起烹飪的活兒。許衛平在客廳裏翻報紙,對面坐著看書的唐抱青,吉娜漢娜姐妹還沒有起床。傅十醒站在臺階上,凝視著一樓的情景。

看起來很平靜,但實際上許衛平手上的報紙刷拉拉地響,顯然這個老人在焦慮。一天半過去了,七個凹糟中只有兩本書,分別是木星的唐抱青與水星的漢娜。

傅十醒倒不是不願意放,只是他有點糾結,代表自己深層欲望的是什麽呢?是周馥虞嗎?還是傅雪竹?他站在一點上面,往前看或者往後轉,都是無盡延伸的道路。他想要往哪裏走才是清醒著的?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麽想的,但很明顯,人與人之間在維持著小心翼翼的平衡與緊張,每一具人皮骨肉下頭都藏著濃稠的團塊。傅十醒不願意下去,氣氛太古怪了,剛轉身上樓的時候就和另一人迎面撞上。

蘇秦嬴笑了一下:“小傅,早上好。”

傅十醒擠出一個鼻音,剛要越過他上樓回自己的房間,突然又停住腳步。自己是為了毒廠爆炸的真相來的,興許,蘇秦嬴也是呢。樓下的人還沒有發現他們兩個,剛好適合偷偷離開去單獨交流。現在這樣的情況下,除了吉娜漢娜作為姐妹外,任何相親近的行為都可能引起懷疑。

他轉過頭,做了個“過來”的口形。

蘇秦嬴挑眉,跟著傅十醒回到了二樓,並且加快了腳步,並肩貼了上去,悄聲說:“去我房間說話吧。”

入住一天了,七個人之間除了陳昕敏去過吉娜漢娜的房間照顧她們外,都不約而同地不對他人進行窺探。每個房間都有鑰匙,晚上臨睡前總能聽到接連的落鎖聲。不可否認的,就算作為長者的許衛平嚴厲打斷了陳昕敏的話,但那幾個福爾馬林瓶依舊是一道陰翳。在這幾天裏,每個人待在占星臺的時間都不短,查閱知識,翻找書籍的模樣。

可笑的是,似乎要保有一層遮羞布似得,不約而同地,當有人在三層的時候,其他人都會自覺地待在樓下,不去打擾。

每一個人都已經知道了其他人的生日,也知道了所對應的行星,以及掌管的器官。

主使者當然不會放棄血腥游戲,解鎖的方式應該有兩種,一種是以書籍為象征代替,主動暴露出自己真實的欲望,來到這的理由;另一種則是將對應者的對應器官放入福爾馬林溶液之中,嵌入星盤。

道理上來說,自然大家都會選擇前者,可是那是道理,並非人性。

本身他們能夠被一封匿名的邀請叫來一個偏僻山莊,甚至每個人都是瞞著自己身邊的人來的,就已經足以說明,他們都在渴望掩埋或是挖掘一些不為人知的,甚至骯臟可笑的東西。

就連傅十醒也是脫了脖子上的玉墜才來的歐彼昂山莊,不過周馥虞交給他的匕首和槍還是貼身待在身上。他是一個具有較強自我管理能力和職業素養的裏子,惜命防身是非常重要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打住,這時候不該胡思亂想。

在他邁入蘇秦嬴房間的前一刻,已經構想了不下二十種謀殺和應對的方式。傅十醒是獅子座,對應著的是太陽,太陽掌管心臟。要是他要被用作開鎖的一部分,那還不能殘疾完事,只能是死路一條。

然而男人只是讓他坐在床上,並且主動地從床頭櫃裏拿出一根繩子,把兩個人的手腕綁在一起,“現在我們可以開始互相提問了。你是想和我結盟,一起把外面的人都……”蘇秦嬴擡起另一只手,往脖子上抹了一下。

傅十醒皺眉:“我不是來找你說關於歐彼昂山莊的事情的。我是想問關於馬輝的事情。還有,我們都在追查同一件事情。我想,可以情報交換。”

蘇秦嬴楞了一下,又重新掛上那副懶洋洋的笑容:“對不起,小傅,我誤會你了。畢竟你是個殺手……”

傅十醒腹誹,那我不是,因為殺手比我還有道德一些,不接女人小孩活兒似乎是潛規則。他偏頭盯著蘇秦嬴,讓他繼續說下去。

“馬輝……他是我們蘇家的叛徒。我懷疑,當時他已經被抓了個七七八八,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害怕我父親把他抓起來,所以引發毒廠的爆炸。因此我策劃了一場劫獄,但只是單純地想劫走他一個人,並沒有任何要跟你們火拼的意思。甚至我們也不知道,其他的犯人會在那個時候跑出去。”

“只是因為公安一來攪渾水,最後我們也讓馬輝溜了。我說這話,你不會生氣吧?”

蘇秦嬴給了他一個擔憂的眼神,單手托著下巴,征求著傅十醒的意見。得到不介意的允諾後,他又繼續開口往下說:

“他很能藏,總之就是,我們也沒能找到他。直到那天,戲開演了。”

“當時的情況太過混亂,加上馬輝的臉上糊了油彩,辨認不出來。還以為只是單純的仇家上門,也不知道是誰的子彈出膛,一槍斃命了。等把屍體的臉一抹,才發現那是馬輝。我甚至懷疑是不是馬輝是主動來送死的,舍車保帥。”

蘇秦嬴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實話說吧,我會來這裏,是因為邀請人告訴我,這裏有那場案件的線索,能夠告訴我真相。我想,你也是同樣的理由吧,小傅?”

他轉過頭,註視著傅十醒的眼睛,等著他的回答。

傅十醒咬著嘴唇,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無聲地點了點頭。現在他們不存在黑白對立的立場,就像手被捆住一樣,繩上螞蚱舟上人。

傅十醒艱澀地開口:“我媽媽死在了那裏。”

這是他第一次跟外人吐露出這件事情,莫名地有種奇特的如釋重負感。大約是因為被放入了全然封閉的環境裏,又僅有這樣的一人能與自己有重合的目的與感受,自然而然便親近了起來。人類總是群體動物,不願意孤獨的,死了也要拉個陪葬墊背。

此外,他知道,蘇秦嬴這樣的人,假使不易物相告,也難能打聽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蘇秦嬴低下頭,看著自己被綁住的手心,握緊又攤開,像是要追尋抓住什麽東西一般。一聲嘶啞的笑聲從他的身體裏發出來,如同在撕裂蝴蝶翅膀一般,滑稽而痛苦,情感上讓人不舒服的感覺遠勝於這種怪異聲音本身。

他的肩膀顫抖起來,看不見表情,不知道是極其悲痛還是愉悅。傅十醒咽了一口唾沫,另一只手靜悄悄地扶上腰側,觸到匕首的把柄。

“對不起……嚇到你了吧。我只是,感覺一個人承受這種東西太久了。實在是太久了。抱歉。”還好他很快就恢覆了正常,並且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沖傅十醒露出了一個抱歉的微笑,“那場事故裏面,我也失去了親人。失去了唯一愛著對方的那個人。只是我還有可能找回那個人……”

“什麽?還有人在那場事故裏面活下來了嗎?我從公安資料的記載裏……”

傅十醒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失語,連忙收了聲,只是蘇秦嬴這樣的人精多半也猜到了下面的意思。對面的青年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搖了搖頭,舉起一根手指在唇上輕輕比一下,刻意壓低了聲音說話:

“有。而且那個人,身上有我們都想要的真相。你想要覆仇,我想要情感。”

傅十醒像寰椎上的某個開關被刺了一下,猛地擡起頭,緊握住蘇秦嬴的手,提高了說話的音調:“怎麽找到‘它’?是男人還是女人,年紀多大了,跟你具體是什麽關系?長什麽樣?”

蘇秦嬴有些措手不及,答:“小傅,等等……那個人當時被帶走了,大概是……”

他還沒說完,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女人的聲音響起來:“蘇先生,可以下來用早餐了。”

蘇秦嬴動作很快,立刻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傅十醒的嘴,對著門外回覆:“謝謝。我剛洗漱完,立刻下去。今天早上也辛苦您了。”

他們靜止在房間裏,聽著陳昕敏又去敲了傅十醒和吉娜漢娜的門,算計著時間應該是下樓了,才重新開始活動。被這麽一打斷,楞是沒有心情再繼續說毒廠爆炸的事情。蘇秦嬴把手上的繩子解開,伏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外面靜悄悄的,沒有聲音,於是讓傅十醒快些從房間裏出去。

至於蘇秦嬴,大約又過去了十餘分鐘才從房間裏出來。他瞥了一眼一層,傅十醒已經坐在餐桌前吃一塊三明治,跟對面的唐抱青一句沒一句的聊天,看著心情還不錯的模樣。外國姐妹花也在餐桌前,姐姐漢娜挨著唐抱青坐,吃東西有些漫不經心,微微低著頭時不時偷瞟旁邊的英俊男人。妹妹吉娜註意到這點,極其霸道地把漢娜面前的麥片碗往自己的方向挪。許衛平的位置已經空了,殘羹的模樣不怎麽好看,顯然用餐者的情緒很糟糕。

還少了一個人,少了一個尤其應該在那兒的人。作為廚子的人,一般很難不在意食客的反應吧……

他還在搜索著陳昕敏的身影,那女人卻幽幽地從長廊的拐角處出現,落落大方地拍了拍蘇秦嬴的肩膀,嘴角微揚,笑容甜美。

她穿著一件羅馬樣式的寬松綠紗裙,頭發半辮半披,看著目光溫和,實際上極其銳利地落在了蘇秦嬴的手腕上——那裏還有剛剛和傅十醒綁在一起的痕跡。不可否認,從第一天她開始顯露對占星學的了解開始,這個態度過於溫柔懂事的女人身上就似乎充滿了疑點。

雖然聽聞過陳司令家裏的小姐總是波瀾不驚又溫婉善良,但是能這樣快地適應這種氛圍,甚至還主動照顧起那對十六歲的姐妹,未免也太過於巾幗不讓須眉。

陳昕敏單刀直入:“傅先生,剛剛應該是在您的房間裏吧?”

蘇秦嬴勾了勾唇角,擡起手撫摸了一下自己手上的紅印,似乎是在摩挲什麽奇珍異寶一般,不急不緩地答:“是。但我們只是聊了些愛好問題,跟這座山莊主人在做的變態游戲沒什麽關系。陳小姐想必也知道匡州的南水北虎吧?”

陳昕敏點頭:“趙北鴻先生前段時間設宴,我和丈夫也受邀前去了,不過場面有些不愉快。這麽想來,當時您也在場。”

蘇秦嬴還專註地低頭回味這一圈傷痕,接話:“是的。我對中華國粹極其有興趣……其實我本來是想投門弈小南的,可惜弈師傅去得早。於是我便找了趙北鴻,恰好他也很迫切地想結識家父,正是一拍即合的好事。小傅師從弈小南師傅,我忍不住就想找他交流幾句。”

陳昕敏挑了挑眉,擡起手掖了一下鬢角。兩個年青男人要是密謀聯合起來,那麽除了唐抱青,剩下四個老幼女眷,一個個除掉,根本是易如反掌。可是如果誠如他們所說,只是簡單地交流愛好,那麽貿然挑破現在維持著的“團結”,後果顯然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蘇秦嬴看著陳昕敏,無奈地聳了聳肩:“假如實在要說的話……陳小姐,你也知道,弈小南的徒弟,那自然是戲子。兩個黃鸝鳴翠柳,英雄難過美人關。”

他這油腔滑調的,意思可謂是露骨得很,尤其是要對一個女性這麽說,自傷一千以得止損了,撕了一面清白來換另一面。果然,陳昕敏的臉色變得有些異色,眼神在蘇秦嬴的手腕上閃爍了幾下,出奇地還能淡淡反諷一句:“那傅先生遇上您這樣的,也算是富貴險中求了。”

蘇秦嬴瞇起眼睛笑笑,準備轉身離去。即使陳昕敏還是有些欲言又止,然後話已經說得圓了,也不好再強行逼問些什麽。

她看著蘇秦嬴的背影,隱約有些焦慮,突然叫停:“等一下。蘇先生,既然您說自己是趙北鴻師傅的徒弟,那麽能不能稍稍為我證明一下呢?”

蘇秦嬴停了下來,側過頭瞥了一眼陳昕敏,心說這要求有些滑稽:“哦?”

他像是在考慮一般,沒有立刻給出一個準確的回答。陳昕敏脫口而出以後便覺得有些後悔,明顯太過冒失了,同時自己也不太分辨得出什麽南虎北水的。

這時候輕輕的哼唱聲響起來,烏江水也纏綿柔情,不再洶湧奔流:“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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