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蒲燒電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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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蘇格蘭折了一只足夠大的紙氣球,交給了傅十醒。傅十醒又將錄音筆黏在紙氣球的內裏,交到了趙悅手裏,囑咐她就放在書包側面的小格裏就好,千萬不要拿出來。托溫心濯的福,趙悅很容易就信任了這個“周憫”哥哥——或許,跟周憫哥哥長得好看也有關系,畢竟小孩對於異性的皮相反應往往也真實得殘忍,至少粉蘇格蘭怎麽親密地叫悅悅,趙悅還是有點怯怯地揪住了另一位哥哥的衣角。

“我說……你不會是想檢舉彩虹之家吧?”

“嗯。”

“我聽別人講,彭剛順和王虹他們有認識公安裏頭的人。而且就算是真的在這裏學習生活,我們……也沒能知道什麽,不是嗎?”

傅十醒沒有把自己想做什麽說給粉蘇格蘭聽,不過多少也看得出來弄得是什麽事情。目送趙悅背著書包往小學區跑去的背影,傅十醒蹲在墻邊,托著下巴,藏在一小塊陰影地裏低著頭,視線落在玉墜子上頭。

“……我說,之前也確實有人想幹過這種事情。可是能怎麽樣呢,本來我們就是社會的少數群體,危險分子,哪兒能占理啊?加上時不時就有警察給來這兒帶人走的,能自保就不錯了,唉,你有沒有在聽啊……”

粉蘇格蘭還在喋喋不休,合著樹上的蟬鳴一塊,明明才夏天,已經有十五萬群遷徙的鴨子在這天上嘎巴上了。傅十醒聽一半不聽一半的,看著玉墜想周馥虞在幹什麽。彩虹之家的通訊只有電視新聞和報紙,就算每天第一個跑去圖書館和食堂,然而沒有什麽公安新聞就是沒有。

天很熱,吹過來的風都是悶的,把人當燒臘一樣熏……煙味,空氣裏頭夾雜了一點苦臭的煙草的氣息。傅十醒用力地吸了幾口氣,嘗試從凝固一般的熾熱空氣裏剝離出那股煙味,抽出玉墜子貼在臉上,稍稍借著一絲溫差找回清明,辨別著是否為自己的幻嗅。

他一直不回覆粉蘇格蘭,還這樣一副魂不守舍地模樣,面上貼玉的,誰看了都覺得是魂不守舍少年思春。粉蘇格蘭撇撇嘴,湊到他耳邊去捏著鼻子開玩笑:“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難之交恩愛深——”

傅十醒隨口就接上粉蘇格蘭的調子哼上去,天涯歌女,周馥虞愛聽的,唱得綿軟裊娜,甚至有幾分小鉤子一樣的妖嬈,叫旁邊的粉蘇格蘭震驚了一下,然後才嘻嘻哈哈地打趣上:“女朋友的定情信物呢?”

傅十醒回過神來,瞪了粉蘇格蘭一眼,站起身來側過去,把玉墜子藏回領口,活脫脫的狗崽護食模樣。上課的時間快到了,他拍一拍膝蓋,站起身徑直往外走。

粉蘇格蘭還在興致勃勃:“看不出啊,怎麽你對這種老掉牙的東西有研究。”

傅十醒語氣平淡:“女朋友喜歡。”

粉蘇格蘭噎住,掰扯著自己的裙子下擺,眼珠子滴流滴流轉:“我打聽打聽唄?周憫,你女朋友怎麽樣啊?就是就是……”

他一副躍躍欲試探聽的神色,又有些扭捏,不好意思顯得自己太八卦似乎。只是傅十醒想想周馥虞,還是忍不住得意的,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來,小人拿喬,端著十萬八千裏外的空架子在這兒嘚瑟。

傅十醒睨了一眼粉蘇格蘭:“我女朋友,風華絕代,舉世無雙。”

爭叫兩處銷魂,天是已過了春的時候,傅十醒的這位一生一世一雙人,恰剛散了會,大部分人遣走了,刑偵一隊隊長還留在房間裏。

周馥虞握筆在一方平面機構圖上打著紅圈:“過幾天你直接跟我行動。一隊再怎麽直系,也沒辦法直接跟上去火拼,隊裏交給李文宏,機動行事。也省得你裏外不是人的,十醒肯定又沖你撒氣。”

謝無相只得悄悄腹誹,小十已經因為彩虹之家的事情給他餵了不少青白眼子了,面上還是點頭。內線最近得來消息,蘇家要劫獄,地點是西灣監獄。上回已經叫步雙雙進去探查一番了,外來的嬌美主持人自然比警員叫那些犯人放下警惕。巧舌如簧善察人心的女人順著吹牛皮的勁兒拱火,果然釣來幾條有用的訊息。

西灣監獄最早的一批犯人裏頭,有一名因為參與販毒制毒進來的,據說曾經是蘇萬麟的養子。當時極其受重用,進來的時候才二十多歲,手下頭就已經掌握了兩三條麻古白粉的線。最近外頭局勢動蕩大,毒品在匡州又開始頻繁湧現,更不要說前段時間沒了一個管城東的疤皮四,蘇萬麟想把這樣一個角色重新拿出來用,正常又迫切。

要劫獄,一定得裏應外合,這次行動除了打一棒子狗,更重要的是把藏在公安裏頭的密探抓出來。行動定在三天後西灣監獄放風的日子,和黑道火拼,用公安隊伍還怕趕不及的,直接抽調出自個的私兵,用流氓才能打敗流氓。

周馥虞將鋼筆合上,筆尾輕輕點了點桌面:“下午有空的話,來我這一趟,拿件稱手的玩意吧。”

謝無相點點頭,臨出門前又不免多嘴:“這次不帶小十?”

周馥虞吩咐完了事情,背往後一靠放松進椅子裏,瞥了一眼臺面上的手機,搖了搖頭:“他不是還折騰著自個的普渡事情,讓他玩去,至少安全。”

那種明顯一看就不對頭的地方哪裏安全……算了,好歹和黑道火拼要安全得多,何況爆炸也已經炸完了,一時半會兒來講,的確是追查彩虹之家要比跟進西灣監獄安全得多。謝無相退了出去,一看手表還有那麽幾個小時,在去周馥虞那取武器之前,繞道去一趟彩虹之家看看好了。

他是穿著便衣去的,結果被拒絕在了外頭,原因是校園情況特殊,不接受無預約的探視。運氣也不算太差,站在校門口的時候,恰逢學生放學的時間,隔著一道欄桿瞅見傅十醒和一個身材魁梧的寸頭女生走在一塊。四肢健全,活蹦亂跳,視線一對上來立刻狠狠地別開頭,還是置氣著。

傅十醒知道自己埋怨謝無相是理由不太充分正當的,不是每個人都像自己一樣是……無業游民。而且他也完全可以不管這事兒,畢竟和周馥虞無關,和傅雪竹也無關,最多就是那個背後盯梢自己的人,在這回引爆的時候有些未偵破的疑點。

他坐在秋千架子上,漫無目的地用帆布鞋尖兒磕地上的枯草,將白鞋頭弄得臟兮兮的。上一次就是在這裏發現的煙頭,然而這一回什麽都沒能刨出來。晚餐沒有吃東西,食堂的大鍋飯菜每回他都只能隨便扒拉兩口,胃部一抽一抽地痙攣。

趙悅中午的時候已經把錄音筆帶回了給他,稍微聽了一下,效果不算太好,得拿去給雙雙姐做特殊處理。但是從只言片語中足以捕捉到,教師們的確是在向孩子們施加心理暗示:

“沒關系的,無論外面發生什麽,彩虹之家是不會拋棄悅悅的。”

“等病治好了,悅悅就可以出去了。可是如果總是不聽話的話,就算到了外面,也還是會給別人帶來困擾,這樣可不好啊。”

“在這裏,大家都是同類。”

同類,都是被社會邊緣化的籠中小象。

傍晚沈悶的氛圍被一聲銳利的尖叫劃破,傅十醒擡起頭,看見幾米外的石墻邊有一個女孩不停地往墻壁上摳挖著,叫聲撕心裂肺。操場的大小學生卻是都沒什麽反應,直到十多分鐘後才有一男一女兩個老師過來,架著女學生往北面走了。

傅十醒跳下秋千架,往石墻那兒走去,灰色的墻面上沾著血,紫紅黑的都有,糊著一兩片灰白的指甲,看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粉蘇格蘭悠悠地跟上來,語氣凝重:“那個女孩子來這裏已經三年多了,時不時在下午的這個時候就會這樣精神失常。據說是因為她童年有被性侵的經歷,應激創傷很嚴重,在外面的時候已經醫治了很久了,也沒用。”

“周憫,我知道你想做什麽。只是,就算從這裏出去了,又有什麽用呢?她在這裏,至少發起瘋來,沒有人會指指點點。聽著很可悲,但是……至少有那麽一點‘正常’的感覺。”

傅十醒楞住了。雖然他的腦子和行為也算是有問題那類,不過基本上對於外界的想法和在意程度很低,自我保護的機制讓他不會去主動接納太多的信息和看法。粉蘇格蘭說的話,是他沒有想到過的層面。

“算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每個人的想法不一樣。你多註意點就是了,彭輝那群人盯上你了。”

粉蘇格蘭拍了拍傅十醒的肩膀,轉身走了。現在快到晚間活動的時候了,操場上人已經稀稀拉拉,沒剩幾個。彩虹之家在晚上通常會把學生集中起來分批進行讀書閱覽、電影欣賞一類的活動,當然,期間也不乏單獨抽出來一些人進行“心理輔導”。

他知道彭輝一行人一直在等著自己落單,恰好,自己也等這一刻很久了,藏在袖口裏頭的針孔攝像機一直都在運作著。

“餵,今天的心理輔導輪到你了,跟我過去吧。”

彭輝經過上次的事情,還有些犯怵,特意把肩膀上的章子顯出來。傅十醒歪了歪腦袋,咧開嘴,笑得有些滲人,自投羅網地緊跟著彭輝往前走。他們能玩出什麽花樣呢?十六歲的時候周馥虞直接把一整套反刑訊的東西往他身上套,在他看來,彭輝這群小崽子不過就是跳梁小醜翻花繩。

他們往北面走,最終卻沒停留在大醫務室門口,而是繞到了後面去——傅十醒本應該能夠完美無缺地躲過從身後來的襲擊,可是趙悅的呼救聲突然響起,讓他楞了一下,接著就被一塊摻雜了麻醉的抹布捂住了嘴。

“操,彭哥聰明啊。果然這家夥跟姓溫的一樣,用小孩子能控制住。”

“我看了他的檔案,和姓溫的一個病進來的。惡心吧?錄音關了,小逼崽子的尖叫聲難聽死了……”

悅悅是安全的……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傅十醒多少放下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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