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英烈梟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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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他要跟周馥虞去見謝無相的老師,那個認識自己媽媽的人。傅十醒有一點不安,但更多的還是期待,跟小學生春游似得,在床上抱著枕頭翻來覆去。周馥虞坐在旁邊看書,被攪了清靜,空出一只手來捏了捏傅十醒的鼻子,接著順著往下摁著小腹撓。傅十醒癢癢,笑得出淚花,四肢亂蹬掙紮著給滾到床上去,腦袋上鼓起一個小包。

他扶了一把床頭櫃站起來,抓皺了梁叔今早放進來的報紙,正巧擺出來的是娛樂版,上頭報道許寧為慶祝得玉蘭獎攜全團隊往塞班島度假的新聞。傅十醒立刻加重了手上的力氣,蹂躪得報紙一團糟然後再甩到地上,爬到床上去側躺背對著周馥虞。

床頭櫃上擺了玉蘭花,這種花潔白且芬芳,香得濃烈而醇厚。匡州每年五月開白玉蘭,會有小攤販摘了以後七八朵擠成簇放在透明塑料小杯裏面賣,五塊錢一杯,能香個好幾天呢。但放了幾天後幹枯盡了,柔軟的瓣蕊就變作了老嫗爪子一樣枯瘦猙獰的磨牙,且通體血紅,一點不見原先純潔的模樣,也不覆有一絲叫人舒適的味道。

傅十醒還不解氣,直接伸手一拍把這些已經流失生命的殘花給打落地毯上去。周馥虞倒是奇怪,這回不嫌他鬧,反倒伸手摸脖子耳垂,心情頗好地呼嚕得他渾身舒服,氣也被哄下去了一大多半。

好像周馥虞最近都沒找許寧,家裏停車場也沒見著那臺勞斯萊斯了。而且度假這種事情,許寧竟然沒和周馥虞一塊去,謔,看來周馥虞也有被人甩了的一回。傅十醒不知道怎麽地,突然精神勝利了起來,又突然覺得忿忿:許寧算個什麽東西,哪來的本事瞧不上周馥虞。

他哪知道實際上的事情:許寧鬧了一陣子,一口氣炸了,禮貌含笑地跟周馥虞說分。周馥虞什麽都不回答,就看著許寧甩門揚長而去,似乎預料好他冷靜合計完了,最終還是會回來——確實回來了,他又不是真傻,許衛平鼎力相助周馥虞,等於著他們家現在可有一半都掛在這人身上了,就憑這點,許寧也得想辦法給征服牽制下來。

說白了就是不想跟利益過不去。結果周馥虞不見他,甚至精得做到只跟許衛平接洽,合作尤其順利愉快,就是一點尾巴都不給許寧抓著。最後還是通過方臥雛提點:“許小少爺,你不是有個和周學長共有的傳媒公司嗎?你想,股東開會什麽的,他總是要出場的吧?何必著急著這麽一會兒呢?”

這麽一說,許寧醍醐灌頂,尤其是想起周馥虞還是溢價入股的,更是覺得舒心了些。沒想到的是回到公司一查,不得了,周馥虞當初分羹的時候,還給傅十醒丟了兩勺子湯渣,於是股東竟然多了個人他都不知道。就在前幾天,周馥虞把自己的股份全轉到了傅十醒名下,於是現在這傳媒公司不僅跟他一點關系沒有,另一位最大的合作人還是自己可膈應的人。

不過這倒不失一種體面的拒絕,至少兩人可再不用見面。

去見官肇清的早晨,傅十醒七點就睜了眼,在衣櫃前認認真真地選了一套白衣黑褲,想著正式些,結果被周馥虞打回去,說怎麽就黑和白的不吉利得很。最後給搭了一件卡其色連帽衫,袖子給掖上去,下頭配一條黛色直筒褲。周馥虞說傅十醒不吉利,逼他穿得和個大學生似的,結果自己倒是白襯衫黑西褲,手上搭一件空調房裏才用得著的外套。

傅十醒坐在車上,全程一句話也沒跟周馥虞說,就是把手搭在男人的掌心裏。不管謝無相的老師知不知道關於那場爆炸案的事情,至少他和傅雪竹是認識,甚至非常熟悉的。他沒有父親,關於母親的記憶雖然不多,可是都彌足珍貴。傅雪竹既是他的母親,也是他的偶像,她所有的一切,傅十醒都想去了解。

站在老城區房子的門口,周馥虞摁響了門鈴。門開了,一個硬朗的老人走出來,雙目銳利脊背挺拔,把門打開讓他們進來。周馥虞沒說話,點了點頭,大大方方地進去了。傅十醒跟在後頭,恭敬又緊張地喊了一聲:“官老師。”

官肇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柔和了些,但眼裏還是有些覆雜:“坐吧。你應該是雪竹的兒子了,不用那麽正式,叫我官伯伯就行。”

傅十醒坐到沙發上,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握拳,小心翼翼地開口:“官……伯伯,我媽媽他是個怎麽樣的人?她是個好警察,是嗎?我想聽關於她的事情,什麽都行。”

官肇清喝了一口茶,娓娓道來:“雪竹她小時候……據說是受拐兒童,被警察解救,想送回去的時候,發現她家大人都不在了,遠親又不願意認。她也不願意寄人籬下,就送到了福利院,後來讀了警校,當上了警察。”

“你媽媽說自己從小就立志當警察了,讀書時候成績好,出來了又最能吃苦,性格也沒有因為過往這些事情變得糟糕。她長得跟你像,都是美人,所以啊,大家都喜歡她,願意關照她。隊裏追雪竹的人也不少,但是她都沒同意,說自己沒閑暇和心思談戀愛。”

“後來不久,就出了個臥底的任務。雪竹主動站出來說願意去,自己沒有要牽掛的家人,也不怕毒販會報覆。她的素質和能力都是達標的,而且這樣兇險的任務,害怕牽連家庭也是人之常情,雖然說擔憂她是個女警,但最後綜合各方面考量,加上她的意願十分強烈,我們就把這個任務派給了她。”

“傅雪竹的臥底工作做的非常好,協助我們完成了不少緝毒工作。只是,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告訴過我們,有你的存在,或許是害怕將她撤回,會打草驚蛇引起毒販的懷疑。在十餘年的臥底時間裏,她從來沒有出過一點差錯。”

“你媽媽是一個出色的警察。”

周馥虞在旁邊沈默不語地聽著,瞥見小家夥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他站起身走過去,把外套披在傅十醒身上:“感冒還沒好幹凈,還偏偏要坐風口位。”

其實哪有什麽感冒,只是那外套的口袋裏有一包紙巾罷了。

官肇清又給他講了些傅雪竹還在警隊時候的事情,包括一起出任務的,也有和自己家人相處的。傅十醒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安靜地聽,一雙眼睛專註地望著官肇清,像沈靜的黑水銀,無雜質的單純。

末了,官肇清從房間裏拿出一張照片和一盒西洋棋,遞給傅十醒:“這棋是你媽媽的東西,你應該收著。然後這張照片是我家和你媽媽的合照,她在去做臥底工作之前,這些東西都是銷毀的,也不知道怎麽地這一張竟然保存了下來,前幾天我整理舊物的時候找到了。她的照片也不知道世界上是不是就這一張了,你保存好吧。”

褪了色的照片上一共四個人:傅雪竹摟著一個小女孩,二人笑得燦爛明媚。後頭的官氏夫妻則正式一些,但眼神裏都是發自內心的欣慰與寵溺。傅雪竹還是花季年齡,那麽年輕,有著無限的未來與善良,而官肇清的家庭也幸福美滿,讓所有看著照片的人都能感覺到流動的暖意。

可現在只剩下官肇清孑然一身,盡管依舊矍鑠,但還是難逃歲月。

傅十醒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沖動,看著照片脫口而出:“我會給我媽媽報仇,也會給您報仇的。”

官肇清楞了一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眼睛裏似乎也有些閃爍:“傅十醒,你有想過成為一個警察嗎?”

傅十醒堅定地擡起頭:“我想,我一直都想。我想像我媽媽一樣。”

他說完後才突然反應過來,周馥虞還在這裏,不應該把這件已經被埋藏起來的感情這樣噴湧出來的。自從十八歲那年被周馥虞抽了警校的資格還斷了念想後,傅十醒就很自覺地沒再周馥虞面前提過一個字,只是內心深處他也沒完全丟掉夢想。

官肇清的眼神凝重,註視了他好一會兒,最終沒有開口。

從官肇清家裏出來後,距離停車的地方還有一段居民區的羊腸小道。傅十醒和周馥虞並肩走在路上,躊躇緊張了好久,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周馥虞,我剛剛說想當警察……我不會真的去的,現在這樣就挺好的,你不要生氣。”

周馥虞沒說話,伸手摸了摸傅十醒的後腦勺,掌心捂在昨完摔出來的小鼓包上面,好像怕又磕碰了似得,問他還疼不疼。這實在是太八竿子打不著,不過能突然這麽關心一遭,估計是沒有計較當警察的事情,於是傅十醒就呆呆地搖了搖頭。

最後臨走出嘈雜小巷,即將到車水馬龍的都市路上來時,周馥虞又忽然開口了:“我希望你能像傅雪竹,又希望你不要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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