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弦一郎看了看墻上掛著的鐘，時間已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他恍惚間想起幾天前他跟立海大所有正選一起忐忑不安地看著這個計時器，祈禱著手術室裏的人平安，同樣的焦躁不安。想到這兒，皇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麽現在自己站在病房門外應該祈禱什麽——在蓮二跟自己爺爺單獨談了一個小時零三分鐘二十九秒之後。

真田壓不住心中湧動的情緒，微擡起腳跟，從高高的窗戶往裏瞟了一眼，心道自己真的是被裏面那個數據綜合癥患者給傳染了，這幾天老是心心念念著各種數據——當然同時也心心念念著那位患者。

真田正恰好在往窗戶這邊看，正好跟自己孫子對上了視線，不由得大樂，遂眉毛彎彎沖他用食指指腹刮了刮鼻子，以示嘲笑。

現在這情形，一如很小很小的時候玩舉高高嚇得他尖聲嚷嚷差點哭出來時，爺爺用來羞他的動作。

真田有些心虛，忙別開視線，看向屋裏的另一個人，柳卻低垂著頭，指腹輕輕摩擦著脖頸左側，不知在想些什麽。

沒有得到想要的回應的皇帝只得重新看向自家爺爺，覺得自己不能冷落了這個自己滑稽行為唯一的觀眾。

真田正見狀仰在病床上，笑容爽朗，同時張開嘴，因為怕自家孫子看不清楚，故意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給他模仿著口型。

臭。

小。

子。

真。

是。

有。

了。

媳。

婦。

忘。

了。

娘。

在將一句話費力串起來之後，明白過來爺爺意思的真田瞬間縮回了腦袋，然後擡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耳朵。自己現在應該說什麽——該死？為老不尊？胡鬧？太松懈了？嗯……太松懈了！

柳推開門，探出半個腦袋，發絲隨著他半彎腰的動作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半掩住了左邊的臉頰。

他有些奇怪地看著真田，想了想還是問出自己的疑問：“你怎麽了？臉紅成這個樣子，是因為外面太熱了嗎？”

說完他略微扯了扯嘴角，有種報了一箭之仇的滿足感——好吧，我是故意這麽說的幾率是99.99%。

真田瞬間往上跳了半步，動作做了一半又覺得自己這個反應未免太傻，便尷尬地停住了，在柳摻雜著特殊意味的笑容下拍了拍自己的耳郭。

溫度居然還沒褪下去……太松懈了……

“我想我們可以走了。”柳擡腿在皇帝旁邊站定，見他似乎有些猶豫，就故意面露詢問地往病房裏看了一眼，“或者你想先跟爺爺告辭？”

真田擡眼往裏看了看，真田正很悠閑地朝門口的方向揮了揮手，臉上的神色比之前幾天都好了不少，並且還因為笑得幅度太大，不小心牽動傷口，疼得捂著胳膊肘一抽一抽的。

……算了。瞬間下了決定，真田明白自己就算走進去也不過只能讓老人家笑得更加促狹，當即轉身一把拉過柳，逃也似地快步走了。

真田正艱難地挪動身子，從病床上下來，推開門看著兩人的背影，抹掉眼角流出來的液體。

臭小子，不管怎樣，身為你的親人我們都是愛你的。

都是愛你的。

“爺爺……”真田張了張嘴，話說到一半卻不知道怎樣得體地繼續下去，見柳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自己，越發手足無措，便低下頭去。

柳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弦一郎，你有什麽話可以直接說出來……要知道光是這一路上，你就已經是第十二次叫我 ……呃……‘爺爺’了……”這個便宜，真是不占白不占啊。

真田的眼角一瞬間就開始了劇烈的抽搐。

柳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笑。

“爺……我是說，我的爺爺他都跟你說了什麽？”皇帝一邊小心調整著自己的語調，一邊用力按下自己的眼角，在確定它不會在一點面子都不給自己地抽得難以控制後，才小心翼翼地將手移開。

柳聽到這個問題後沈默了一下，然後才擡眼道：“沒什麽，你覺得他還能找我說什麽？”

真田有些尷尬地咳嗽著——我當然知道他都會跟你說什麽——但是我真正想知道的，是蓮二你會跟他說什麽……

“從這裏分開吧，走這條路去真田宅只用三分鐘的腳程。”走到一個路口邊上，柳擡手給真田指路，同時趁機截斷了他後面的話。

真田覺察出他的意思，也沒有再說什麽，無聲點點頭，往前走了兩步，又不自覺停下了腳，回身看著對方。

柳揮了揮手，覺得自己臉上的笑神棍得足以完完全全地掩蓋內心的想法，正打算直接走向另一條路，胳膊突然被人捏住。

“以後別對我這麽笑。”真田上前一步，緊緊貼著他站著，遲疑著擡手碰觸著他規範化上揚的嘴角。

柳縮了縮脖子，臉上揚起的溫度告訴他之前對真田通紅的耳郭幸災樂禍的報應來得比想象得要快得多。

真田卻突然松開了手，同時紅著臉後退，站在幾米遠的地方看了他一會兒，重重幹咳著，揮手跟他告別。

柳用手背蹭了蹭剛剛被碰的地方，目視著皇帝落荒而逃的全過程，隱約覺得自己其實能夠猜出他如此失態的原因。他不禁笑了笑，感覺到手機的細微震動，便掏出來看。

“立海大美人部長：蓮二，我看到你了。”

他臉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住，然後放下仍撫在嘴唇上的手，緩慢地轉頭。

藍紫發色的少年就站在不遠處，手背在身後，嘴角上揚的漂亮弧度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眼中卻是冰冷冷一片。

——報應又來了……早知道剛剛就不在心中嘲笑弦一郎了……

沒有給他充足的時間懊惱，幸村做出思考的樣子，眼睛微微瞇起：“請問，我剛剛是不是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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