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二，我想跟你談談。”電話那頭，真田沈穩的聲音伴隨著西淅瀝瀝的雨聲有條不紊地傳來。

柳聽著擴音器裏的聲響，明明知道自己應該對他的話著惱，卻不僅不惱，反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覺——這幾日來，自己聽他說得最多的，怕就是這句話了吧？

他遲疑了一會兒，終還是推卻道：“改天吧，我現在有些胃疼，想不動彈從桌子上趴一會兒。”

那頭沈默了半天，真田說了一個“好”字，幹凈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柳怔了怔，明白以此人的性格肯定不會就這麽算完，低頭掃一眼整理到一半的網球部資料，長嘆一聲幹脆將其合上。

果然，不多時便有人推門進來。“吱呀——”的聲音在原本死寂的圖書室內顯得格外引人註目。

柳依舊趴在桌子上，看也沒看來人，懶洋洋道：“皇帝陛下，翹掉你們班主任的數學課實在是不好的行為，多多提防人家給你穿小鞋。”

對方沒有回音，柳也沒放在心上，只當他在思量怎麽跟自己開口才妥當的問題，手執原子筆轉了個漂亮的筆花。

肩膀上搭了一只手，卻並不似真田一貫的溫熱，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的是些微的涼意。柳手中的動作停下了。

不待他回頭，身後就傳來了幸村微微上揚的聲音：“蓮二，知道你有不舒心的事就喜歡從這裏躲著的習慣的——不是只有真田一個人。”

……壞了，一聽這話，太上皇八成是來興師問罪的……立海軍師深吸一口氣，忙老老實實坐正身子。

“……你在等他？”幸村狀似無意地回頭看了一眼被自己虛掩上的門，聲調不由得微沈。

柳聽了這個似乎莫名其妙的發問，見他不像想輕輕放過的樣子，便一擡眼皮道：“沒有的事。”

幸村很自然地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空蕩蕩的圖書室，嘴角的笑容拉大：“如此最好。”

——啊啊啊，太上皇大人您老可不可以不再表現得這麽聖心難測了——這麽搞下去我說不定真的要胃疼起來了。

柳一邊腹誹著，一邊將弄到一半就難產的訓練計劃遞給他看，見幸村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一側眼往門那邊瞥了一下。

幸村裝作沒看到他的小動作，低頭看了一會兒，才道：“我不在的這些日子，多虧你和真田費心了。”

柳笑著沒有出聲。

幸村果然自顧自繼續道：“但是相信你也知道我這次翹掉化學課來找你不單單是為了說這些無關痛癢的感謝話……”

美人部長說著一掃對面人臉上的神情，心中無奈，只得認真補充道，“當然也不是因為我討厭化學課……不只是因為……”

柳緩緩扭頭，在幸村完全可以看得到的角度，做了個牽動嘴角的調侃動作。與此同時，幸村的眼角也有了一瞬微不可查的抽動。

“前兩天你跟真田的事我已經知道了，”幸村突然換了一副神情，看一眼柳臉上僵硬住的笑容，暗嘆一聲便微微背過身去。

——這種時候，我是不是應該說一句“是哪個小崽子告的密”來緩和氣氛？如此想著，柳某人調動整個面部神經，卻依然發不出一聲來。

他不是沒有想過攤牌的日子會來，但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

讓他措手不及的快。

幸村頓了很長時間，似乎費力在組織語言，然後才道：“其實我一直以為，你就算傾向的不是我……也不會是真田。”

幸村家的家風跟死板的真田家完全不同。一向有些浪漫因子泛濫的父母經常跟他講述年輕時彼此看對眼的經過。

——這直接導致了幸村精市在剛剛認識了真田乃至他家裏的父輩時曾經很詫異這群人究竟是怎麽找到肯嫁給他們的女人的。（真田：……）

沒有沙灘，沒有海浪，沒有滑雪板，沒有熱氣球，沒有環球旅行，那間古老的府宅裏面只有木劍，圍棋和一群板著臉的老男人大男人小男人。

幸村擡眼，眸底閃現著無奈。昨日他收到內村的示意匆匆趕到樓下的病房，在走廊上聽到柳的那一通電話，才知道原來自己還真是太小看了那個潛在對手。

比浪漫因子他有絕對的自信可以贏過真田——只可惜他喜歡的人要的不是沙灘海浪滑雪板熱氣球環球旅行，而只是一個可以依靠的肩。

兩人之間有了一段難堪的沈默。

柳重新開始整理未完的資料，就在他第三次把同一個錯字劃掉的時候，幸村平穩溫和的聲音緩緩傳來：“我曾經想過像真田一樣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跟你告白，只有這個樣子才能逼得你不得不去面對。”

留著藍紫色短發的少年擡手，在自己的手碰到柳淺棕色發梢的時候，對方僵硬了一瞬，不過旋即就恢覆了輕松。

幸村苦笑了一下，默默收回手去。

——但是我不敢。自從手術前那條告白短信被接收起，蓮二你一直都在躲避我。躲避之餘，還有隱隱的抗拒。

以前也是。面對同一時間認識的兩個人，你不願意跟我們並肩站立，總是無聲選擇微微後退半步，也總是選擇只站在真田的身後。

“蓮二你知道我什麽時候喜歡上你的嗎？”幸村扳過他的臉，笑容平和安詳，“不是你用話一遍一遍地勸我進行手術的時候，不是你跟我說贏得一定會是立海大的時候，不是你千方百計向我暗示你願意尊重我的選擇的時候，也不是你送我助眠物件的時候。”

而是你昏昏沈沈睡去，我挪你上床的一瞬間，將這些事情林林總總想起來，然後紅了眼眶，翻轉個身，枕在你的胸口睜著眼。

一夜無眠的時候。

“我不會放棄，就算對手是真田。我很感激他，卻不打算用這種方式報答——因為這是對他，對你，也是對我自己的不尊重。”幸村笑著拉起他的手。

“如果打開你心中象牙塔的鑰匙只有一把，而你已經給了別人，我不介意一直在周圍徘徊，直到有一天你肯打開門，願意放我進去。”

柳睜開眼，沈紫色的眸中，映著幸村此時的笑臉的景象是唯一的光亮。

彼此無言了十分鐘，然後圖書室老師很自然地推門進來，看著迅速分開隔了幾個座位端坐著的兩個優秀學生，笑顏如花：“剛剛不知道是誰把一個塑料袋掛在門把手上，是你們的嗎？”

柳帶著疑惑接了過來，打開後匆匆掃一眼。

袋子裏面靜靜躺著一瓶胃藥。

——這算什麽——你方唱罷我登場？壓下想直接把東西扔出去的沖動，柳默默將其塞在口袋裏。

就無視掉送東西的人吧，反正這玩意自己現在肯定用得著。

——還有，偷聽人談話是不好的行為，不管你是不是有意的——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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