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伯母給你帶過來的飯精市你怎麽一口沒吃啊？”柳蓮二打開桌子上擺著的飯盒，聞到裏面香噴噴的雞湯味，皺眉責備。

躺在病床上的人當即也皺眉，隨口掰詞：“誰說我一口沒吃——我明明喝過一口，蓮二你不要誣賴好人。”

幸村看著一臉“同學，我誣賴了你也不算誣賴好人吧”的柳軍師，只得將實話說了出來：“太膩了。”

“……那怎麽不跟伯母說一聲讓她另做個清淡點的菜來……”柳說完見幸村只是笑著搖頭，沈默了一下只得將飯盒扣上。

柳幫幸村把枕頭墊高一點，想了想還是盛了一碗雞湯，用勺子舀著放到他嘴邊：“多少喝一點，等其他人來了幫忙看著這裏，我再去買點吃的來。”

他看著幸村無奈地就手喝了下去，耳邊突然響起真田勸告，“蓮二，如果你對這些人沒有意思，就最好在平時註意劃清界限”，劃清界限啊……

柳留神見幸村喝得甚為開心，搖頭將這句話拋開，心道還是少聽那個長到這麽大連個看對眼的人都沒有的毛頭小子瞎掰。（真田：……）

幸村勉強喝了小半碗，咋舌覺得口腔中都是油膩膩的味道，看著柳很自然湊近的眉眼，笑道：“我想吃烤魚。”

……同學，東京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你讓我到哪去找農家菜館給你弄烤魚去……

聞言，柳的眉頭皺得更緊，想了想還是承諾道：“等全國大賽結束，我們找個有海的地方玩一番，沙灘上烤魚店是很多的。”

幸村笑看著他沒有出聲。

柳忙將頭撇開，心道柳蓮二你可不能意志不堅定被美色誘惑屁顛屁顛給他找烤魚去……唔，不要再看了……

兩人正僵持著，病房門砰砰地響了起來，不待柳反應過來，幸村就揚聲道：“請進。”

手裏抱著一個大大的金黃色獎杯的切原最先沖進來，臉上的笑容在看到裏面的景象時僵在臉上，站在門口楞了半天才道：“我們領獎回來了。”

柳已經將手裏的湯勺都放下了，並且拉著凳子微微後退，覺得走在後面的真田被切原擋住視線應該沒有看到自己剛剛標準的餵食動作。

“我還要喝雞湯。”幸村突然間改口，看著他笑得傾國傾城，藍紫色的眸子中有些微失望閃過。

沒想到自己的回避動作會引來這樣一句話，柳怔了怔，忙重新將碗端了起來，舀了半勺遞到他嘴邊。

站在真田右手邊的丸井打了個寒顫，忙閃身躲到桑原身後，卻又覺得站在桑原旁邊的切原身上散發的氣息太過灼燒，便再次轉移陣地縮到仁王旁邊去了。

“你說桑原現在該有什麽感受？”仁王擡手戳戳丸井，笑得不懷好意，千挑萬挑居然挑到個副部長和小切之間的位置，茶葉蛋兄，我同情你。

丸井顯然也註意到了這個問題，仔細看了看搭檔此時痛不欲生的表情，歪著腦袋猜測：“冰火兩重天？”

“蓮二，我現在想吃烤魚。”喝完湯的幸村舊事重提，看著柳不停抽搐的眼角，不覺龍顏大悅，“你抽了。”

柳從座位上站起來，捂著跳動的嘴角和眼角快步沖出房門，留給眾人一個滿帶著淒慘與備受壓迫感覺的背影。

真田嘆口氣，見狀只得拿起皇帝的威嚴來：“幸村，醫生說你最近只能吃些流質食物，不能吃這種難以消化的。”

幸村但笑不語，過了一會兒見真田臉上的神情不自然起來，才道：“聽說這次是青學贏得的關東大賽第二名？”

提起正事來，真田迅速恢覆了面無表情，回答道：“是的，青學此次沖擊全國大賽勢頭正強，雖然我們這次輕松取勝，但是他們仍不可小覷。”

停頓了一下，真田還是皺眉說出自己的想法：“但是這些只是外界對青學的評價，說句實話，在昨天的交戰過程中，我覺得他們的實力並不如傳言的這樣——相反，論實力應該還是冰帝學院更勝一籌。”

幸村聽了這話，臉上的神情嚴肅起來，腦海裏突然浮現出前幾天來找過自己交談的青學經理，雖然沒有理由，自己卻莫名地覺得事情應該出在她身上。

——可是那樣的小公主一般的性格，應該不是可以幫青學出這麽大力的人啊……

真田看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害怕他剛動完手術就勞神過度，忙用話岔開，看著一幹正選圍上去拉著幸村說話，放輕手腳拉開病房門走了出去。

“嗯，是啊，現在身上好疼。”幸村將撲到近前的丸井摟住，像柳平時摟切原一樣順便吃著嫩豆腐，眼神卻是從輕輕虛掩的房門上一掠而過。

真田弦一郎在醫院走了一圈，沒有找到人影，只得掏出手機給柳打電話問他現在在哪裏縮著呢。

“……我現在心煩意亂的……”柳靠在長滿葡萄藤的木質支架上，拉長聲音將自己現在的感受說給真田聽。

對面的人沈默一下，沈聲說了一句“從那兒待著等我，我馬上過去”，說完也不待柳說是什麽地方，直接掛了電話。

柳聽了一會兒“嘟嘟”的忙音，將手機蓋子扣上，塞進口袋裏繼續自己的發呆大業——如果是弦一郎，能順利找到這裏的可能性是96%。

約摸過了半個小時，真田遠遠跑過來，停下腳步見柳懶洋洋席地坐在走廊臺階上，頭枕著走廊的柱子一動不動，看情形已經是半睡半醒了。

真田嘆了口氣，俯下身子拍拍他的肩膀，聲音卻不自覺地放輕柔：“蓮二，起來了，這種時節你從外面打盹是會感冒的。”

柳軍師下意識地縮起脖子，朝發聲的這邊側了側頭，嘴裏模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麽，便安安穩穩地繼續補覺大業。

皇帝哭笑不得，心道蓮二你這到底是心煩意亂還是困得要死啊，轉念一想覺得他跟自己一樣昨天晚上恐怕都沒有休息好，便幹脆也在他旁邊坐下，將自己的長袖校服褪下來給柳披在身上。

一件並不重的校服放到身上，柳突然一個激靈醒了過來，先是略帶茫然地看了看周圍的情況，在反應過來原來自己縮在葡萄架底下睡著了後，才小聲哼道：“讓我再睡會兒……”

“別鬧了……”真田皺眉，想說句話笑話他一下，突然一陣莫名的心慌，從心口處冒出來一陣寒津津的冷意。

真田忙從地上站起來，捂著心口處望著神奈川方向楞了一會兒，顧不得別的彎腰把柳叫醒。

被打擾好夢的軍師揉著眼睛略帶不滿地看向他，見真田臉色微微發青，著實嚇了一跳：“弦一郎你怎麽了？”

“……心口疼。”真田將話沈聲吐出，覺得心悸略好了一些，看到柳擔心的神色，心中反倒過意不去，忙道歉道，“抱歉，打擾到你了。”

柳看著他一笑：“你說這個就見外了。”說著仍覺得不對勁，看真田此時神色不同往常，便道：“如果身體不舒服，我陪你去醫院看看。”

真田聽了搖頭，註意到柳的視線所在，便將捂著心口的手挪開，回道：“已經沒事了，可能是讓風吹著，著涼了。”

柳忙將身上披著的校服還給他，見真田似乎已經不難受了，仍覺得還是到醫院的好，遂提議道：“回去找精市他們吧，等我們到了地，差不多就該是時候回神奈川了。”

柳低頭看一眼手腕上的表，時間是三點五十九分，回程的車票定下來的時間是四點五十分，現在回去用半個小時，再跟幸村告別，時間剛剛好。

在跟真田一塊回真田宅的路上，真田說到父親和爺爺是坐今天下午的地鐵回家，柳趁機提出考慮著要搬回家住了。

真田沒怎麽留，只是在深深看了他一眼後無聲點頭，腦海裏想起伊藤借給自己手稿的小說中提到的情節，俊臉不由得微微發紅。

先是邀請人來家裏住，再是拉手……咳咳，按照表姐後面的情節，該到了表白的時候了吧……

想到幸村發給柳的短信，皇帝心中微沈，對於要不要把心中的話說出來覺得很是猶豫。

在快到家門口的時候真田收到了母親打來的電話，他想了想決定還是不要浪費電話費了，就按了取消鍵。

剛走了沒幾步，手機仍舊響了起來，皇帝看了柳一眼，見他已經體貼地停下了腳步等著自己，只得跟著停住腳拿起手機來接聽。

柳一開始是帶著好奇地目光看著真田接聽，見他一句話沒說臉色越來越難看，也能夠聽見電話那頭隱隱傳來哭聲，臉上的笑容便收起來了。

這通電話通話時間不到一分鐘，真田扣了電話說的第一句話是“爺爺出車禍住院了”。

連楞怔的時間都沒有，柳忙擡腿跟著真田往家附近的縣醫院跑，看著前方緊緊攥著拳頭的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兩人跑到醫院，走廊上圍了一圈人，最近為大學實習課程忙得焦頭爛額的真田弦太郎也在，正扶著母親的肩膀說著寬心的話。

伊藤靜是站得離病房櫥窗最近的一個，看到兩人進來，便從裏面退了出來，眼圈紅紅的，仍是強笑道：“已經沒事了，醫生剛剛出來說只是肘骨骨折……”

她看了看咬著牙根把頭撇向一邊強忍著眼淚的叔叔，壓低聲音道：“只是以後可能沒法拿劍開道場了……”

柳無聲上前握住真田的手。透過看護病房大大的透明玻璃，真田正胳膊被吊起，已經打上了石膏，下巴上也纏了繃帶繞頭一圈，臉上有被玻璃渣子戳傷的痕跡。

“留個人在這守著就好，別一滿家子都從這圍著，以後有的是時間來醫院守著。”真田父親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才對著家人發話。

真田弦太郎看一眼壓根沒有挪動步子意思的弟妹，開口道：“今天我跟父親先從這留著吧，弦一郎和小靜現在都扶母親回家去，明後天再輪到你們。”

真田將柳的手握得更緊，看了看一臉凝重的父親和哥哥，又看了看哭著的母親，向伊藤點點頭，低聲道：“回去吧，我們現在從這也幫不上什麽忙，平白給他們添亂。”

“我不走。”真田母親接過丈夫遞來的外套披在身上，沖他們搖頭，“沒事，我從這也有個照應，你們回去。”

真田見父親點頭同意，就沒再說什麽，沒有松開拉著柳的手，用另一只手半扶著伊藤走出了醫院。

真田的手勁很大。柳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一時分辨不清他從手上傳給自己的情緒中究竟都混雜了些什麽。

有不安，有傷心，有痛苦，還有名叫“需要”的情感。柳打量著旁邊的黑發同伴，此時完全沒有在美術課上兩手交握時的莫名緊張。

也許是因為自己知道，他現在用盡全力地攥緊手，需要的恐怕只是一個無聲的安慰吧……

回到家中，伊藤拍拍弟弟緊繃的臉頰，一言未發抱著睡衣進浴室沖澡。柳跟真田坐在沙發上耐心等她出來，伊藤很早之前就有這個習慣，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沖個澡或者睡個長覺。

“父親事忙，我的劍術都是爺爺教的，”真田沙啞著嗓子毫無預兆地開口，聲音緩緩地在空蕩的宅子裏擴散，“從四歲零兩個月開始，一直教到現在……”

“爺爺對劍術的熱愛，不是我們任何一個人對網球的熱愛所能夠比擬的。”真田擡眼看著柳，沈聲將數字告訴他，“他房間墻壁上掛著的那把木劍陪了他六十多年，是這間宅子裏資歷僅次於爺爺的。”

柳遲疑了一下，緩緩擡手將真田往自己這邊扯了扯，然後把他的頭放到自己肩膀上：“嗯……”

真田閉上眼，沈沈應了一聲，喉結微微滾動卻不再出聲。

伊藤不多時便推門出來，覺察到房間裏的沈寂氣氛，擔心真田會悶出病來，遂故作輕松道：“沒事的，爺爺他經歷過這麽多，沒道理晚節不保為這種事傷心成什麽樣了。”

田中從窗戶外探進半個頭來，大聲道：“一個個哭喪著臉幹什麽啊你們這是……”他見伊藤怒目張嘴，不待對方開口就搶先道：“一輛大貨車裝上，人還在就是好事——走，跟著我出去逛逛解悶。”

伊藤靜一楞，收回了到嘴的惡語，想了想覺得此人雖然不甚靠譜，此時帶著他們出去看看也好，便問道：“幹什麽去？”

田中一臉神秘地將食指放到嘴邊，臉上的笑容透著賊兮兮的味道，在看到伊藤靜一臉不耐煩地操起墻上掛著的木劍後，才慌忙抱頭躲開：“咱找場子打架去！”

伊藤靜重重啐了一口，打開門出去了。

真田看一眼挑起一邊眉梢的柳，漸漸坐直了身子，冷聲道：“很抱歉，我現在想一個人靜靜。”

柳睜開眼，連連使眼色示意伊藤和田中先走，看兩人走遠才對真田道：“你不願意跟著他們一塊鬧，那我們兩個人去酒吧。”

真田聽了半天沒出聲。

柳扯起嘴角看著他耐心等待。跟幸村那次一樣，這種時候能哭出來就好。

比起兩個人從這裏幹坐著發呆，還不如去喝點酒，然後窩在一起將心裏中聽的不中聽的話都吐出來，清醒後完全可以把一切都推給“酒後吐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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