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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辛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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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辛梅成親那日最開心的人倒不是他本人。新娘子寒清影自然是歡喜的,只不過還不到狂喜的地步。世間最最為這樁迅速成就的婚事欣喜若狂的人卻是阮小魏。小魏想,漸辛梅風風火火的娶老婆不正是要讓冷山行死了心嘛。

冷山行那日喝了不少酒,滿面紅光醉坨坨的一張臉向新郎笑。“恭喜你啊漸掌門,短短倆月就抱得美人歸,神通廣大,可喜可賀。”

已是傷心失意到語無倫次的境地了。

小魏服侍吐得一塌糊塗的冷山行寬衣解帶,忙得嬌息喘喘。一副柔弱不禁的樣子看在冷山行眼裏自然不會放過了他,兩人便在傲雪山莊的客房裏呼風喚雨雲桓霧繞一宵。

次日冷山行意猶未盡,嫌客房的床太小不能盡興,急著便要下山。江湖中的人來去匆匆,正好有幾批賀喜的人馬宿醉之後也要上路,他便帶著阮小魏夾在道別的人中間,也不上去與漸辛梅單獨說話。大家話別一陣互道珍重,初為人妻的女主人也出來了。烏黑俏皮的雙辮子盤成了髻,插上珠釵,人是更加端雅秀麗了。

冷山行在阮小魏耳邊說:“他倆昨晚沒圓房呢。”說完笑得十分愜意。

小魏心裏不是滋味,知道他心裏是怎麽也放不下漸辛梅了。冷山行忽然摟住他的肩,手也不老實得直往衣襟下探,嘴上笑:“怎麽搞得,才起床沒多久就想了。”

分別是安慰他呢。小魏心中溫暖,也就不去介意漸辛梅的家長裏短了。

寒清影嫁入武林世家傲雪山莊之後與丈夫聚少離多,初始頗有些怨恨的意思,後來也就習慣了。誰讓自己嫁的人是漸辛梅呢!

漸辛梅這個名字待字閨中的寒清影早就聽說過了。先是她那心高氣傲的哥哥說,後來連她父親,青城派的寒岳升寒大掌門也常掛在嘴邊了。

江湖後浪推前浪,寒岳升總是這樣感嘆,濺辛梅這個後生實在可畏!

可畏在什麽地方呢?寒清影自然不好意思問,然而只要刻意留心,父兄的只言片語足夠拼湊出一個完整的答案。

武功、才能、氣魄、胸襟……似乎只要是世人奢望得到的,濺辛梅都具備,都擁有,都出眾。

像許許多多二八年華的名門閨秀一樣,寒清影開始悄悄為自己的未來編織一場春景爛漫的綺夢。

夢境之所以讓人沈迷,是因為實現的艱難。當艱難的現實以驚人的速度成為遙不可及的幻夢時,人們往往來不及狂喜便陷入莫名的苦惱。

初為人妻的寒清影確有些苦悶。

她曉得自己是美麗的,這美麗的名聲與他武功才幹的名氣一樣在江湖上廣為流傳。她也曉得她所出生的家族是名門大幫,其勢力足以與傲雪山莊或者任何門派分庭抗禮。她更曉得所有人都在說,郎才女貌,門當戶對,這門親事真乃完美的天作之合。

然而……她惴惴的想,那個萬眾矚目、耀眼如天邊星辰一樣的男子,他,到底是為了什麽,要娶自己為妻的呢?

這樣的疑問和任何人談起,都必將引來嘲笑與不解。清影唯有在心中獨自惆悵。

她出眾的美貌不足以吸引他的視線,因他看她的眼神裏沒有流露出其他男子的那種驚訝與渴慕。

她賢淑的性格也沒能獲取他特別的青睞,因他雖時常對她微笑,顯出隨和而親切,但那笑容裏唯獨少了戀人的溫柔與熱度。

他甚至不因新婚燕爾而對苦行僧似的尚武生活有絲毫改變。他大張旗鼓的操辦他們的婚事、急不可待的迎娶她過門,可是洞房花燭之夜卻照例打坐習武,舍得讓美艷嬌妻孤枕難眠。

寒清影流著淚向母親訴說婚後的春閨寂寞。寒母心疼而無奈,沈默著無言以慰。

”他三四個月方回山莊一趟,歸家時拜訪的人紛至沓來,一天裏頭見不到半個時辰,話也說不到幾句。”

”那晚上呢?”母親問低聲,”他竟不需你同眠嗎?”雙十年華的少年人,血氣盛旺怎忍得住不行房事?

女兒默默的飲泣轉為聲調起伏的抽噎。”他說要練功,下半夜才入房來。躺下就徑自睡了,似乎總是很疲憊。”

寒母呆了一陣,終於小心翼翼的問:”他在外頭是不是養了其他女人?”

清影吸了吸鼻子,十分肯定的搖搖頭。

”他的行蹤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他似乎要讓我安心,總把封伯帶在身邊,時時都不離身。”

寒母聞言放了一半心:”封伯再不會瞞者你什麽的。”

清影縱情哭了一陣,胸中抑郁派遣不少。”其實,除了常不在身邊外,他對我還是很好的。每次歸來會帶些游歷各地的特產給我,還常常會些名貴的首飾衣料贈送。”

”口臺”寒母嘆出一口舒心的氣,不再愁眉不展。

”他還是把你當作妻子來待的。影兒,你不知道多少跟你一樣漂亮有家世的女孩兒在羨慕你!

知足吧孩子,誰讓你嫁的人是叱咤風雲的人中之龍呢?”

母親的眼淚與告誡,這就是清影自娘家能夠得到的所有安慰了。

此刻,清影坐在離開青城的馬車上,用丈夫送的湖綢手帕默默擦拭著流不幹的淚痕。

車身陡然晃動了一下,車簾子被掀起了一角。這一角不高不低,巧巧的夠把車內人的視線吸引到那一人一騎上。那匹罕有的白駒自已神駿極了,那馬上的人兒更是一幅天人之姿。

劍眉,鳳目,直鼻,朱唇,玉面漆發,健魄清骨,動如流水適意,靜若高山泰然。

寒清影從未見過這樣俊美的男子,即使她那萬裏挑一的丈夫也要被比下去。車身恢覆平穩,車簾早已落下,她驀的想起四個字來:原來驚鴻一瞥是這個意思!

世間事無巧不成書。當晚投宿客棧中,她與這翩翩佳公子又一次有緣邂逅。他們在客房的回廊上擦肩而過,他不經意的目光流落到她面上時露出些微的驚異,似乎驚詫於這陌生女子的美貌。然後,他微然一笑,側開身形,在十分寬綽的樓道間為她與丫環讓出了道路。他謙遜有禮的舉止風度翩翩,他笑目中矜持的讚嘆是對女人最體貼到位的恭維。

寒清影回到自己客房,心仍砰砰亂跳。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渴望,顫抖著雙手推開朱窗一線。公子逶迤下樓去,她把窗更開大一點,目光緊緊追隨那翩翩身影行步、駐足、落座、舉杯,與人談笑風生。

阮小魏一走進客棧就曉得冷山行又耐不住寂寞了。也難怪,自從跟了他之後就一直不離左右,這次回鄉掃墓時日是長了些。小魏知道冷山行對自己確實比別人不同些,但要他一心一意只怕這一輩子是不能夠的,於是也就很想得開。這時候便找個角落坐在一旁,用觀賞好戲的心情等著看這情場聖手怎樣抽線收網。

冷山行喝了片刻酒後便覆上樓去,走到某處時也不見刻意停留,那邊房門卻呀呀的自己開了,小丫環被指使出門,冷山行果然就被請入屋去了。

小魏笑了起來:這女人只怕春閨寂寞久矣,碰到山行當真命中註定,神仙難救。可片刻之後,他再也笑不出來,因為他認出那被趕出來的丫環本是青城寒家的侍女現今傲雪山莊莊主夫人的貼身伺婢。

那屋中的獵物居然是寒清影!

小魏有些坐不住了。冷山行的潔癖,再不會對一個有夫之婦感興趣,除非他另有目的。

他能有什麽目的呢?小魏心酸的想,除了要報覆濺辛梅之外,他還會有什麽目的呢?

一年零十個月過去了,六百多個日日夜夜的纏綿繾綣,仍然不能使他忘卻濺辛梅的三晨松下談。

秋晨山風冷刺骨,清談無酒怎言歡?

小魏實在想不出刻板無趣如濺辛梅者能聊出什麽樣的驚人之語能叫冷山行念念不忘。他更想不明白,像冷山行這等瀟灑散漫的人物怎會與處處守禮循規,事事小心拘束的所謂名門之後有談不完的話?而且還要一談再談,連談三日。

那三個清晨之後,冷山行不再是以前那個行雲流水、纖塵不染的冷山行了。他像驟然被謫貶而墜落塵世的天神,一夜間有了凡人的痛與欲。他開始無法灑脫,開始逡巡反側,開始患得患失。

只因他想要一個男人,一個生來就註定與離經叛道為死敵的男人。

冷山行在濺辛梅面前輸得體無完膚。他魅惑眾生的魔力曾讓所有見過他的人神魂顛倒。然而卻在這鐵板一塊的男人身上完全失了效。

冷山行不能甘心,屢敗屢戰,直至這男人為了躲避他越來越張揚的追逐而火速成家娶親。

他竟是這樣厭惡他。他生怕他越來越頻繁的造訪會玷汙他清白的名聲,他寧願一頭跳進婚姻的輊錮也要了斷他百屈不撓的妄想。

冷山行便是這樣毫無還手之力的一敗塗地了。

在濺辛梅的成親之夜,他絕望欲死。若非小魏拼死照料,他早已用穿腸毒物將自己的腸胃刺穿,轟轟烈烈的死在濺辛梅的大紅禮袍之下。而興高采烈的新郎官大概只會掛著一臉無辜的驚訝,裝作一無所知。

那個晚上,小魏把自己完完全全給了冷山行。無數次,他強忍劇痛接受他暴風驟雨似近乎虐待的強攻。他痛出的眼淚浸透枕被,他無怨無悔,沒有一個字的拒絕。冷山行事後撫摸那滿身傷痕累累,自己都覺觸目驚心。

他用一夜痛不欲生救了他整晚的傷心欲絕。

那夜後,冷山行任由阮小魏跟隨左右。他是浪蕩慣了的一個人,竟也忍受了小魏近乎形影不離的照管。

小魏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這樣幸福的時光維系了一年零十個月,直到今日。

今日,冷山行處心積慮勾引了他所深愛的人的妻子。此刻,他們獨處一室,男人魅力老練,女人意亂情迷。事成之後必會事敗,事敗之後濺辛梅何能罷休。冷山行要的就是他的不能罷休,從此後,兩個男人以另一種方式糾纏在一起,不死不休。

小魏想著這個可怕的未來,在這未來裏可有他的立足之地?

他不顧一切的沖上樓去,要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可惜,他還是晚了一步。

在他還沒沖到寒清影門前時,那兩扇房門已被從內砰的一聲撞開了。隨著被撞破的門板飛出走廊的,還有女人尖利的呼救。那是寒清影的聲音。小魏在尖叫響起的下一瞬已看見了她,在看見她的同時也看見了冷山行。這兩個人被一群人圍在中央,尖刀架脖,迅速壓出客棧。那一群蒙面黑衫人顯然訓練有素,有備而來,腳不點地壓著人質騎上備在店外的駿馬,手起鞭落,駿馬長嘶,絕塵而去。

這一切猶如夏日疾雨,以其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在場的所有人都震呆了。

阮小魏在冷山行被綁架的第二天中午就趕到了傲雪山莊。他的頭臉被疾馳時飛揚的塵土沾滿,連夜趕路使他困頓萎靡、體力不支,然而他還是一口氣爬上傲雪山莊幾千級的臺階,撲倒在正要啟程去救妻子的濺辛梅的馬前。

濺辛梅毫不意外的一臉驚詫。他聽完阮小魏的請求,仍是一臉疑惑。

”冷山行並非傲雪山莊之人,黑水峰何以要我去換人?”

小魏當然知道說不通,但他沒有拿得出手的兵器或秘籍,換不了冷山行回來。心急如焚的他只能來求濺辛梅。

濺辛梅看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急得滿面通紅,倒也十分同情。遂告訴他底細,黑水峰不過一群烏合之眾,這次用下三襤的手段劫持各派掌門家眷要挾換取神兵與秘籍,他已召集各派好手,以交換人質為名,今日便一舉攻上蜂去,救下所有被綁架者。自然也會包括與他自己毫不相幹的冷山行。

小魏想起冷山行那夜的肝腸寸斷,而濺辛梅原來只當他是陌路人一般。小魏位山行覺得心寒,然而若非濺辛梅的冷酷無情,又哪有他的機會?而況濺辛梅允諾救人,小魏感恩戴德,心滿意足了。

小魏馬不停蹄的跟隨剿匪的人馬來到黑水峰下的浮玉鎮。濺辛梅為首的各派高手齊聚之後便殺上山去。小魏找鎮口一株大樹旁坐下,自天明等到天黑,又從天黑等到天明。

第二天的晌午,遠處山巔的廝殺聲終於歸於寂靜。山頂燃起狼煙,這是我方戰勝的信號。山腳下等待訊息的各派家屬子弟仍心懷惴惴,雖知此戰毫無懸念,但人質是否都能無恙?傍晚時分,焦急的人們終於看到大批人馬緩緩西來。隊伍中的親朋好友面露倦色卻大多毫發未傷。直到此刻,眾人方喜上眉梢,紛紛互賀平安,與家人深情相擁。

人們在團聚之後都想起一個人來。他們在隊伍的最後找到此戰的英雄,將他圍在中央,極力讚揚他的神威,感謝他英勇的救助。這位英雄的妻子依偎在丈夫的身旁。她也是人質之一,此刻似乎受了驚嚇顯得弱不禁風。兩人相擁相偎,她柔弱的嬌美與他陽剛的英雄氣概相互輝映,再度引來人們更多的讚美與艷羨。

小魏沒有找到冷山行。他在人群中裏裏外外找了三圈,沒有,沒有冷山行。

冷山行是獲救後就走了?還是仍留在山上?抑或。。。。。。。死在賊窟?

阮小魏想沖到濺辛梅面前質問清楚。但是他擠不過熱情歡呼的人群。他兩眼發黑,喉頭發苦,連日的焦慮與勞累在最後一刻將他徹底擊潰,他昏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小魏醒來時發現自己在傲雪山莊的客房內。還是他與冷山行同床共枕過的那間房,帷幕間似乎還殘留那夜瘋狂過後的氣息,然而如今,物是人非,冷山行生死未蔔。

小魏懷疑濺辛梅知道綁架那日發生的事。任何一個男人都無法忍受妻子不忠,更何況是傲雪山莊的主人江武林名門之後。濺辛梅不願家醜外揚,更氣惱冷山行所做所為,於是借刀殺人,讓情敵無聲無息死在黑水峰上。

小魏被自己的推斷嚇得冷汗涔涔。當他要求見濺辛梅而被禮貌的家仆斷然拒絕時,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阮小魏瘋了似的撕叫著濺辛梅的名字,大聲詛咒他,要他殺人償命。家丁們雖然可以制服一個放肆的客人,卻無法阻止一個絕望的瘋子恣意宣洩悲傷。女主人終於被請出來善後了。

寒清影讓人放開阮小魏,把自己的手掌攤開在他面前。白嫩的手掌中赫然躺著一枚冷暗的鐵器。

”這是。。。。。。。”鐵器上沾染的黑色血液讓小魏後脊發麻。

”這是從辛梅胸口拔出的箭頭。”寒清影幽幽說道。

小魏嚇了一跳:”他受了傷?”

清影頷首:”傷得很重。”

”他怎會受傷?現在人在哪裏?”小魏發現,事情也許比他想像中的情節更加離奇。

”他沖入箭陣殺敵受傷,現在是在去黑水峰的路上。”

重傷之下怎能再受奔波之累?連小魏都覺不忍了,寒清影秀美的面容已顯出淒然之色。

”辛梅護送各派家眷下山之後,便返程尋冷公子去了。”

”他沒死?”小魏叫了起來,”你是說冷山行沒死?”

”冷公子被關在山瀑的另一個入口,辛梅先救下我與其他人,再去找他時,鐵鏈被水瀑沖斷,他人也不見了。”

”什麽?!”

”冷公子也許只是被沖到下游去了,也許自行離開了,也許。。。。。。”

”也許被瀑布淹死,也許被餘匪發現碎屍洩憤!”阮小魏雙目通紅,悲不自禁,”濺辛梅為什麽要到所有人脫險之後才肯去救冷山行?他為什麽不先救他?!為什麽?!”

寒清影看著淚流滿面的小魏無言以對。

當時的情形,所有人都有被急流沖走的危險。她的丈夫選擇了先救其他婦孺,再幫她打斷鐵鎖。他最後走向關押冷山行的洞口時,腳步已有些蹣跚。她懷疑他其實是認識冷山行的。他故意無視他的存在,正是因為他不想任何人知道他們相交甚深。他似乎對與冷山行的交往不屑啟齒。但他顧不上為自己運功療傷,也不聽所有人的勸告,執意只身返回黑水峰尋找這個不齒為友的人。

”他是萬眾敬仰的大俠嘛。”小魏冷笑連連,”更何況他還有向我允諾。即便到時救不下人來,濺大莊主此一番負傷救人的壯舉,自會博得一言九鼎,義薄雲天的好名聲!”

寒清影搖了搖頭,沒再說話,兩眼盯著掌中的箭頭怔怔出神。

濺辛梅循著水流的方向向山洞的深處找去。洞內很黑,他的目力受傷勢影響,失去了慣有的敏銳。走了十餘丈並不見有人聲,他有些焦躁了。

”冷山行!”他高聲向黑暗深處呼喊,卻唯有回聲遠遠傳來。

又走了數十步,前方水流變急,隆隆水瀑撞擊山石的巨響叫摸黑行走的人心驚膽戰。不遠處就是那道瀑布了,難道說他真的被沖下了山崖,已然粉身碎骨了?

”冷山行!”濺辛梅的呼聲愈急,”山行!””山行!”

山泉西側忽有人一聲輕笑。

辛梅實在太熟悉這輕佻放肆的笑聲了,一路緊繃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聲音也冷淡下來。

”你還好吧?”他嘗試向西邊山壁靠近,卻被急流阻住腳步,便向黑暗中的人影遙遙問了一句。

”還行吧。”冷山行懶洋洋的回答說,”被水蛇親了一口,渾身酥軟軟的,不想動彈。”

”你中毒了?”濺辛梅感到心口一涼。

”是吧。”冷山行無可無不可的隨口答了一句,又問,”還有哪個倒黴鬼也被沖進來了?我一時半會死不了,你先去救他們好了。”

辛梅哼了一聲,”你在原地莫亂動,我一陣再來。”冷山行聽那腳步聲遠,向自己嘆一口氣。”去吧,去吧,你何曾把我放在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昏昏沈沈中,冷山行感到有人靠近了自己。他想大概濺辛梅救完別人了,倒要謝謝他還記得自己。他把眼撐開一條縫,向面前人微微笑,垂死的笑容安詳而隨意,透出漫不經心的灑脫風流。

辛梅想,大概就是這笑容叫自己萬劫不覆的。

他把采來的草藥含在嘴裏嚼碎了,再餵入冷山行的口中。又運功以雙掌抵住他後背,幫助藥力擴散。

冷山行恢覆神志之後一躍而起。他身後的濺辛梅嚇了一跳,知道他已無大礙,心中安穩,嘴上冷冷說:”你走吧。”

冷山行咂咂嘴巴,不懷好意的笑道:”這是什麽藥?竟有你的體味,好香,好香!”

濺辛梅冷下一張俊臉。

”莫要胡言亂語。你不走,我走。”果然舉步就走,忽又冷冷道,”冷山行,我不想再見到你。”說話也不回頭多瞧他一眼,決絕如此。

冷山行望他漸行漸遠,胸中血氣翻滾,”哇”的一聲嘔出大口鮮血。

毅然遠去的人,聽見這邊聲響,腳步忽而停了一停,繼而身子晃了幾下,無聲無息仰面而倒。

冷山行這一驚非同小可,飛身撲去抱住辛梅。這才看見他胸前鮮血淋漓的衣襟。

”你自身難保還來救我?你不要命了麽!”

辛梅在他雙臂間氣若游絲。

”不。。。。。。不是為你。換任何一個人都是要救的。”

冷山行苦笑道:”你不為我也無妨,反正你若死了,我就守在洞裏陪你好了。”

辛梅冷道:”我死後,屍身自然葬於山莊的祖墓中,外人休想玷汙。”

冷山行一疊聲道:”好好好好好,我送你回去安葬,然後找棵離你家遠遠的歪脖子樹吊死自己,這總成了吧?”

說得正經八百,生生把濺辛梅給氣笑了。

”如何?我這就抱你下山吧?”

辛梅哪裏肯與他肌膚相親,無奈渾身乏力,掙紮不得。冷山行嘆了口氣,說:”我背著你好了,到有人的地方就找輛車,你不用擔心。”

他扶起濺辛梅馱在身後,每一個動作都循規蹈矩,小心翼翼,如碰到心中至愛的珍寶,因想竭力保護周全又不敢貿然玷汙而顯得手足無措。

這樣一步一搖的走到半山,身後人忽道:”小魏對你很好,今後要好好待他。”

冷山行停步怔了怔,才笑道:”我對你也很好,也不見你好好待我?”

自不會有人答他。

又走一陣,靜靜伏在背上的人悄然道:”山行,來生我做個女人吧。”

語音太輕了,如風中楓葉的沙沙聲,是夢境中聽不分明的囈語。

冷山行忽然明了,一瞬,淚流滿面,卻是歡喜的淚。”好啊。”他也輕聲說,”來生,我會去找你。你要等著我啊。”

身後再無聲息。

背上溫熱的身體慢慢被山風吹冷。他依舊馱著他緩緩走著,直到面上的淚痕幹涸無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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