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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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只是不經意的功夫, 天地間就冷了下來。

天黑的越來越早, 顧歧披上一件大氅, 推開了兩扇窗。

冷風立刻灌了進來,讓人一陣清醒, 半昏不暗的天幕上, 月亮是半透明的, 偶爾劃過一絲瑩白的絮,飄下來, 冰涼的落在鼻尖。

顧歧擡手抹了一下, 濕漉漉的, 隨後越來越多的冰絮飄下來, 一團一團,一簇一簇, 便是下雪了。

“大雪封山, 行路難啊。”老和尚從廟宇的另一端走出來,呵出一口白氣, 慢慢的搓著手。

他朝顧歧走過來,顧歧凝眸看他,眼神冷淡,但無論他怎麽拒人於千裏之外, 老和尚都笑盈盈的, 好意叮囑道:“風大,施主回去歇著吧。”

護國寺裏僧人眾多,晨昏定省, 規矩肅然,這老和尚不是住持,卻仿佛在這護國寺中頗受尊敬,偏又不受禮數管教,來去自如,烹茶摘花,灑掃挑水,風雅的鄉俗的,好像一旦興起了都會幹。

天沒突然冷下來的時候顧歧還樂意在山腳下的小茶棚裏狗著,但這眼看著凜冬將至,顧歧也熬不住,老和尚專門有個禪房休息,顧歧不得已就舔著臉鳩占鵲巢了。

顧盈也是算準了這隨性的老和尚最克顧歧這種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才把他安心的扔在護國寺裏休養。

老和尚勸了一句,顧歧沒搭理他,執著的站在屋檐下看雪,他傷好了臭脾氣又回來了,老和尚碰了個冷釘子,不以為意,自顧自的走進去,開始鋪被子。

“施主成日愁眉不展。”他樂呵呵的說:“有心事不妨跟貧僧說說。”

這麽多天老和尚絮絮叨叨,噓寒問暖,磨嘰的顧歧頭疼,還是頭一回問出了這麽有意義的問題,顧歧回頭瞪他,看他是不是被掉包了。

“你一個出家人,淡出紅塵,還想過問我的事?”他說:“管的未免太寬了,佛祖也不願意吧。”

“貧僧由佛祖指引,渡世間一切苦厄。”老和尚笑瞇瞇的轉頭,雙手合十,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只要施主願意說。”

顧歧輕輕“嗤”了一聲,扭頭看向外面漸漸大起來的雪勢:“沒什麽可說的,明知有緣無分,我還庸人自擾。”

“貧僧不大懂,到底怎樣才算有緣?怎樣才算無分?”老和尚笑道。

“見面是緣,經歷是緣,就是有緣了。”顧歧說:“投緣卻不能走到最後,便是無分。”

“何以算是走到最後?”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那她嫁作他人婦便是與你無分了?”

“自然。”

“那麽,他日若是和離。”老和尚慢悠悠道:“亦或是丈夫離世,你當如何?”

“?!”顧歧微微一怔,斷斷沒想到這老和尚能問出這麽荒唐的話來,竟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施主連這也答不出,可見是真的庸人自擾。”老和尚呵呵笑道,擺一擺手,便要出門。

“我會一直等。”顧歧忽然說:“她若願意,我的懷抱永遠對她敞開。”

“你當真甘願等上一輩子?”老和尚輕輕道,他的口氣突然咄咄逼人,不像一個與世無爭的出家人:“即便等到的是一個孤獨終老的結局?”

“是。”

“這太愚蠢了。”

“若世人皆精明,那大家都不用過活了,爾虞我詐足矣讓人精疲力竭。”顧歧莞爾:“禿驢,你還挺能開導人的,我舒服多了。”

老和尚漫步走到門後,摘下了一頂鬥笠。

“那邊小巒峰雪景最美,卻也陡峭危險。”他說:“顧公子若是在無聊,去看看也無妨。”

顧歧楞了楞,不解其意的接過了他手中鬥笠,聽老和尚話鋒一轉,爽朗笑道:“記得早些歸來。”

雪飄飄揚揚,須臾的功夫就在青石山道上鋪了薄薄的一層。

僧人們匆匆上山,比肩回廟,接下來就是大雪封山,若不趕回屋中,再想上山便難了。

偏顧歧與他們反向而走,他披著蓑衣鬥篷,沿著老和尚所指,長驅直向西面小巒峰。

雪松交錯,蓬勃掩映,偶有碎雪落下,薄霧般朦朧,除卻北風低嘯,萬籟俱寂,此處竟不似人間,像是另外一個仙境。

顧歧呵出白氣,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月亮漸漸地升到中天,清輝灑落在雪地上,比平日更加明亮。

蘇斂此時在做什麽呢?他天馬行空的亂想著,應該跟秦韞回家了吧?見了雙親,也許都開始籌劃著成親的事了。

他們小老百姓要怎麽成親呢?三媒六聘,八擡大轎,鳳冠霞帔?秦韞那廝哪兒來那麽多錢,多半沒那麽驕奢,但紅蓋頭一定是有的,蘇斂帶上紅蓋頭的模樣應該十分嬌艷。

顧歧越想越覺得心口悶。

那老和尚也真是的,明明是個出家人了,腦子裏成天不幹不凈的,不是說出家人都戒貪嗔癡嗎?這老和尚不引他清心寡欲也便罷了,竟還讓他期盼著人家和離,期盼著情敵死掉?

但是那老和尚的話又仿佛帶著某種蠱惑的力量,讓顧歧一直克制不住的往那方面想…….

顧歧自覺思想齷齪不堪,十分懊惱,身旁恰好有一顆雪松,他就近過去,將腦袋往樹幹上磕了一下。

疼痛讓他清醒了些許,這招有用,他又更加賣力的撞了一下。

這一撞撞得樹冠搖晃,“刷拉拉”有積雪落下來,動靜著實不小,隨後顧歧靈敏的聽見有腳步聲紛沓響起。

他猛地四顧,警惕起來。

這樣的雪夜,這樣偏僻的小巒峰,還會有誰在?!

榮王的人嗎?!他渾身不由自主的緊繃——難道榮王的人追到此處來了。

他屏住呼吸,洗耳聆聽,那腳步聲輕輕地,卻也亂糟糟的,時急時緩,隨後“撲通”一聲,停住了。

這動靜著實不像是追兵,顧歧壓下鬥篷的邊緣,一別手腕排出了袖刀,一步一步的逼近過去。

那邊窸窸窣窣的,似乎在摸索著往後退,顧歧心緒湧動,三步並作兩步沖過去,卻見一個單薄的人影坐在雪地裏,發上肩頭全是落雪。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還以為自己是思念過度出現了幻覺。

“蘇斂?!”他愕然出聲。

蘇斂被他驚動,神經質的顫抖了一下,眼神又驚又懼,摻雜著悲傷和厭棄,隨後她猛地抓起地上的一抔雪扔出去,趁著雪霧彌漫,爬起來掉頭就跑。

“蘇斂!你給我站住!”顧歧揮開雪霧,放聲吼道,他的聲音被厚厚的積雪吸收,顯得蒼白無力,蘇斂沒有理會他,拼了命的跑。

顧歧疑惑之餘怒不可遏,他一把扯下背上的蓑衣,健步追上,狠狠地抓住了蘇斂的手臂,強硬的將她拉進懷裏。

接觸的瞬間他幾乎被少女冰的一個激靈,他將蓑衣抖開,迅速的裹蘇斂入內,用力的將她摟在胸前,將體溫渡過去,厲聲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秦韞呢!”

蘇斂沈默,她眼神空洞,纖長的下眼睫上有冰碴,不知是落雪還是眼淚。

“我問你話呢!”顧歧咬牙道:“你不是很能說嗎?跟我吵架的時候不是最能耐嗎?為什麽不說話!”

“你不要問了……”蘇斂顫聲說。

“秦韞欺負你了是不是?”顧歧低下頭,聲音壓低,他望著蘇斂的模樣,胸腔裏巨大的痛楚和憤怒交織成一條兇狠的龍,咆哮著,舞動著爪牙,迫切的想要去將秦韞碎屍萬段。

“不怪他,是我的錯……”蘇斂靠在他胸前喃喃的說:“我不值得……”

“不值得什麽?”

“我真的不想生孩子…….”蘇斂哆嗦道,大顆大顆的眼淚掉下來:“我怕死啊顧歧,我真的怕死!我只想好好活著了,我什麽都不要啊顧歧……”她驟然間崩潰似的大哭起來,用力的抱住了顧歧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胸前:“我當真不是故意的……”

她語無倫次,顛來倒去的道歉和哭訴,眼淚浸濕了胸前的衣襟,由溫熱迅速變得冰涼,那感覺沁到了顧歧的骨髓裏,他下意識的抱緊少女,輕輕地揉著她的後腦勺,切身的體會到屬於蘇斂的矛盾和痛苦。

榮王妃的事情給她的打擊是毀滅性的。她童年時所經歷的黑暗的慘痛的一切,都在一分分的剝奪她的安全感,她害怕是理所當然的啊,根本不該再向她索取些什麽,愛她難道不應該毫無保留的去包容她,寵愛她嗎?

“我求而不得的東西,為什麽會變成別人的不值得呢?”他在心裏茫然的想,卻冥冥中感到了一絲安定和踏實。

“你怎麽能什麽都不要呢?”他撫摸著少女冰涼如水的頭發,輕聲說:“我你也不要了嗎?”

“我要不起你……”蘇斂啜泣道,她嘴上說著,卻用力的攥緊了顧歧的衣擺,怕他下一刻就消失了一般。

顧歧莞爾。

什麽有緣無分,無論是散落天涯,還是決然分別,最終都會再聚,天下還有比這更有緣分的存在嗎?

“蘇斂。”他彎下腰,在少女的頭頂吻了一下:“過了今天,我不會再放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導演:秦韞,你殺青了。感謝你這麽久以來的奉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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