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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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梁景嗤笑了一聲, 算是默認了。

顧歧道:“梁景, 我們的車馬被賊人所毀, 不能載人,你可以帶人走的, 對吧!”

“是又如何?”梁景輕嘲道:“你們這兒這麽多人, 我可帶不走全部。”

“帶老弱婦孺先走!”樓上廂房門頓開, 皇帝站在門前厲聲道:“梁景,朕算你護駕有功, 將功折罪, 此番過後, 你便不再是逃犯!”

梁景似乎一直在等著這個, 聞言一扯嘴角:“多謝了。”

“不行!”太後怒聲道:“皇帝你是九五之尊!國之根本!你若有個三長兩短,周朝就亡了!哀家可以不走, 皇帝必須走!”

“濟川城的百姓危在旦夕無人疏散!朕必須在這裏主持!”皇帝沈聲道:“邱賓死了, 朕就是子民們的依仗!朕斷不能臨陣脫逃!”

“皇帝!你這是意氣用事!”太後氣的眼前一陣發暈:“若當真山洪來襲,以你身軀也擋不了啊!”

僵持不下之時, 門外一人沖入,大喝道:“父皇!濟川百姓兒臣已帶人疏散至鄰近高地,可撐兩日以待救援!還請父皇保重龍體,先行一步!”

此聲一出, 眾人皆是愕然回首, 卻見榮王顧行湛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他面色滄桑,胡茬滿頰, 風塵仆仆,雙目卻泛著精光。

“行湛!”皇帝又驚又喜。

“父皇!兒臣來晚了!”顧行湛氣喘籲籲,咬牙道:“請父皇恕罪!”

“好兒子,當真是朕的好兒子!”皇帝掩飾不住的欣慰,沈聲讚道。

“行湛!!我的兒啊!!!”皇後混沌的雙眸倒映著榮王的臉,一瞬間她就熱淚盈眶,再也顧不得什麽尊貴體面,掩面而泣。

樓上,女人的慘叫聲又起,比之先前更加沙啞,似是脫力。

榮王猛地擡起頭,瞪大了眼。

“敏兒......”他有些難以置信道:“這是敏兒……敏兒要生了嗎?!”他似乎一時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神色看起來又是驚訝又是喜悅,同時又夾雜著扭曲的驚慌:“怎麽在這個時候……本王要去看看敏兒!”

“行湛!”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喝止住了他。

“產房血腥,不吉利,榮王殿下斷斷不可踏入啊!”郎喜顫巍巍道。

“都這個時候了你一個奴才還來跟本王說這些臭講究?”榮王心緒煩躁,口氣也失了分寸,厲聲道:“敏兒那麽害怕,本王一定要去陪他!就算不能隨身陪同,本王也要在這裏等她生下孩子為止!”

他竭力要掙脫那幾雙手,便在此時,皇帝身邊閃現出一個人影,那人影看起來單薄,素色的衣襟上血跡斑斑。

顧歧眼神一凝。

“榮王妃難產。”蘇斂的聲音發虛:“一時半會兒挪不了地方。”

“什麽?!”

“怎麽會難產呢?”李韋哆嗦道:“這會兒沒到產期,應該是早產,早產應該不會難產才是。”

“我也不知道……”蘇斂看起來像是吊了一口氣:“榮王妃的肚子縮的太緊,孩子的頭一直下不來,我什麽方法都試過了……”

“你這個庸醫!”皇後一手高舉,指著蘇斂尖叫:“李韋!本宮不信她!你去替敏兒診治!”

蘇斂顧不得與皇後辯解,容李韋倉皇上樓,進屋片刻後,灰敗著臉色出來,嘴唇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反應足以證明一切。

榮王的瞳孔驟然間縮成了一個小點,臉色青白如鬼。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皇帝看出下方氛圍詭異而凝重,搶先問道。

“有……”蘇斂看著皇帝的眼睛,竭力想從中獲得一點力量:“有兩個方法,第一個,不要孩子了,我讓產程先停止,把榮王妃帶走,這樣在途中可以慢慢處理,讓死胎排出來,第二個……”

“第二個是什麽?”皇帝俯身,壓低了聲音。

“剖腹生產。”蘇斂的臉色白的近乎透明:“把孩子拿出來,最多也就半個時辰,但是......這種環境,以榮王妃的體質……怕是扛不過去……”頓了頓她勸道:“早產的孩子也不定就能活!”

四下一陣死一般的寂靜。

梁景摸了摸鼻子,神色說不出是嘲諷還是悲憫。

皇帝伸手,用力的握緊了斑駁瘡痍的欄桿。

良久,榮王像是收回了一點神志,他啞聲道:“本王要敏兒——”

“榮王!”

“行湛!”

後宮中最為尊貴的兩個女人同時出聲,尖利的掐住了他的話頭。

“這是顧家的嫡長孫!”太後一字一句的說,蒼老的面容顯出幾分猙獰:“亂世降生,背負天命!怎能被隨意扼殺!”

榮王愕然側首,他似乎是難以置信,顫聲道:“你們什麽意思?你們要拿敏兒的命,換這個孩子?”他古怪又滑稽的笑了一聲,面孔扭曲:“孩子沒了還會再有,可敏兒死了——”

“行湛,榮王妃的使命便是為榮王府,為顧家血脈開枝散葉!”皇後含淚,口氣卻異常的堅定:“你別忘了這個孩子來的有多麽的不易,如果這個孩子沒了,敏兒也會難過,所有人都會難過的!”

“本王不同意!”顧行湛怒吼出來,他猩紅著雙眼看著皇後和太後:“敏兒是本王的正妻,本王獨一無二的正妻!她為本王吃了那麽多苦頭!本王答應過她要好好待她!”

“榮王妃是一個充滿了榮耀的位置。”太後冷冷道:“可如果她不能履行她的職責,她就配不上榮王妃這個名號,有無數的侍妾可以頂替她!”

“父皇!”顧行湛說不通,轉頭求救似的看向皇帝:“您說句話啊!”

“皇帝!”太後冷冷的舉目:“哀家生你的時候也適逢戰亂,漂泊無依,若哀家當初厚愛自身而將皇帝舍棄,就沒有如今的大周朝!”

這位後宮最尊貴的女人發話,在繁育子嗣之事上,她比任何人都有發言權。

皇帝啞口無言。

蘇斂被這番話震得眼前發黑,氣血翻湧,喉嚨口一陣腥甜。

她幾乎不能想見,皇家對女人如斯殘忍,簡直視若牲口。

此刻在裏面生不如死經受折磨的榮王妃幾時能夠預見,她的命運會這般任人宰割,她自己說不上話,她的夫君也說不上話,她的地位根本就低入塵埃。

什麽榮華富貴,都是給催命符的畫皮!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我,我沒有刀。”她不甘心認命,啞聲道:“我沒有刀,辦不成。”

皇帝和榮王似乎看見了曙光,剛想說話,卻聽郎喜道:“奴才記得之前七殿下問陛下要了那套收藏的西洋薄刃刀,此時終於能派上用場了!”

顧歧猛的一怔,剛想否認,卻聽郎喜殷切道:“那刀七殿下好好地放在包袱裏,奴才這就去取來!”

“郎喜!”顧歧斷喝,可郎喜卻像是沒聽見一般小跑著出去。

榮王怒視著郎喜的背影,隨後惡狠狠地看向顧歧,眼神中宛如藏著勾魂厲鬼。

蘇斂渾身一軟,幾乎要栽倒,她知道這次絕無轉圜的餘地了。

郎喜風一樣來去,將那套刀具奉上來,顧歧劈手攔住,斷喝道:“我不同意!”

“老七!事關皇嗣,此時容不得你不同意!”太後厲聲道:“榮王妃生產,相關人等留下,其餘的人都立刻轉移陣地!”

她說的明確,榮王妃與蘇斂是走不了了。

榮王道:“本王也不走!”

“你是皇帝最重視的兒子!不能有絲毫閃失!”太後獨斷道:“你若再枉縱兒女私情,休怪哀家不客氣!”

榮王氣結。

皇後軟弱道:“行湛,你就不要再倔強了。”

秦韞道:“仲大人,我留下守著他們。”

仲林道:“也好,一旦結束,立刻帶著小世子盡快趕上我們。”

郎喜捧著那刀要上前去,顧歧某種冷光一閃,一把奪過:“讓開,我去送。”

他拿著那副刀具,一步步的走上樓梯,走向蘇斂。

蘇斂一直垂著眼眸,她看起來狼狽極了,疲倦極了,濕漉漉的頭發貼著臉頰,脆弱的像一片風中的落葉,待到顧歧走近,她慢慢擡起眼簾,眼神中充斥著灰敗和絕望。

顧歧不忍,心底抽痛。

他俯身抓住了蘇斂的手,展開,將刀具塞進了蘇斂的手心。

蘇斂的手縮了一下,最終還是握住。

“我會回來的。”顧歧低聲說:“別怕。”

蘇斂沒有看他。

顧歧動了動嘴唇,似乎還想說什麽,到底沒說出口,他知道此時說什麽都是蒼白無力的,只能轉身。

梁景聚集了車馬,護送眾人依次上車,車馬漸遠,秦韞轉身,疾步上樓,一把抓住了蘇斂的手。

“別怕,我還在呢!”秦韞說:“不管發生了什麽,我都陪著你。”

蘇斂似乎竭力想提一下唇角,到頭來還是沒有成功,她低聲道:“進來吧,幫我燒水,反正也沒什麽可顧忌的了。”

秦韞點點頭,他始終不肯放掉蘇斂的手,兩人一前一後的進屋。

榮王妃躺在踏上,氣若游絲,看見蘇斂,她眼前稍稍亮了一瞬,喃喃道:“怎麽了?為什麽這麽久……皇後娘娘他們……是不是生氣了……我,我也不想的……我盡量生……”說著說著,她眼淚又下來了,無助又淒慘:“可我好累,好痛……”

榮王妃越委屈求全,蘇斂越痛苦,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喉嚨幹澀疼痛,心底動蕩不安。

“沒事,睡一會兒吧。”她輕聲說,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說出來的話語溫柔的像是一份安慰,榮王妃淒慘的笑了一下,瞳孔裏還閃爍著幾分希冀,蘇斂最終擡起了麻沸散包,用力的按了下去。

***

車馬奪命狂奔,爭分奪秒的往高地奔跑。

顧歧策馬,他排出袖中刃,對準了郎喜和補給的馬車軲轆,用力的擲出。

“哐啷”一聲巨響,馬兒發出嘶鳴,那輛車翻滾著打著旋兒的脫離了隊伍。

“不管了!先走!”梁景大吼。

顧歧朝梁景使了個眼色,一勒馬頭,調轉方向朝著那輛失事的馬車追去。

馬車在陡峭的山體上滾了兩下,“轟”一聲撞在樹幹上停住了去勢,郎喜摔得頭暈目眩,艱難的從裏面爬出來,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卻見黑影從天而降,一把卡主他的脖子將他抵在了樹幹上。

利刃近在咫尺,隨時會割斷他的喉管。

“七,七殿下!”郎喜面無人色。

“你到底奉了誰的旨意。”顧歧冷冷道:“挑撥我與榮王。”

作者有話要說: 揪心。

現言在填:誰說竹馬不敵天降

古言求預收:要命沒有,要朕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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