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關燈
天有不測風雲, 去濟川的途中一行人遇上了塌方, 不得不變道而行。

可偏生又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天黑路難行,兩個孕婦更是經不起顛簸, 皇帝臨時決定在野外駐紮了下來。

除了蘇斂和白子楚, 婦人們都不大願意下車, 便裹著衣裳宿在車馬上。

剩餘眾人下車在郊外生了火,仲林自請去獵些動物果腹, 皇帝準了, 仲林便帶著秦韞一同去了。

皇帝負手瞭望這茫茫荒野, 迎著風他輕輕咳嗽了兩聲。

“陛下!微臣不知那是瘟疫!微臣只以為是尋常風寒, 若微臣知曉那是瘟疫,無論如何也不會帶著他們進城的!!”

“蘇靖舟, 你當朕是傻子嗎?你若蒙在鼓裏, 為何與他們同吃同睡半月有餘卻毫發無損!”

“陛下,蘇靖舟包藏禍心, 也許早就通敵,此番引疫病入營,為的就是讓我周朝軍隊功虧一簣!”

“陛下!蘇靖舟與北蠻私通的書信被攔截!證據確鑿!蘇靖舟其心可誅啊陛下!”

“陛下,微臣赤膽忠心, 莫須有的事, 微臣不會承認,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還望陛下莫要問罪微臣的妻女。”

“陛下, 蘇靖舟這是心虛了,斷不可輕饒啊!”

“陛下,蘇靖舟功高震主,不能放虎歸山啊!”

“陛下!!”

一陣陣嘶聲吶喊逼得他氣血翻湧,怒不可遏,下達了無可挽回的聖旨。

手起刀落,血肉斷裂的動靜依稀回蕩在耳邊,皇帝猛地一僵,似乎全身的血都被抽幹了,涼的徹骨。

“老爺。”

背後有人細聲喊了他。

皇帝回眸,背著火光,蘇斂正靜靜的看著他。

一陣恍惚和空白閃過皇帝的臉孔,他覆又咳了兩聲,冷風灌入肺腑,心肺緊縮著刺痛。

“我煮了姜湯,加了幾味藥材不至於太上火,老爺去喝些吧。”蘇斂說:“站在風口著了涼就不好了。”

皇帝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到底是巧合還是因果報應?

皇帝竭力平覆著心緒,點點頭,走過去,與蘇斂擦肩而過時,他伸手拍了拍蘇斂的頭。

姜湯沸騰,白子楚用長柄的勺攪動著,顧歧在一旁舉了碗,忽的“嘶”一聲,滾燙的熱湯飛濺出來,落在他的虎口。

“哎呀。”白子楚驚呼:“對不住,對不住!”

“沒事。”顧歧皺了皺眉,他十分能忍痛,倒也不至於摔了碗,他放下手裏的東西,抖了抖手腕,忽的一雙手覆上來,將他手臂壓的一沈,冰涼濕潤的物事蓋在了他灼痛的傷處。

“薄荷和大黃。”蘇斂認真的望著他:“老實別動,一會兒就不痛了。”

顧歧側目回看著她,兩相對視時,似有千言萬語。

“離我父皇遠一點。”顧歧忽然低聲說。

蘇斂一楞,納悶道:“為什麽?”

“他……”顧歧猶豫了片刻,還是說了:“他這輩子風流倜儻成性,想要的女人沒有得不到的,男人喜歡的女人只會越來越年輕越來越嬌艷,你懂我意思嗎?”

蘇斂對著他眨了眨眼,隨後道:“你也是嗎?”

“我?我不是。”

“那不就得了。”蘇斂嗤笑一聲:“你也有婆婆媽媽的時候。”隨後飛快的用繃帶在他虎口上纏了兩道,一推他的手腕,起身走了。

顧歧平白無故被嘲了一通,懊惱極了,他將腕上的袖子放下,起身,走到了皇帝身邊。

皇帝始終一個人坐在不遠處,就連郎喜也不敢去叨擾,聞得顧歧腳步聲,他平靜的擡起眼眸。

顧歧忽然心緒翻湧。

他是自己的父親,更是一個皇帝。

他曾對自己的母親有過刻骨銘心的愛,卻也對數不清的女人身上留情留種。

他是個令人愛也愛不起,恨也恨不下去的人。

許多人在他的手下互相爭鬥,卻沒人敢同他相爭,因為曾與他相爭之人都沒有好下場,他踩踏著那些失敗者的屍骨走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

明知不能爭,可是顧歧不甘心。

他深吸了一口氣,低聲說:“父皇,你就不能放過蘇斂嗎?”

皇帝霍然變色。

那時他正當青年,有鴻鵠之志,行事不掩鋒芒,雷厲風行。

那也是他一生當中做過的為數不多的錯誤的決定,待到他幡然悔悟時,蘇靖舟的屍骨都已經涼了,他後續的旨意也都已經下達各部,被切實的履行了,一代名將的朋黨勢力被一一拔出,就連家人也被連累,得了個被抄家驅逐的悲慘下場。

他是皇帝,他的光耀人生不能有汙點,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所以,只能將錯就錯下去。

知道這些事的人包括郎喜在內不過寥寥數人,他們如今大多不在了,卻明智的一直保持著緘默。

因為他們知道那是皇帝的痛處,皇帝一生的敗筆,不能提及,只能任由時間的黃沙一點點的埋沒。

皇帝的眼神變得陰郁,冷漠。

“朕猜到她有可能是蘇靖舟在逃的女兒。”皇帝仰起頭,聲音威嚴,在這茫茫荒野,說出來的話也仿佛在勤政殿中一般,振聾發聵:“朕已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打算把她如何,老七,你也莫要太放肆了。”

篝火爆了兩個火星出來,白子楚進馬車裏給顧盈送姜湯了,外頭只剩了蘇斂一個人,不一會兒,秦韞和仲林各提了兩只山雞野兔“嘚嘚嘚嘚”的跑了回來。

“這黑燈瞎火的什麽也看不見!”仲林說:“獵個東西不容易啊!”

秦韞往蘇斂身邊一湊,將一個大包裹拎到蘇斂跟前,抖開,“滴溜溜”滾出好些漿果來。

“我摘的。”秦韞咧嘴笑道:“很新鮮,你嘗嘗。”

他一開口呵出白氣來,像是凍得不輕,仲林道:“我也是服了小秦,非得爬樹摘漿果,把衣服脫了墊在地上,真真是不怕凍。”

蘇斂看他獻寶似的舉了一個碩大的果子,又好氣又好笑,塞了一晚姜湯到他手裏:“你真是傻,凍壞了算誰的?”

“算你的啊。”秦韞小聲道,他略帶羞澀的笑了一下,將臉埋進了霧氣熏蒸的碗裏。

蘇斂怔了怔,驟然間有些害羞,便悄然往旁邊挪了挪。

秦韞牛飲似的喝完了一碗姜湯,用袖子揩了揩下巴,鍥而不舍的又往蘇斂那邊靠了靠,伸肘頂她:“你做什麽躲著我?”

“誰躲你了……”

“我一路到現在都還沒撈著機會跟你說話,可憋死我了。”秦韞說:“斂斂,你覺得我怎麽樣?”

“挺好的……”

“挺好的是那種好啊?”秦韞像個大型犬似的湊上去:“斂斂,我剛才爬樹有點累,能不能借你的肩膀靠一下,就一下。”

“靠吧靠吧。”蘇斂拿他沒辦法,她取了一枚漿果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生甘甜。

秦韞身子一歪靠上去,滿足的笑了,那頭仲林正在大刀闊斧的拔雞毛,眼皮也沒掀一下:“小秦,我可什麽都沒看見。”

“謝謝仲大人。”秦韞說,他輕輕地嘆息,期盼道:“如果能一直這樣跟你待在一起,就好了。”

蘇斂有所觸動。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可世間又有幾人能超凡脫俗至此呢?斯人不可及,巫山以外,興許也有可以入眼的雲煙,她垂眸,看著手裏的漿果。

皇帝與顧歧久久的對視,良久,皇帝一手扶額道:“老七,你腦子裏成天都在想什麽?”

顧歧:“?”

“朕在你心裏,是禽獸嗎?”皇帝咬牙切齒的說。

顧歧隱約覺得自己好像誤會了什麽。

“朕當年見到霜妃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皇帝似是憶起當年柔情,感慨萬千的說:“這點,你跟朕倒是挺像的。”

顧歧一陣語塞:“......誰,誰——”

“你再否認?”皇帝咄咄逼人:“朕怎麽生出你這麽一個敢做不敢認的兒子?”

顧歧:“??”

他做什麽了?他可什麽都沒做!

他難得懵逼的看著皇帝,一改先前興師問罪的模樣,像個耷拉著腦袋的小狼。

皇帝道:“朕看的出你喜歡她,朕不瞎。”頓了頓,他沈聲道:“可是,她若真是蘇靖舟的女兒,那朕……”

有可能是改變了她半生的殺父仇人。

“蘇靖舟。”顧歧說:“是當年幫父皇蕩平北蠻十八部落,因此與義勇公齊名的蘇將軍嗎?”

他幼年之時對此人有所耳聞,與皇帝年齡相仿,軍功卓著,甚至被義勇公大加稱讚,皇帝那時初登基,還是個熱血年輕的君王,借蘇靖舟之力開疆辟土,對蘇靖舟信賴有加。

可後來卻似乎因為通敵叛國而被斬首了,一幹黨羽乃至家人都銷聲匿跡。

他腦袋裏“嗡”了一陣,難以置信的看著皇帝。

“不會,不會這麽湊巧的。”他喃喃的說。

可是蘇斂的確沒有提過她的父親,她母親乃是慕容泰安的續弦,似乎是借慕容泰安的勢力偏安籬下,他們當初莫不是被驅逐到無可遁逃的地步,才隱姓埋名,明珠暗投慕容家?

一切好像都得到了解釋。

“老七,往事不可追矣。”皇帝低聲說:“你若求娶她,朕會給你們指婚,太後那邊朕會去說服,這些你都無需擔心。但是,她當真會接納你嗎?你要想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好像。離完結,不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