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柒坐起來?, 偏頭躲開那白布。

沈拂塵不以為然地收回它，再放進水盆裏，轉而點燃蠟燭, 房間一下子亮了起來?。

她看著他慢慢地走到窗邊，孤絕的身影拉得細長，不再用玉冠束發, 而是用條發帶隨隨便便地紮了馬尾, 能窺見年少時的神采。

沈拂塵背對著床榻，望著外面，嗓音低沈, “白時柒，你剛醒過來?的眼神，是驚恐。”

時柒起來?, 滿頭青絲柔軟地垂落，坐在床沿邊看著他, 緩言道：“是, 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裏面，你選擇跟我?同歸於盡。”

聞言，沈拂塵轉過了身，面上似由冷玉雕成, 無悲無喜, 宛若木偶人?，“是麽?。”

時柒不言了，他卻走過來?, 泛著冷意的指尖似有似無地碰了一下她臉頰，揩了一點兒?汗, “你該是很怕，都?出了這?麽?多汗。”

太冷了，沈拂塵的體溫竟比白葉的還要冰上三分，時柒冷不丁地瑟抖一下，擡眸看他，碎發染了汗貼到小臉，顯得面如?巴掌小。

沈拂塵有些突兀地問?：“白時柒，我?可以……抱一下你？”

房間蠟燭還在燃燒，發出輕響。

時柒下意識地想拒絕，可話還沒說出口?，他已經抱過來?了，手?環著她的腰，皮膚隔著層層衣衫相觸。

沈拂塵眼簾垂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睫毛隨著眨眼微動。

算了，推開他，萬一沈拂塵發瘋呢，於是時柒雙手?垂下，暫時讓對方摟著，目光越過窗臺，朝外面看去。

今天是月初，距離月圓之夜還有十?幾天左右，剛剛做的夢是能預知?未來?的，還是不真實的一個噩夢？

只不過時柒還悟不出系統要她成仙這?個任務後蘊含的意思。

導致她現在完全沒有明確的方向，只知?道得成仙才能回去，可如?何?成仙呢？千百年來?，能成仙的人?屈指可數。

其中?最轟動的莫過於沈拂塵的父母了，他們是雙雙同時飛升的。

時柒想到這?裏，垂著的手?一動，如?果能夠多加了解一下沈拂塵的父母，或許能從中?得到一些線索呢？

她緊張地咽了咽，心想著如?何?才能不奇怪地問?有關他父母的一些事，“沈拂塵。”

沈拂塵稍稍地離開時柒，跟她對視，“嗯”了聲。

時柒強行忍下莫名心虛想躲避視線的沖動，語氣沒太大的變化地問?：“我?們還要在這?裏待多久？”

他回：“等月圓之夜過後。”

現在提到月圓之夜，時柒就能回想起那個夢，血腥，還有死亡的窒息，“你跟周向陽的交易是，你要助他覆活族人?一臂之力？”

沈拂塵沒回答，時柒知?道他對不想說的事都?會是這?個態度，“那我?在這?個院子裏什?麽?都?不做，待半個月？”

聽?了她這?句話，沈拂塵若有所思地反問?：“你想做些什?麽?？”

時柒知?道他誤會自己的意思，誤會她想馬上離開雲城，“我?很悶，想找些書來?看，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沈拂塵點頭，似乎是同意了，“你想看什?麽?書？”

時柒心頭的大石放下，“我?想去雲城散派的藏書閣，自己找書看。”

入雲城這?麽?久，她都?沒再見過雲城散派的人?，說明他們無一例外的都?慘遭周向陽的毒手?了，可人?沒了，藏書閣應該還在。

再說了，若是沈拂塵也同意了她去散派的藏書閣找書看，想必周向陽也不會拒絕，畢竟去那裏看個書罷了，一般來?說礙不著他。

時柒是打算先去散派的藏書閣找找看，能不能找到有關沈拂塵父母的記載書籍，若是沒有，她再另想辦法。

良久，沈拂塵才給出答覆，“也可，你想去便去吧。”

時柒看了一眼窗外，對面的房間還沒有熄燈，那是白葉所住的房間，“我?大哥……”

他打斷道：“他現下既進了雲城便出去不得了，我?知?道你想送他離開，但一切等月圓之夜那晚過去再說。”

也是，就算沈拂塵答應讓白葉離開雲城，生性多疑的白葉也不會答應了，他為了實現計劃，容不得半點差錯。

時柒卻覺得周向陽會後悔的，因為那些通過大祭壇覆活過來?的人?很有可能是充滿煞氣、毫無感情的怪物。

只可惜他現在聽?不進任何?東西?。

沈拂塵看著微微失神的時柒，“你要繼續睡麽?？”

天快亮了，她不明所以，卻還是道：“不了，我?睡不著了。”

他拉過時柒的手?，單手?推開門走出去，“那我?們去一個地方吧。”

他們行走在除了要定時巡邏一遍的靈族人?外、並沒有尋常百姓的街道，早晨有些清涼，和著風，時柒披散的長發隨風揚在腰後。

周向陽大概是向這?些巡邏的靈族人?打過招呼了，他們一心一意地做自己的事，目不斜視，沒有過多的理會。

時柒也沒問?沈拂塵要把自己帶到哪兒?去，分神觀察著附近。

走到她的腿腳有些累，終於到了，面前?是一間廟宇，雖說雲城被周向陽控制後，四周都?是破破爛爛，遍地屍骸，沒人?收拾過。

但眼前?的廟宇還算幹凈，只有生長的有半人?高的雜草看著有些荒涼罷了，時柒不理解沈拂塵帶她來?這?裏幹什?麽?，擡步走了進去。

廟宇裏面並不是很大，可所有東西?都?很精致，供桌用的是上等良木，蒲團外的刺繡針法細膩刁鉆，等等。

最讓人?忽視不得的便是擺放在正中?間的兩座金像了。

一座是男像，一座是女像，他們的長相驚艷絕倫，由內而外透著仙氣，時柒看到這?兒?，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沈拂塵的父母。

據說他們飛升成仙後，世間掀起供奉起他們的熱潮，久久不息。

而仙門卻沒有供奉他們的畫像或雕像，其實一開始也是有的，弟子還要祭拜，但等沈拂塵成年後建議仙門把這?些東西?都?撤下來?。

理由是與其搞那些花裏胡哨的，倒不如?潛心修煉，爭取修為更上一層，仙門眾人?那時向來?很是聽?從他說的話，紛紛照做了。

可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也許仙門人?看到民間關於沈拂塵父母的神像，會覺得諷刺。

一代飛仙生下來?的兒?子居然墮了魔，還做出毀掉鎮魔塔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若他們在天上能看到這?一幕，必定會後悔生下他。

他們要的是對仙門有助、能護天下蒼生的仙門仙尊，而不是一個墮魔，間接導致世間被魔物侵擾。

民不聊生，生靈塗炭。

可他天性如?此，若他們在他身邊待久一點兒?，興許便能看得出來?了，但他們並沒有，而是早早地離開了。

兩座神像面容慈悲，帶著微笑。

沈拂塵擡頭端詳幾秒，腦海裏又一次模糊的父母樣貌慢慢地清晰了，原來?他們長這?個樣子，高高供奉在神壇之上，可望不可及。

他表情自若，毫無悲傷和想念之意，“民間有一個習俗，那便是成婚的時候需要父母在旁見證，我?們好像一次也沒有。”

時柒偏頭看沈拂塵。

沒想到他會帶自己來?看他的父母，她借機問?：“這?是你的父母？”

沈拂塵頷首，“他們確實是生我?出來?的父母。”

他停頓數秒，方道：“不知?為何?，我?想帶你來?看看。”

時柒眼睫一顫，心念一動，“沈拂塵，停下吧，我?可以放下以前?的事，我?也不會再想著殺你，只要你別傷害我?和我?的大哥。”

他之前?也說過有一種辦法，可以不用抹殺掉沈拂塵，也一樣可以讓白葉活下來?的。

沈拂塵說得沒錯，那本就是他的魂，雖已自成一人?，化成白葉，但她又有什?麽?權利去抹殺掉他呢。

沈拂塵眉眼彎了一點兒?，容顏昳麗，笑意卻不達眼底，“如?何?停下，事已至此，我?回不了頭了，你有你想做的事，我?也是啊。”

時柒忍不住道：“如?何?回不了頭，你若是真的幫周向陽覆活了那些靈族人?，那麽?才是真正的回不了頭。”

他沒有回這?個，而是道：“白時柒，其實我?很不喜歡你總是把白葉掛在嘴邊，你每提他一次，我?心中?的恨意便會更深一分。”

恨是這?個世間最惡毒的東西?，它能使人?扭曲，乃至不擇手?段。

此話一出，周圍安靜了，時柒面色不太好，卻終究是沒再提了。

沈拂塵走近她，側顏猶如?悲憫世人?、不受情愛困擾的佛陀，聲音卻隱隱聽?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若你喜歡他。”

他淡笑著，“也請你好好地藏著，不要在我?面前?顯露一絲。”

他們從廟宇出來?，不曾想快到晌午了，周向陽派人?請沈拂塵到大祭壇那裏，時柒想了想，也跟著去。

大祭壇附近通了一條河流，潺潺清水沿著不知?何?時開墾出來?的彎道，源源不斷地流水進祭壇裏，祭壇底部卻像個無底洞一樣。

時柒目光落到水流上，腦子裏猝然地掠過一些碎片。

她的屍體飄在水中?，面色蒼白到近乎透明，鮮血染紅了水面，一人?之血竟能把一條清澈的河流變成了血河。

仙門和魔族人?不知?為什?麽?楞楞地停下攻擊，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而夏邵青的屍體也在，他倒在祭壇邊緣，血手?在墻上落下血印。

他們都?死了。

這?好像都?是未來?會發生的事。

不是在做夢期間見到的，時柒幾乎能斷定這?一定是將來?了。

她死了、她死了。

怎麽?辦，回不去了，她這?次能改變麽?，時柒眼尾泛紅，碎片畫面轉移到另一側，還有沈拂塵的屍體，不過他是漂浮在大祭壇中?間的。

指腹擦上時柒臉頰，將眼淚擦掉，她扯回實際。

沈拂塵道：“你哭了。”

“為什?麽?要哭？”他喃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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