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地一記脆響。

黃花梨木的拐杖順著蘇菀指尖的力道, “咕嚕咕嚕”地摩擦著石板, 不偏不倚、恰到好處地滾至葉老夫人的鞋邊。

從容不迫地直起了背脊後，蘇菀在貼身侍女的攙扶下, 倚坐在了雕花紅木椅上。

明明響動並不算大, 但卻像是穿透了一切縫隙，砭骨入髓，浸人肌膚！

“！！”

一瞬間, 偌大的主屋靜得可怕, 仿佛發絲落下的聲音都能清晰可聞。

面對少夫人突如其來的發作, 驚得主屋內的眾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面面相覷, 心驚膽寒。

除去那些腌臜的流言蜚語，在京城, 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葉府少夫人蘇菀不僅才貌出眾，更是出了名的賢良淑德、端莊大方。對於長輩的吩咐必定奉為圭臬, 事事躬親上心，態度溫順謙卑。

從不與人面紅爭辯，就連高聲說話也是不曾有過。

尤其是近些年來，老夫人身子每況愈下，少爺常年在外經營家業甚少回家，全靠少夫人不眠不休、兢兢業業地支撐葉府。

每當老夫人臥病在床的時候，少夫人必定親自伺候，常常目不交睫，衣不解帶。

等老夫人朗然痊愈, 帶著孫女游玩山莊時, 少夫人常常是面色蒼白地累倒在床上。也從不原麻煩她們這些簽了賣身契的奴仆, 光由著幾個隨嫁的貼身婆子照料……

雖然府內規矩森嚴，上下不敢當面置喙主人。但背地裏，不少丫鬟小廝皆誇讚少夫人蘇菀，即便貴為將軍府嫡女，卻是難得地溫柔敦厚，虛懷若谷。

在外，那些高門大戶的人家更是暗地裏不知道有多艷羨葉家，能擁有蘇菀這樣聽話乖巧的賢內助媳婦！

老夫人即使面上不顯山露水，實質上對出身高貴又溫順賢惠的少夫人還是較為滿意的。這麽多年，兩人除了在少爺後院事宜上偶有沖突……但最終，皆是以少夫人識大體妥協收尾。

對比其他世家的滿地雞毛，也算是婆媳關系融洽。

就此以後，這葉府後院裏，便多了三房絕色姨娘和兩個美艷通房。

畢竟少夫人蘇菀嫁入葉府這麽多年，除了誕下一個女兒自小被抱養在老夫人身旁，此後再無動靜。

堂堂將軍府嫡女，簡直不如後院幾個脂粉俗氣的姨娘通房爭氣！

瞧瞧那些小妖精們，入府不到兩年的時間，便搶著替葉家誕下了三個庶子和一個庶女！嘖，這一對比便知，少夫人蘇菀不是個多子多福的旺夫命數。

為了葉府繁榮昌盛，開枝散葉，老夫人同意少爺主動納妾再正常不過了！終究，誰叫蘇菀這個女人自己的肚皮不爭氣呢？

但是現在……誰來告訴她們眼前這個囂張跋扈，口齒伶俐的妖嬈嬌嬌美人到底是誰？！

而且，還竟然將老夫人極為喜愛的拐杖放肆地扔置在老夫人跟前！

這蘇菀根本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膽，妄圖挑釁葉府老夫人的權威！

誰不知少爺最是孝順聽話，要是知曉這事，哪怕是平日少夫人做了再多事情，怕是都抵消不了……還要連帶著整個葉府上下都承受滔天的怒火！

即便平日多受蘇菀照顧，丫鬟小廝們也不由黑沈下了臉瓜子，內心恨極女人的愚昧莽撞！

“……”

從上往下地斜睨了蘇菀一眼，葉老夫人太陽穴的青筋突突地脈動，她瞇起震驚渾濁的眸子，眉心的褶皺能夾死一只蒼蠅，刻薄的嘴唇怒極反笑。

“……咳、咳咳！你、你，蘇菀……很、好！”

呵呵，這才老實了幾年時光，便是本性畢露了。

老人站在高處，只陰沈詭譎地靜靜凝視著堂下一向馴服憨厚的媳婦，就有一種難以忽視的逼人威懾力。壓得在場所有奴仆更是弓下了本就彎曲的背脊，雙眼訥訥地盯著地板上淌下的熱汗。

除了慵懶肆意坐在椅上的蘇菀。

“啊，母親您過譽了~”

像是受寵若驚似的，蘇菀貝齒輕咬著比花瓣還要殷紅艷澤的唇瓣，一雙杏眸“感動”得泛起潮、紅，白嫩的柔荑揉了揉雙膝後，病歪歪地“擔憂”著起身向前走了幾步。

只是，蓮步堪堪輕移了幾步，明艷動人的美人仿佛用盡了渾身所有的力氣，渾身羸弱虛浮地癱軟在紅木雕花椅子……樸素的淡墨色袖中露出一點如玉凝脂的手腕。

她紅著眼圈，輕顫著淚結於睫的雙眸，雙頰泛起一縷紅雲，羞怯怯地接受了來自母親的當眾表揚。

“媳婦雖然知曉自己很好，人美心善，但總還是不夠完美。若是下次有遞還母親拐杖的機會，媳婦一定再接再厲，爭取能做得……更好的~”

嘖，她這位母親真是演技精湛，原來不僅沒有咳出血，連一絲痰液也無。真是雷聲大，雨點小。

害得她忍著膝蓋疼痛白走了幾步，真是虧大發了！

呵呵，真是跟“她”記憶中一致，這身體硬朗的老太婆，就喜歡故意裝病，使勁蹉跎折磨她。

既然如此，蘇菀也不介意飆一下她日常工作中裝傻充楞摸魚練就的一身演技。

某位木頭媳婦雙眸淺淺彎起，唇角真誠含笑，迂拙蠢笨得仿佛聽不懂弦外之音，這讓高堂上兩鬢斑白的老婦人心間堵了又堵。

面對兩位主子神仙打架，在場眾仆皆是沈默：“……”

莫名地，她們似乎從少夫人話語中聽出了幾分沒有砸中的惋惜之情。

所以下次再有機會，您是打算一擊必中……嗎？！

葉老太太到底上了年紀，平日又被蘇菀順得舒心，哪裏受得了這樣譏諷帶刺的話語，氣血不禁翻湧上頭。

“蘇、蘇菀，咳！你等著，待我兒迎親回來……！”我要狠狠告狀！

雖然最後的話音未從老婦人嘴裏說出來，但明眼人都聽懂了。

還沒色厲內茬地多撐上一會兒，老太太那只勉強擡起指向蘇菀的臂肘便垂落下來，同令一只手一起死死地捂著心口，佝僂得仿佛整個胸腔都在劇烈地上下起伏。

須臾間，原本安靜空曠的主屋裏溢滿了老人年邁體弱的咳嗽聲。

一聲又一聲，聽得眾人惶惶不安，大氣都不敢喘，宛若下一秒能氣得咳出殷紅的血跡來！

只有蘇菀知道眼前這老太太身體硬朗，比她有過之無不及。每次侍疾折磨她病倒後，便生龍活虎地帶著她的女兒領著一大堆人去了城郊寺廟游山玩水。

如此作妖，只是不想讓她一同前去，接觸到她自己的親生女兒罷了。

“……母親請註重身體，切勿因夫君納妾而大喜過望。媳婦都懂。”

氤氳著水霧朦朧的雙眸，蘇菀梨花帶雨，任憑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淌下。

“待郎君回來，母親您就同他說……我，允許他納妾了。”

她允了？！

她蘇菀算什麽東西，肚子裏沒有幾兩貨的人！也配做她金貴兒子納不納妾的主？！

“咳、咳咳？！！”

捂著心口，葉老夫人氣得瞪圓了昏暗渾濁的眼睛！

這麽多年過去，她竟是不知道蘇菀不僅巧舌如簧，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不遑多讓？！在她和奴仆面前，竟還裝起氣量大度的正妻模樣！

也不知道她兒在納幾房姨娘時，是哪個妒婦在攥著她的衣擺哭泣鬧騰……

哼，這個風評極差的女人，哪怕是將軍府的嫡女，難道就不怕她讓自己的兒子休了她這個蠢婦，讓世俗的流言蜚語活活殺死她嗎？！

然而，蘇菀不僅不怕，她還準備做戲做全。

顫巍巍的蘇菀招了貼身婆子過來，在幾個丫鬟攙扶下，軟弱無骨地伏上婆子結實的後背。

同身為她母親的老太太“親昵”告別後，蘇菀閃著委屈的淚花，凝望著屋外通紅喜慶的布置，眼眶綴落下一大顆一大顆的淚珠……寂寞如雪地離去了。

只是在她離去的一瞬間，本來身體還健康的老太太直接氣昏了過去！就在她暈倒前，她耳廓旁、腦海裏，還回響著女人放肆至極的嬌嗔——

“嘻，老虎老了，不威人了呢~”

這個裝模作樣的惡媳婦，等她兒子回來，她會讓著女人好看……兒子，她如珠似寶的兒子，怎麽還不回來……

看著老夫人面目扭曲猙獰地倒下，整個葉府都亂做了一團。

只有躲在墻角一隅的小男孩兒不由雙眸微閃，他瞥了一眼兵荒馬亂的主屋後，下意識地偷偷跟上了前方那位煥發嬌艷的女人。

那個，他原本賢惠美麗又隱忍愚笨的木頭嫡母。

回宅院的路上，隨蘇菀陪嫁的婆子和侍女們皆是喜上眉梢，揚眉吐氣了一把。連帶著說話音量，都提高了不少。

仿佛今日不是姑爺納妾的抑郁日子，而是她們娘子大徹大悟的黃道吉日！

當初將軍府被陷害有難，娘子差點賣入教坊司，還是大將軍舍命托了關系祈求葉府幫忙。偏偏她們娘子被救出嫁入葉府後自覺輕賤，低人一等……

不僅姨娘通房能在她們頭上作威作福，就連婢女小廝也是面上和善，背地裏偷、奸耍滑，根本不把她們放在眼裏！

現在反倒是好了，娘子終於能擦亮眼睛，看清是非了！

正當侍女婆子們喜氣洋洋的時候，一個玲瓏剔透、粉妝玉砌的少女怒氣沖沖地向她們走來！

還沒等奴仆們驚喜地呼喚“大姐兒”時，身材高挑的少女陰翳著和蘇菀相似的小臉兒，擡起手便向蘇菀打去！

“你這不要臉、倒貼貨的窯、姐兒，竟然敢去欺負老祖母！”

看見大姐兒擡手要打自家娘子，衷心的奴仆們嚇壞，趕忙上前拉去！沒成想，她們剛拉住大姐兒的手臂，便聽見“啪”地一記重響——

少女被打得偏過頭去，白皙的臉頰上浮起了鮮艷至極的五指印記。

而她們曾經備受親子煎熬的苦命娘子正半垂著眸子，淡然從容地讓她們拿濕毛巾冰敷扇了大姐兒巴掌的手心……說是，打得她手心疼了。

捂著側臉，少女難以置信地仰頭看向這個無數次祈求她，卻被她拒之門外的孱弱生母！

這個名聲有毀、不要臉的臭女人，竟然打了她？！

“我葉雨柔，寧願父親今日納的妾室是我的生母，也不願意有你這樣的母親！”

對比著父親帶她去看望的慈愛姨娘，少女忍不住瞪著猩紅的眸子，沖著生母蘇菀脫口而出！

蘇菀淡淡點頭：“好。以後，你就在她名下吧。”

作者有話說：

ps.女主最愛自己，其次才是她人。

蘇菀淡淡點頭：“好。以後，你就在她名下吧。”

叛逆女兒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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