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單膝跪地，頭顱低垂，聲音清厲，“我本無名，承蒙將軍賞識，才有如今地位，沈清願奉郡主為主，為風家軍效力。”

風華有些搞不清楚狀況，這怎麽就突然跪下了呢，風家軍？

青年腰桿挺得筆直，即便是跪這個動作，也絲毫沒有低人一等的姿態，夕陽暖黃餘暉，映照在身上，宛如一座鐫刻的雕像。

她瞥了眼那花名冊，心底隱隱有了些想法。

“你……”

“請郡主接受，風家軍需要你！”

室內一片寂靜，桌角青瓷香爐裊裊，冒起幾縷青煙，香氣薰的她腦袋有些疼，要讓無月將這香換了，她如此想。

風家軍，聽聞風家先祖曾跟隨先皇征戰，晏家一統東部，成立皇朝，國名東華，先皇感恩各位能士功德，四位大將軍兩個封為異性王，另外兩位封為大將軍與衛將軍，允許其圈養私兵，但兵權要與皇家兩分，以防武將生出異心，但隨著一代一代傳承下去，皇帝對武將頗為忌憚，極力打壓，以至於除了風家，其餘的幾位到如今已沒落了。

可是……

“我一名女子，有什麽本事能管理一支軍隊？”確定不是開玩笑？不能因為她是大將軍的女兒就這樣胡來吧。

“郡主非常人。”他擡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雖是短短月餘相處，但屬下知曉郡主並非一般女子。”

“哦？”感情那是考核她來著，風華挑起的眼角似笑非笑。 “莫不是風家軍裏無人了，非要我一介女流去管，他們能服氣嗎？”

“不，風家軍裏幾位將軍皆是能人。”

“嗯？”她懂了，就如國不可一日無君一樣，軍隊裏也不可一日無將，風家軍是風家的私兵，一直都只是風長肆的兵，不吃朝廷俸祿，但若國家有難，照樣要上戰場，這是先皇定下的規矩。

而這只軍隊如今失了主帥，沒了精神領袖，兵心必定動搖，找她，也不過是因為她是風長肆的女兒。

看她面上神情似有動搖，沈清又道。“風家軍三萬人，幾位將軍皆是脾氣沖的性子，這些兵與其落到皇家的手裏，他們寧願窩在深山中做散兵，最後甚至會與皇家做對，這樣的情況不會是風將軍想要看到的。”

“自從大將軍歿後，皇上已多次派人來，為的就是將風家軍編入軍隊裏。”

反正就是無論如何，她都得接下了，風華並不排斥，本身就是她家的東西，也沒道理送給別人，走過去將對方扶起來。“校尉先起來吧，這件事情我會考慮。”

送走了人，她坐在桌前細細思索。

怪不得那皇帝對她這麽好，又是賞賜又是封號的，原來是為了這個，也是奇怪了，風家軍這麽重要的事，她之前怎麽就沒想到？

自己的東西，當然不能白白送給別人，她雖是有心接管，可是卻並不知道兵符在哪裏。

三萬兵，一半兵權在皇上手裏，一萬五千人，要是生出叛逆之心，這皇城也不知道守不守的住，怪不得晏成澤要如此大費周章的接她回來了。

現在，她不僅要這一萬五千人，還要他手上的那一半，只是不曉得她父親會將兵符藏在哪裏。

風華起身，在房間裏踱步，這裏面的每一處她都基本摸過，並沒有發現什麽機關之類的，關於風家軍也只有那一本花名冊，其餘什麽線索都沒有。

她又去了風長肆的臥室，院子已經被修葺完善，與之前別無二處，房間的布置也與書房一樣細致。

她隱約想起來自己的娘親也是個細致的人，她有東華人普遍都有的溫和性子，對她那性格急躁的老爹，恰恰合適的克制。

娘親的娘家原本只是一個小官，只有這一個女兒，嫁給了大將軍之後也平步青雲，只是在生下她後便去世了，他們多少有些怨恨，後來風家又遭逢大劫，她外公心緒波動之下，急火攻心，一下子發病不起，自此辭官退隱。

也就是說，她現在就是風雨裏一朵花，沒葉子，沒花托，還是已經殘了的那種。

將房間翻了個底朝天也沒見到有關兵符的任何東西，風華有些洩氣，她畢竟不是風長肆真正的女兒，不夠了解他，猜不出她老爹的想法。

因為這件事情，她難得的失眠了，一想到自己的東西正岌岌可危的被別人覬覦著，她就渾身難受，尤其自己還不曉得自己的東西在哪裏。

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她索性起來，開了窗吹吹自己混亂的腦神經。

月光明亮，星子閃爍，天邊隱有烏雲湧動，仿似風雨欲來，眼角忽然閃過一抹銀光，她瞇了眼，披上衣服出了房門。

寬敞的將軍府大廳裏，一口金絲楠木棺槨正橫在那裏，牌匾上房梁上都掛著白綾，墻上原本的字畫也被黑白的“奠”字取代。

放目望去，一片蕭瑟陰涼。

而大廳裏，此時站著一個人。

還是那白的不染一絲塵土的衣衫，長身玉立，氣質卻一點都算不得溫和，他不急不緩的點了三炷香，插在了案前的香爐裏，回身拍了拍那沈重的棺木，然後彎下了那讓大半個北闌都要俯首稱臣的脊背。

一秒，兩秒，三秒。

起身，不多也不少。

風華站在廊下的陰影裏，靜靜的看著他的動作。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頭看向她，看那樣子似乎是笑了笑。

“看樣子是我多慮，長樂郡主果真才智無雙。”

“擔不起。”她走出來，“身為東華大將軍的女兒，我卻連自己的父親都不了解，著實慚愧。”

“嗯？”莫池瞇了眼，看著自黑暗中走出的人。

女子膚白如雪，面容安靜秀美，那雙眼一如初見懶散的半開半闔，閑緩姿態恰如月神臨世，她的衣服還松松垮垮的系在身上，月光透過薄薄的雲水紗，隱隱可見其下精致的鎖骨。

他收了目光，轉而放在眼前的棺木上，長眉微動，若有所思道。“風將軍有一支好兵，聽說這金絲楠木棺便是其手下兵將所捐。”

風華的目光也看向那處，挑眉道。“真是難為他們了，這棺木價格可不菲。”

“那是，金絲楠木一價千金，郡主可莫要辜負將軍們的好意。”

“自然不會。”

兩人目光相對，對視一刻，各自心照不宣的挪開了視線。

“今晚天氣頗為晴朗，是個夜游的日子，聽聞京城西邊有一三水樓，裏面的竹葉青頗有味道。”

“錯了，天邊有黑雲，明日必將下雨。”

“這個天氣品酒更別有一番風味。”

風華心裏暗暗翻了個白眼，這人。

看到她臉上無奈的表情，莫池揚聲一笑，轉身離去。

人一走，她立馬收起了那副懶散的樣子，激動的走到棺木旁邊。手一會兒摸這裏，一會兒敲那裏，沒一會兒就讓她發現了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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