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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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樓回過神,不知道姜游怎麽和他說的,頓了頓,含糊地嗯了一聲。

倆人又都沈默下去,面對面的吃包子。

這段飯之後關豫反而像是放開了一點,不再自己在前面走,而是等著陳樓,看他跟上來之後指著路邊的吊腳樓說:“這邊少數民族的人很多,像是吊腳樓一般在湘西地界比較常見,這裏有苗族人居住,所以臨江的地方所以也能看到。”

他說完往石板路的右側一指,果然小路盡頭就能看到一條寬闊的江面,對面是一片斧削四壁的懸崖,懸頂郁郁蔥蔥,風景倒是很好看。關豫示意陳樓看另一側的臨江的房子,又道:“這裏的風景不錯,這幾天你可以在這邊的吊腳樓客棧住一下,臨江的感覺應該挺特別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深邃,江面不時有微風拂過,粼粼波光被推開,映入各自的眼底。

陳樓看了一眼,有些惋惜地說:“只能下次了。”

“怎麽了?”

“我跟著後天的車子回去,”陳樓解釋道:“回程的機票已經提前訂好了,所以這次不能待太久。”

“哦,”關豫低下頭,又擡頭看了他一眼道:“那到時候我就不送你了。我下周才回跟車回去,你走的那天我應該在下面的村裏。”

陳樓點點頭。

倆人再次沈默,各自轉開頭看著眼前的江流和對面陡峭兇險的崖壁。



酋山縣的這個鎮子規模不大,衛生院也只是一個很小的二層小樓。陳樓中午便跟著一位縣上的人到了衛生院,最後被安排在了醫務室幫忙。

的確如關豫所說,這裏的醫療條件並不是他一個人能改善的。衛生院裏的醫師最多有個行醫證,除了收費窗口和開藥的窗口是兩個女孩外,其他人的幾個男醫生平均年齡都要四十五六了。

這幾個醫師幾乎包攬了註射輸液開方子和包紮傷口的所有活計,來了看病的誰有空誰就看,陳樓問了一下,這才知道他們幾乎一天要接診十來個小時,這個還不算上在家裏的時候被喊出去出診的情況。陳樓在醫務室裏忙了一下午,處理了幾個擦傷出血的,又給一個感冒的大媽輸了液。期間還被去而覆返的病人帶著家屬朋友圍觀了兩次,說是他處理傷口又快又幹凈,包紮的也格外漂亮。陳樓簡直有些哭笑不得,只能看著幾個人炯炯有神的盯著自己的手。

他這次過來停留的時間不長,見這邊的人淳樸善良又缺醫少藥,也不忍心早走,一直等著衛生院晚上關門了才回去。

秋葉涼風陣陣,路上卻是一片漆黑,陳樓的鞋子不是很防滑,走在被雨水沖刷過的石板路上膽戰心驚。他用手機照著走了一段,好歹看到了自己入住的客棧標志。客棧門前的燈光也是是昏暗到可以忽略,好在二樓臨街的一間客房依舊還亮著燈,窗戶也開著,清淩淩地照亮了半條街道。陳樓心裏一松,走到樓底下看了一眼,才想起來這是自己對門的那間。

回到客棧裏面一看,果然大家都睡了,唯獨關豫開著窗敞著門,往街道和走廊裏漏了不少光出來。屋裏還有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穿著臟兮兮的小毛衣,正坐在床上揪袖子上禿嚕的毛線。

關豫背對著走廊坐著,正低聲念:“在神的面前,人類聯軍的進攻瞬間瓦解,一敗塗地……”

小男孩停下頭,歪頭問他:“被打敗了啊?”關豫側著臉笑了一下,小男孩又指了指門口:“他是來找你的嗎?”

關豫回頭,露出了攤在前面的一本插畫書。

“我就是來說聲謝謝,”陳樓輕咳了一聲,指了指對面大開的窗戶道:“剛剛差點找不到路了。”

“嗯,這裏的人睡的早。”關豫說:“明天還是早點回來好,客棧的老板忘了等門就麻煩了。”

他說完見小男孩還瞧著陳樓,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把窗戶關上。”

陳樓這才註意到關豫坐著的是個小板凳,板凳旁邊堆了兩摞牛皮紙包著的書本,都有半人高,床上放著的則是兩本硬皮書,深藍色背景。

陳樓恍然大悟,原來那輛大巴車上拉的都是些物資。

果然,關豫擡眼看了看那兩摞書本,介紹道:“這些都是給村裏的小孩帶的課本和練習冊,其他的都在車上,我們打算分批送下去。這小孩是後窪村派來接我們的,那邊最苦,四五歲的孩子當十四五歲的使。”

陳樓微微驚訝,沒想到這小孩是來接人的。

“在給他講故事嗎?”他笑道:“原來你還會給他們帶故事書。”

“啊,這倒沒有,”關豫頓了一下,把書擡起來給他看了一眼:“《小王子》和《阿貍》,這是我隨身帶著自己看的。”

以前關豫從沒看過這種連圖帶字的圖畫書,以前關豫也並不喜歡孩子。陳樓楞了一下,回神後心裏暗暗嘆息了一聲,道了句晚安。

鎮子上夜晚寂靜非常,微風鉆過木板房的輕嗚聲隱隱約約地落在耳邊,間或夾雜著關豫低沈模糊的聲音。陳樓睡不踏實,一開始還能隱約聽到成段的句子,後面便模模糊糊只一兩個詞語了,聽著像是“永遠”,似乎還有“永別”。再後來念故事的聲音被幾聲咳嗽代替,也分不出是誰的。

他恍恍惚惚,不知道什麽時候才睡著。不知不覺又夢到自己踏上了回程的列車,車站裏的行人熙熙攘攘,面容模糊,他自己站在車站門口茫然四顧,卻始終不知道在等什麽。最後他被擁擠的人流擠上車子。列車緩緩朝前開動,他坐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上往外看,看著外面驟然狂風大作,又有黑龍翻滾而出,心裏突然就泛起一陣密不透風的悲傷來。

那股沈痛的情緒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胸腔,陳樓突然難過的想哭,整個人像是喘不上氣來一樣難受。不知多久後情緒才稍稍緩解,又突然聽到了有人走動的聲音,似乎還有行李箱拉鏈劃動的聲音。

他心裏一松,將醒未醒間聽有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身邊低聲道:“別叫他了,讓他睡吧。”

四周重新恢覆了安靜,陳樓再次睜眼的時候天邊已經大亮,左右的兩個床鋪幹幹凈凈,所有行李衣物都沒了,只有他自己的還在原地。

不多會兒又有衛生院的藥房小姑娘來喊他,讓客棧老板幫忙問他今天還去不去幫忙。陳樓頓時醒透,匆匆洗漱了一下就出門了。

這一天卻不太忙,老醫生看陳樓雖然年輕,下手卻相當老道,索性就讓他專門待在醫務室給人註射了。只是陳樓帶著口罩自己沒覺得什麽,來打針的人卻動不動就紅了臉,又有害羞的小夥子肌肉一直緊張,陳樓給他拍屁股也放松不下來,最後打完針後一瘸一拐的出去了。

陳樓看那人走路的樣子不禁失笑,無奈的搖了搖頭,早上醒來後的陰郁情緒倒是一下子少了不少。今天人少,天氣也不錯,他等了會兒見沒人再來,索性晃悠著在院子裏活動筋骨。

有人急匆匆跑進來的時候陳樓正在晃胳膊,一回頭就被嚇了一跳——那人滿手是血,也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別人的,邊跑邊喊著就從他身邊沖到醫務室去了。

陳樓正覺的奇怪,就聽裏面有人喊他。

值班的老醫生看他一眼,有些為難地問道:“陳醫生,我今天家裏有點事走不開,你能替我下去一趟嗎?”

陳樓一時沒反應過來,楞了一下。

老醫生指了指剛剛的人說:“土灣村有人幹活給砍到腿了,村裏條件有限,他也過不來,你能不能帶著東西過去給老鄉看看?”

陳樓猶豫了一下,他明天一早就要跟車回去,別的沒什麽關系,只是怕耽誤行程。於是問:“今天去的話晚上能回的來嗎?”

“能的能的,”老醫生忙說:“土灣村離著不遠的,再晚安子都會把你送回來的,不耽誤你的事兒。”

一旁被叫做安子的年輕人連忙點頭:“是是是,我有車,我送你回來!”

安子的車就停在衛生院門口,陳樓提著醫藥箱出門的時候才認出來那是一輛嘉陵摩托車。好在土灣村是真的不遠,陳樓坐在後座顛了二十分鐘就到地方了。

傷者是安子的父親,好在雖然看著恐怖,但是傷口並不嚴重。陳樓給他處理好傷口,又把之後換藥的註意事項一一交待清楚之後才提著藥箱準備往回走。

第一個豆大的雨點砸下來的時候他還沒反應過來,等他楞了一下之後,再擡頭就見天色驟然轉暗,之後隨著一聲轟隆隆的悶雷響起,大雨眨眼間瓢潑而下,再擡頭看,整個天都黑了!

青市的雨季已過,陳樓來之前還特意查過天氣,確認是晴天之後這才只帶了衣服。哪想到突然遭遇這傾盆大雨。黑滾滾的烏雲如大軍壓境,不多會兒已經遮天蔽日,黑色濃稠到像是要滴下來一般。

安子也有些被嚇到,先是不安的看了看外面,過了會兒又從屋裏找出兩件雨衣遞給陳樓道:“陳醫生,你穿這個,我一會兒騎快點把你送過去。”他見陳樓眉心緊鎖,又內疚道:“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的,但你放心,說了不耽誤你事就一定不會耽誤的。”

陳樓卻搖了搖頭,問他:“這雨停不了嗎?”

“這架勢是。”

陳樓又往外看了一眼,卻忽然問:“後窪村在哪兒?你知道嗎?”



後窪村是酋山縣最窮的村子之一,地處偏僻,三面都是大山環繞。關豫跟車過來的時候車子都進不了村,只能停在村頭。好在學校離著村口不遠,學校裏的兩個老師把書本一起扛了回去,關豫把東西都卸下來,又見車子擋住了村口的小道,便讓同事和司機先回去了。

大雨突至的時候後窪村的小學正在組織“熱烈歡迎”儀式,二十幾個孩子一人手裏舉著一枝塑料花,戴著紅領巾眼巴巴地瞅著這個高大帥氣的大哥哥,大喊著“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所謂的學校不過是幾間破敗的民舍,外面的圍墻也就半個人高,缺磚少瓦的在那杵著。

關豫起初微微一怔,突然就有些心酸。他蹲下去,抱起邊上最小的一個小女孩,剛對眼前的小隊伍說聲了聲謝謝,就聽耳後有悶雷滾過,隨後大雨鋪天蓋地的就砸了下來。大家忙躲回了教室裏,剛放好書的兩個老教師臉色大變,忙把剛搬進來放在一塊木板上的書本在往教桌上挪。

不多久雨水果然湧了進來。大家在教室的高處緊緊縮到一塊,關豫和另兩個老師把孩子們護在中間,想要看看外面的情況,卻只見目光所及之處都已經變成一片汪洋澤國。天色又十分昏暗,才三四點鐘的功夫,外面就已經黑成一片了。

教室裏的電早就斷了,大家只能手拉手的縮在一塊。孩子們起先還算鎮靜,但是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雨勢不停,終究有年紀小的嚇的哭了起來,喊著要回家。其他的孩子一聽頓時炸鍋,有吵嚷的,也又跟著哭的,還有兩個使勁推了一下關豫護住他們的胳膊,想要鉆出去。

“還有更高點的地方嗎?”關豫直覺也有些不安,皺著眉問一邊的女老師道:“這雨如果一直不停的話孩子們怎麽辦,現在他們的腳都在水裏泡著。”

女老師看他一眼,嘆息道:“這已經是學校裏地勢最高的地方了。”她沈默了一會兒,又道:“也是整個村裏地勢最高的地方。”

關豫心頭突的一跳,借著昏暗的光線一看,這才發現女老師緊咬著嘴唇,臉上已經滿是淚了。

孩子們越發慌亂,三個大人只能輪流安撫,恩威並施,這才又熬了一段時間。不知道多久之後,又有小孩輕輕的啜泣了一聲,關豫低頭認出是他剛進來時抱起的那個小女孩子,頓了頓,輕聲問:“叔叔給你們講個故事好不好啊?”

大家被轉移註意力,紛紛說好。關豫往外面看了一眼,蹲下去依舊護著他們說:“那你們要乖乖的,別亂動。”

“…每天的七點過五分,有一輛巴士會從地球的某個角落出發,徑直地穿越城市上空,載著人們從這裏到那裏,從那裏到遠方,奔向沒有終點的旅程……”

“……有人在誓言站上車,有人在分手站下車……有人在奮鬥站上車……他們在每一個月臺每一個車站,上演人生片段的分和離散……阿貍要去的是永遠站……”

他的聲音低沈悅耳,帶著微微的誘哄的味道,孩子們正被故事內容吸引,就當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隨後是幾聲隱約的尖叫。

關豫一楞,從已經被風折斷的窗欞裏往外開,臉色頓時就變了。

泥石流!

正對學校的北邊山上山水瀑布般咆哮著直瀉而下,原本郁郁蔥蔥地大樹頃刻間被大水沖倒,裹著巨石一起肆意地四處沖撞,氣勢洶洶的席卷而來。關豫臉色大變,再來不及看身後不時被掀起的巨大水柱,一把抱起兩個孩子,大喊了一聲:“快跑!往東坡和西坡跑!”

慌了神的人哪還知道東南西北,好在另一個老師還算鎮靜,忙伸手指揮:“東坡!東坡更高!去那邊!”

一行人什麽都顧不上了,孩子的哭聲喊聲,越來越清晰的山洪奔騰聲,不知道哪裏傳來的哭喊聲,石塊撞擊聲……三個大人抱著小的拉著大的,好在有幾個歲數大點的孩子這時候反而擔起了事,一起拉著小點的拼命的往東邊的高地上跑。他們撤到陡坡的第一處落腳地時,站在坡上回頭一看,剛剛容納他們二十幾個人的教室已經不見了。

泥沙石塊滾滾而來,水頭揚起一米多高,如惡龍一般掃蕩著,山腳下的房屋頃刻間便沒了蹤影,水上沖著臉盆,櫃子,不知道誰家的淹死的雞鴨,還有衣服和截斷的胳膊……

死人了。

這場滅頂之災來勢洶洶毫無征兆,關豫眼睜睜地看著遠處有人伸著手一直掙紮卻被奔湧的泥石流拍到更遠處,又看著天色忽明忽暗,再不猶豫,回頭跟另兩位老師說:“這裏待不了多久的!我們必須過去!”

這處小坡太小,大家都站立不穩,而且隨著泥石流的沖刷,低窪處的地勢正在被填起,如果雨一直下,這裏很快也會變的不安全。

大家臉上都寫滿了恐慌,卻奇異的都不再出聲,只連滾帶爬的往前面的高坡上走。兩個斜坡之間有條急流的河溝,關豫走在最後收尾,眼見著要過去的時候,冷不防前面的孩子腳底一滑就要栽倒,他眼疾手快的一拉一拽,隨後只覺腳底一疼,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撲的一下被沖到了河溝裏。

只是一瞬間,他的眼前便成了漫天的黃水黑泥,耳邊隱約傳來驚叫聲和哭喊聲,關豫一個楞神,知道自己被卷走了,他立刻放棄了下意識的掙紮,把衣服掀起,裹住了自己的頭部。斜刺裏伸出一只手臂的時候,他的臉上已經掛滿泥沙,什麽都看不清了。然而那聲熟悉的喊聲卻讓他瞬間找準了方向。

陳樓怒喊了一聲:“抓住我!”

兩只手正好卡住,陳樓一把抓住了關豫伸出的手腕,卻始終用不上力——關豫手上滿是泥沙,濕滑到不行。

倆人四目相對,關豫這才看到陳樓的另一只手抓住的竟是根顫顫巍巍的樹杈。

眼眶猛的漲到酸痛,關豫努力睜開掛滿泥沙的眼睛,怒喊:“放手!”

陳樓顯然體力也不夠了,拉著他的胳膊一直在發抖。只是左手卻又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說,讓我放哪個!”陳樓的眼睛通紅,盯著他咬牙道:“要麽你上來!要麽我下去!”

奔湧的泥石流越來越急,關豫被沖出這一段,衣服上已經掛滿了沙子,他的腳底的劃傷已經痛到麻木,左腿也被石塊撞到發麻。陳樓死死地盯著他,關豫猛的閉上眼,咬牙在腳底沖過去的一塊硬物上狠狠地一踹,朝著陳樓的方向撲了過去。

眼前一陣天昏地暗,迷糊中有雙手卡在了自己的腋下,關豫感到自己像是片隨風飄蕩的扁舟,晃晃悠悠地不知道被吹到了哪裏,又感到腰間緊了緊,隨後有呼吸落在了額頭上。

他迷迷糊糊地,再次醒來的時候四周已經是一片漆黑。昏迷前的事情猛的跳進腦海裏,關豫忽的一下坐起來,果然在看到了在一邊坐著的陳樓。

“醒了?”陳樓渾身上下也已經濕透了,這會兒正在擰毛衣上的水。

關豫點點頭,摸了摸頭,這才發現腦門上磕了一道口子。

“你剛剛撞到石塊上了,”陳樓側過頭看他一眼,嘆了口氣道:“這裏不安全,我們一會兒還要往上走走才行。”

“你怎麽來了?”關豫強裝冷靜道:“你今天不是應該在鎮上嗎?”

“前面有個村子有人受傷了,我替老醫生出診,所以下來了一趟。”陳樓在他身邊半蹲下,扶著他的頭看了看傷口。關豫這才註意到一旁竟然有個小藥箱,而自己的腳也被用紗布包了起來。

還真是……湊巧而已。

他低下頭不再出聲,陳樓把東西收拾好,過來要扶他,被關豫擋了一下。

倆人都有些楞住,關豫稍稍側開臉,口氣冷淡道:“我不想和你一塊,你先走你的,我一會兒找別的地方呆著。”他見陳樓怔住,深吸一口氣,又道:“別忘了你還有男朋友,而我和姜游也是同事,今天你救我的一命我會記得,以後你需要我隨時可以還給你,但是我們關系尷尬,晚上還要離遠點的好,不然瓜田李下,將來我難做人。”

“……你難做人?”陳樓怔住半晌,最後忍不住氣道:“關豫你他媽有病吧?!”

“對啊!我有病!”關豫隱約聽到自己的牙齒打顫,卻依舊冷聲一字一句道:“更何況,我這趟回去就要結婚了。你也說過希望我們能各不相幹。”

他把陳樓的那些話一字一句都記得十分清楚,每次想起都帶著一點自虐的快感,非遍體鱗傷不得解脫。只是沒想到會有一天說給陳樓聽,用來阻斷倆人的後路。

陳樓果然沈默,一言不發的站在那裏。天際又傳來轟隆隆的雷聲,大地似乎都跟著一通顫動。關豫死死咬住嘴唇,轉開臉去,過了一會兒,終於聽到身後有腳步走遠的聲音。

他一直不敢回頭看,一直等到四周俱靜,又有雨水細細密密的澆在身上時,才緩緩轉回頭。

身後果然沒有陳樓的影子了。關豫怔忡半晌,終於忍不住用雙手捂住了臉……陳樓說要和他轉移的時候,他才察覺到自己的左腿是沒有知覺的。

這次的泥石流來勢突然,這裏又地處偏僻,外界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得到消息。如果雨勢一直不停,誰都很難說能撐到什麽時候。而自己如今右腳紮傷,左腿沒有直覺,陳樓只要稍微察覺到一點,都有可能死守著他不走。

他不能這麽自私。陳樓這一世好不容易得償所願,大把的幸福近在眼前,也不應該陪他葬身在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

關豫知道怎麽說最傷人心,實際上他也這麽做了,只是那些話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而他卻不得不說,作為和陳樓的最後告別。

字字戳心,句句滴血,但也無可奈何。

河水再次緩緩上漲,最初的兇猛勢頭過去,如今的水面變化更像是一道無聲的死亡線,緩慢向關豫靠近。關豫咬牙再次捏了捏腿,眼見著水面要蔓延到腳邊了,只能雙手撐地,用胳膊的力氣吃力的往後退。下手的地方有石塊也又荊棘,地勢陡的地方又上不去,關豫這幾步挪的十分辛苦,水流撲到腳腕的時候,他甚至感到那就是一把死神的鐮刀,在自己的腳腕上輕輕蹭了一下,讓人遍體生寒。

聽到腳步聲的時候關豫幾乎要放棄了,他聽到聲音的時候先是一驚,隨後一種不知道是喜是怒的心情把他釘在了原地。陳樓小心翼翼的踩著石塊到了他跟前,隨後看他一眼,轉過蹲了下去。

關豫楞在哪裏半天沒有動作,最終聽陳樓不耐煩的催促道:“快上來!”

“我……”

“你上身趴上來就行,腿不用用力。這地勢我只能在這借力,快點。”

關豫頓了一下,挪了幾步,雙手剛剛搭在陳樓肩膀上的時候又猶豫道:“你背我走不了多遠的。”這坡地難走,陳樓一個人上去都要小心腳下,如今還怎麽背著他。

“我剛剛把路清了一遍了,”陳樓抓住他的胳膊,往前拉了拉,隨後低聲說了一句:“抱穩了。”隨後腿上用力,慢慢把人給背了起來。

這一路倆人還是摔了兩次,最後一個陡坡的時候陳樓也沒力氣了,倆人皆是咬牙,慢慢爬了上去。斜坡的高處意外的平攤,陳樓盤了兩根軟一點的樹枝,隨後把自己的毛衣鋪上去,把關豫半拖半抱著挪了上去。

他做完這些幾乎脫力,剛要抽回手的時候冷不防關豫突然抓住他,猛的往回拉了一下。陳樓跌進了關豫的懷裏,倆人幾乎是合身而抱的姿勢。關豫個子比他高一頭,兩根手臂緊緊錮住他的後背,左手稍加力道,按著陳樓的後腦勺,慢慢壓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太冷了,”關豫說:“抱著取會兒暖,嗯?”

陳樓原本撐著他的胸膛要起來,卻在聽到他略帶請求的語氣之後,心裏一軟,最終又松了下去。

關豫調整了一下姿勢,他的外套在落水的時候已經被沖走,陳樓的毛衣也在自己的身下墊著,倆人都只穿著一件襯衫,被雨淋透之後皆是皮膚冰涼,唯有靠在一起的地方是溫熱的。

“把毛衣穿上好不好?”關豫抱著陳樓安靜了一會兒,半晌後低聲說:“你太冷了。”

陳樓固執地搖了搖頭,把臉埋在他的肩膀裏不說話。

關豫拗不過他,大手在他的後背上上下搓了搓,最後落在腰上,頓了頓,又緊緊錮住。

“太緊了,”陳樓悶聲說:“你松點。”

“這樣不冷,”關豫稍微松了松,過了會兒,右手慢慢挪到上面,在陳樓的肩膀上揉了揉,又落在了後腦勺上。

陳樓覺得有些氣悶,正好側了側臉。冷不防關豫正好低頭,倆人的鼻端輕輕的碰了一下。倆人均是一怔,他們上一世無比親昵,這樣的場景不知道有過多少次,然而這一世卻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情景,彼此深深望著對方的眼睛,沒有排斥也不含敷衍。

關豫眼神一黯,低頭看他半晌,最後掌住他後頸的手微微用力,趁陳樓猶豫的當口,側過臉吻了上去。

一時間,陳樓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關豫的氣勢隱忍卻又霸道,糾纏不休攻城略地。陳樓稍稍推拒,只能迎來更猛烈的攻擊,久違的悸動和身體的感官飛快的覆蘇,陳樓頭暈目眩,漸漸抑制不住地嗚嗚出聲,還有殘存的半聲低吟。

關豫放開他的時候倆人都喘著粗氣,陳樓身上像是被抽了一半的力氣,想要起身卻沒撐住,又被關豫摟住了。

“別走,”關豫低聲在他耳邊說:“哪怕就這一晚……別走。”

陳樓的胸膛微微起伏,剛要說話,又聽關豫道:“我給你講故事吧。”

“小鎮總是在不知不覺的下雪……摩天輪還在,糖果店還在,吃果子的熊貓還在……阿貍的朋友——大熊卻不在了……他們曾快活地天天見面,一起做永遠都被逮著的壞事,就想從不會分開地等待明天……阿貍想,現在你在哪裏呢,在做什麽呢?會不會像我想你一樣想起我……”

關豫的聲音低沈,輕聲講故事的口氣也十分溫柔,陳樓聽到後面,心緒翻滾,半天後卻又想到他即將結婚,只能把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這樣的雨夜他們並不敢睡覺,關豫剛開始還好,後半夜卻開始發熱。陳樓翻來翻去,終於在藥箱裏找到跟安子要的半塊巧克力,捏了一角給關豫吃下去。

關豫最初死扛著不肯,他們不知道外界是否知道這邊的災情,也不確定外界知道之後什麽時候才能有人來救援,現在的這點東西將來可能是能保命的。陳樓也不和他爭執,轉身把那一角巧克力含到嘴裏,卻不敢動它,怕化了,然後在關豫不註意的時候,口對口的給他送了進去。

關豫先是一楞,察覺到上當之後剛一急眼,就見陳樓笑了。

陳樓嘴角只勾起了一點小小的弧度,但是眼睛彎彎的,鼻子也輕輕皺了皺——這是陳樓在真正高興的時候才有的表情,關豫看著遲楞半晌,半天後才道:“你總是這樣……”

陳樓看他一眼沒說話,起身觀察了一下坡下的水勢,回來後坐在他身邊問:“我哪樣了?”

“你就會用你自己要挾我。”

“你樂意上當,”陳樓看他又笑了笑,伸手拿了根小樹枝戳他的頭發,又去撓他的下巴。

關豫癡癡地看著他,瞬間嗓子裏一堵,難受的別開了頭。他隱約感到陳樓變了,不光是人變了,對他的態度似乎也變了,願意親近他,願意沖他笑。可是他現在卻什麽都不敢問——來下鄉之前他本身就病著,現在一番折騰,雖然他看起來能說能笑,但是心裏卻清楚自己快要燒迷糊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一旦睡過去的時候,還能不能再醒過來。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關豫感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臉,陳樓在一邊喊他:“關豫……”

“嗯”關豫應了一聲,又攢了攢勁,努力的撐開眼皮,朝陳樓笑了笑,“困了。”

“先別睡,等明天回去再睡好不好,”陳樓握著他的手,低聲道:“你陪陪我,你睡著了就沒人陪我了。”

關豫一個激靈,頓時清醒了許多。他的身上發虛,過了會兒才回握住陳樓,安慰道:“我不睡。”

“那你陪我說話吧。”

“好,”關豫輕聲說:“說什麽?”

“聊聊,”陳樓頓了頓,按了下眼睛問:“你現在過的好嗎?”

關豫看他一眼,輕笑了下說:“不好。”

陳樓眼眶發澀,卻不問為什麽不好,過了會兒才繼續問:“當初在喀麥隆,那個人是你嗎?”

“是我。”

“你一直在那嗎?為什麽不回來?”陳樓抓了抓他的手問:“你說的要買的股票和房子,買了嗎?”

有風低聲嘶吼,又能隱約能到水流聲,關豫歇了會兒,搖了搖頭:“沒買。”

他頓了下,自己說道:“我怕我買了……這個世界,就回不去了……”那時候他尚且懵懂莽撞,滿心希望和身邊人能如上一世一樣你恩我愛,白頭偕老。所以他即便知道那些名利財富,也絲毫不敢動。甚至當初實習他都不敢進自己熟悉的,而是挑了一家小地方幹著最低級的業務。他當時無時不刻的等著上下兩世的軌跡合一,他還擁有陳樓,而陳樓也喜歡他。

關豫的聲音斷續了一下,過了會兒,卻不等陳樓發問,自顧自地說道:“我在非洲,見過很多事情,貧窮富貴,生老病死。”

陳樓心裏一沈,一口氣堪堪壓住,就聽他道:“我剛去的第一年,有個工友在我之後發了瘧疾,結果青蒿素沒能管用,我們送他去醫院,開車到半道,他就去了。屍檢報告說是得了腦瘧,那是我第一次離著死亡那麽近……還有一次,是在另一個國家街上,一夥兒持槍的劫匪在我兩米之外,把對面的一個同胞一槍打死了,就為了搶他身上的手表……在他們眼裏,中國人會功夫,如果不先開槍,自己就會受到傷害……”

“那些時候,我面對著死亡無能為力,不能救工友回來,也未能給同胞報仇……我也害怕自己哪天就這樣死於非命了。”關豫張了張口,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可是人終有一死,這些事情不管是否想得通,是否能接受,都是早一步晚一步的。”

陳樓別開臉,咬住自己的手背,忍不住嗚咽出聲。

“你別哭,”關豫擡手,拉住他的手腕道:“你哭的我心疼。”他一時間心頭有千言萬語,卻又覺得不知道從何說起,說少了怕再也沒機會,說多了,卻又怕給人徒留念想。

如今生死由命,他也沒別的要求了,只希望老天能網開一面,讓陳樓平平安安。

天色漸亮,關豫持續發燒一整夜,最後已經開始說胡話了。陳樓出門時藥箱裏配給的東西基本都給了安子家,現在空蕩蕩的連個藥片都沒有。他也餓的腿軟,等把最後一塊巧克力也餵給關豫之後,自己也沒力氣了。

大雨一直沒停,天色忽亮忽暗,四周一片狼藉。陳樓眼看著斜坡四周的水慢慢上漲,又覺得天色似乎漸漸暗去,不知道又過了多久,自己也沒又力氣了。斜坡上的小樹半截身子已經沒入水底,陳樓從上面扯了一塊軟條,把關豫的手腕和自己的手腕纏住,打了個死結。

關豫的眼皮輕輕掀動了一下,陳樓把死結打好後,湊過去摟住了他的腰。

“關豫,”陳樓蹭了蹭,說道:“你還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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