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不是很能理解洛鳶對於那副系統的信賴, 信賴到居然可以直接將主系統權限都給了它。

也許是因為長久處於一種單純無垢的環境，又或許是因為那副系統在漫長的歲月裏膨脹了野心卻偽裝得太好，騙過了洛鳶……

這原因興許只有他們兩個才能知道。

不過胤禛可以確定的一點就是, 洛鳶才是那個主系統, 而現在鳩占鵲巢的則是曾經的那個副系統。

胤禛想到這有一種不太美妙的預感。

他想，若是副系統想要長久地霸占著主系統的位置，那麽就必須要保證洛鳶不會回來。

而他所料不錯的話，主系統的權限應該是很大的……

胤禛抿緊了唇, 他覺得自己離那骯臟的真相越來越近了。

正在他思緒急速輪轉之際，他突然發現了面前的光影又一次流轉。

光影一剎那便被打碎重組, 這一次, 映入眼簾的不是別人，竟然是他自己！

胤禛心臟砰砰直跳, 他的胸膛滾燙, 似乎下一刻便會如同火山爆發，巖漿滾滾而出。

眼前的少年不過十來歲的年紀，被十來個強壯的侍衛壓迫著跪下, 眼裏閃著不甘又憤恨的光，此處無人可做他的救星，唯有兩個施暴者在暢快大笑。

胤禛看著這場景, 幾乎一下子就想起了在很久很久以前，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他與洛鳶的初見。

他心裏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促使著他幾乎立刻在心底開始默念數數：

一。

二。

三。

……

十。

【你好，我是你的系統, 我可以幫你度過難關, 前提是你得聽我的話。】洛鳶的聲音響起, 聲線中帶著些輕快, 咬字也帶著洛鳶獨有的調子。

胤禛倏地吐了一口氣。

他目光覆雜，有些不可思議地想著，原來他與洛鳶在這麽早之前便見過了。

然後他便跟著那段記憶，就像是在窺探一段不可告人的隱秘，又像是在剝開誰那顆層層包裹的外殼，在最裏面找到那閃閃發光的珍珠。

他一邊看著，一邊在心底忍不住泛起嘀咕：如此說來，洛鳶從一開始便做了他的系統，之後又怎麽會出現那麽多頂著洛鳶的臉的女子無辜死去？

胤禛蹙起眉，只得接著看下去。

他看見洛鳶宿命般地又稱呼他為“真真”，他心裏一陣歡喜，看著那個皺起眉頭的小孩，暗暗罵他不識好歹……

那光影裏的日子就這樣雞飛狗跳地過去了。

胤禛也像一個看客一樣，緊隨著光影的變換流動幾乎看完了這畫中自己的一生。

他看見洛鳶最初無形亦無心，只是沒心沒肺地終日笑著，而那稍顯陰郁的少年一點一點長成了沈穩大氣的王者。

他看見少年越來越親近洛鳶，甚至攛掇她能不能讓他見一面，可洛鳶身為主系統本就沒有形體，又不在一個維度，何談相見？

但主系統就是主系統，她自然有自己的辦法。

於是洛鳶以一己之力開創了系統擬人態時代。

洛鳶為自己捏了個各方面都符合自己審美的臉，然後在一個尋常的午後，她俏生生地出現在了那光影裏小子的意識空間——這空間也跟他最開始的那時候一樣，荒蕪廢棄，宛如被世界遺棄。

然後，胤禛就眼睜睜看著光影裏的那小子楞住了神，一剎那之後，他身後的那棵枯木猶如被甘霖澆灌，慢騰騰地挺直了腰桿，慢條斯理地舒展了枝條，象征希望的嫩綠色驅趕了衰敗的枯黃，光禿禿的樹枝上重新發了芽，蜷縮的綠葉伸了個懶腰之後露出了其後藏著的粉白花苞。

萬籟俱寂，唯有梢頭的花苞砰地炸開。

於是就在一瞬間，那棵樹宛若孔雀開屏一樣，不可抑制地盛然綻放。

無聲而盛大。

顯然，看呆了的不僅僅是胤禛，洛鳶也看楞了。

“花……”洛鳶囁嚅著指了指身後那棵怒放的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艷，“花開了……”

畫裏的少年艱難地將自己的眼睛從洛鳶身上拔了回來，扭頭看去，也是一楞。

短暫的沈默過後，那少年忽地轉身，朝那棵樹走去。

在洛鳶驚疑不定的眸光中，他飛身，摘了一朵開得最漂亮的花，然後於簌簌紛揚的花雨中一步一步走向洛鳶，低下頭，輕柔地將那花簪在了洛鳶的發間。

“這花很襯你，”光影中的少年耳根通紅，但還是擡起手撫了撫那花瓣，手指不小心碰到一縷發絲，那發絲柔順，卻勾纏著他的小指依依不舍，他眸子變得更柔了些，“有美一人，貌比洛神。”

是否變作了人的模樣，心思情性便會慢慢地朝人那邊扭轉？

洛鳶說不清楚，她只覺得自己心底有一種新奇的情感不受控制地膨脹，然後不由分說地填滿了她的心。

就像是那漫天花雨一般細密，又像是發絲間幽幽傳來的那一縷清香，甜蜜而芬芳。

總之洛鳶只知道自己現在真的很開心。

洛鳶腳下情不自禁地動了動，不小心碰到了什麽柔軟的觸感，她垂眸一看，漫山遍野盛放了嬌艷的花兒，她儼然身處一片花海之中。

洛鳶一怔，她擡眼看過去，只見對面的少年負著手，面皮繃緊了，顯得有幾分緊張，細看，那張俊朗的面容還透著些紅……

洛鳶會心一笑，也不說破，便自顧自地提起裙擺跑動起來，帶起一陣香風，銀鈴般的笑聲悠悠回蕩。

她要去看看那些花兒。

少年也顧不得害羞了，快跑了幾步，緊緊跟在洛鳶身後，目光如同黏在了少女身上。

“這是什麽花？好漂亮！”洛鳶忽地停下，小心翼翼地托起一朵藍紫色的嬌艷大花，那花瓣輕輕柔柔地垂下去，宛如神女搖曳的裙擺，又似蝶衣翩然，她輕輕一嗅，清雅芬芳，讚美的話由衷而出，“我好喜歡它。”

身後的少年賞了一會兒美人嗅花，這才慢條斯理地走到前面，定睛看了看：“鳶尾花。”

“鳶尾，鳶尾……連名字也這麽好聽！”洛鳶不知怎的，在漫野的花海中，獨獨相中了這花，說著她回首沖少年一笑，“我想給自己起個名字，要不就叫鳶尾吧！”

少年蹙了蹙眉，鳶尾……怎麽聽都不太像個人名啊……

“不若叫——洛鳶，”少年松開了緊蹙的眉心，真切地建議，“洛神的洛，鳶尾花的鳶。”

洛鳶一想，也挺好聽的嘛。

於是兩人相視一笑，就這麽定下了名字。

但彼時的兩人並不知，這名字便宛如一道深鐫靈魂的咒語，此後千千萬萬個輪回，風物變換，可他起的名字一如往昔。

胤禛托著腮，看著洛鳶的臉上揚起笑，腦中卻不合時宜地閃回她口吐鮮血一遍遍死去的畫面……

他隱隱地猜到了，現在有多麽美好，那麽之後便會有多麽淒慘。

胤禛沒有忘記這些片段都是源自一遍遍死去又覆活過的洛鳶的回憶，那是她堅持到底的執念。

他明明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仿佛被這甜蜜的氛圍所感動，可眼眶卻紅得不成樣子。

怎麽這麽傻啊……

傻姑娘洛鳶初初為人，但還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

而這任務才是最愁人的。

那任務與這一世驚人地重合了，其目的均是為了培養他成為一個合格的龍傲天。

按照任務裏的要求，他要酷炫狂拽地打爆所有攔路者的狗頭，娶最美的姑娘，喝最辣的酒。

胤禛看著這一切的發展方向，著實有一個不太美妙的預感。

畫面裏的洛鳶兢兢業業地做著系統，陪伴胤禛避開陰謀陷阱，腳踏老大，拳打小八，收攏一眾小弟，眼看情勢大好，終於登上皇位。

然後，終於到了封後的階段。

胤禛捂住了眼，他幾乎不太敢看——都這個時候了，洛鳶還一副沒開竅的樣子，一心想要完成任務，而他自己剃頭挑子一頭熱，暗戳戳地喜歡人家，為了她守身如玉絕不另娶。

須知，洛鳶的任務清單裏明確寫了，龍傲天最後要左擁右抱，娶天底下最美的姑娘。

他若是執意不娶，那麽這個任務就算沒有完成。

這樣各懷心思的兩個人必然是要爆發一場激烈的矛盾的。

果然，正如胤禛所料，在洛鳶日覆一日地催婚之下，畫面中的自己終於怒不可遏，忍不了了，一激動直接與洛鳶吵了起來：【我說了，我不會娶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洛鳶卻不能理解，她比他更生氣：【你怎麽這麽不負責任！你若是不娶，那這個任務就完不成啊！那我怎麽回去？】

【回去？你想回哪去？】他更生氣了，【你想離開我？我告訴你，想都不要想！】

【我是系統啊，怎麽可能永遠留在這裏？】洛鳶被他荒謬的想法氣得想笑，再一次強調，【我總會離開的，若幹年後你也會忘了我，會有自己的家庭與大業！】

這話她倒是沒說錯，按理來講，系統只是宿主人生路上的一段過客，當任務完成，功成身退，那麽往後餘生，宿主對於系統的印象便會漸漸消散。

慢慢地，宿主會完全忘了系統的存在。

這也是為了世界穩定。

可是已經成為帝皇的男人並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事情，他不能容忍洛鳶離開，更不能容忍自己忘記洛鳶。

【我不會忘記你！】他一字一頓，決定將擋在他們之間所有的遮羞布一把扯斷，憤怒中帶著些無奈與細密的綿軟，【你怎麽不明白，我愛的是你啊，我怎麽可能會娶別的女人！】

這句話一出，兩個人一靜。

洛鳶怔住了，她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感覺，只是覺得心裏酸酸漲漲的，有一點甜，可更多的是苦。

【可是我只是個系統啊……】洛鳶嘆了口氣，【系統和你們人類不一樣的，我們不通情愛，甚至連你們人類的軀體都沒有……】

這樣的我，又怎麽能跟你在一起呢？

男人沈默了。

良久，他的聲音有些澀：【沒有軀體也沒關系的，我喜歡你，卻也不一定非要跟你做真正的夫妻，只這樣看著你便夠了……我只求你，別把我推給別人，然後……試著多喜歡我一點……】

真奇怪，系統本不應該有人類那樣的情感，可洛鳶卻聽得鼻尖一酸。

她怔怔然抹了一把臉，看著手上的水滴很快消解為了數據流，她久久不能回神。

這不對，她想，這很不對。

她……她不應該流淚的。

她是系統啊，怎麽會有人類這樣的情感？

洛鳶一時間被巨大的惶恐淹沒。

胤禛也覺得不對勁，因為他很快聽見了一個可惡且陰魂不散的聲音：【你好像不太對，你在這個世界耽擱太久了。】

現任主系統，或者說是鳩占鵲巢的副系統，又出聲了。

【我也覺得……】洛鳶傻傻地毫無防備之意，竟然直接和盤托出，【不僅僅是你說的這樣，我還覺得……我好像變得越來越像——人。】

副系統沈默了半晌，然後意味不明地道：【你該知道，我們做系統的，絕不能跟人牽扯上什麽關系，尤其是主系統。】

變成人，就意味著有感情，有弱點，會變得不理性，甚至可能會違背規則。

【我知道啊，】洛鳶有些煩躁，【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應該盡早結束這個世界，然後趕緊回去做我該做的事情……】

【那不如我來替你早早結束它，怎麽樣？】副系統突然自薦，【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你可能與這個世界牽扯太深，不太好下得了決心。】

胤禛從這個熟悉的帶著誘惑的語氣中品出了一些不太妙的東西。

他忘記了自己只是一個旁觀者，幾乎下意識開口阻攔：“別聽它的！”

這話說出口，他才驟然反應過來，苦笑一聲，住了口，靜靜地看著。

【好啊！】此刻的洛鳶並沒有意識到對方包藏的禍心，反而高高興興地答應了，【那就辛苦你啦～】

【沒事，】副系統的聲音中竟然帶了些淺淡的笑意，【應該做的。】

後來洛鳶一直在後悔，當初為什麽這麽容易輕信他人。

為什麽她永遠看不清那家夥的醜惡面目。

誰說只有人才會有骯臟的欲.望？

他們這些自詡高人一等的系統，不也會出現自相殘殺的醜劇麽？

所以說，生而為人並不是原罪，而生為系統也並非純凈無暇。

只可惜，她明白得還是太晚了。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洛鳶都不願意回憶那一世之後的事。

就在洛鳶與胤禛大吵一架之後，副系統全權主導了這個小世界的任務。

而她的解決方式一如既往的簡單粗暴：你不願意？也行，我來操控你的身體，替你完成你必須要做的任務，而你只需要待在身體裏看著便好了。

所以，洛鳶就靜靜地看著那個非她不娶的男人，一口氣娶了好幾個妃子，中宮的位子留給了京城第一美人——老丞相家的女兒。

最煎熬的並不是那十裏紅妝，而是洞房花燭夜。

副系統操控著男人在貌美的新婦身上流連，馳騁，男人脖頸滾落的汗珠滴在少女的胸.脯，惹得她難消君恩地低低哀泣。

搖曳的燭火投射出他們破碎的身影，一滴燭淚緩緩淌下來。

洛鳶孤獨地坐在意識空間的角落，她抱著膝蓋，麻木又自虐地聽著那清晰的男女.歡.好的聲音。

這意識空間剛長出來沒幾天的花，枯萎了。

她木然擡手，碰了碰一直簪在發絲之間的花，卻沒想到一碰即散。

枯敗的花瓣紛揚地落下，她慌亂地伸手去接，那花瓣兒卻從指縫間翩然落下。

洛鳶的手楞楞地僵在原地。

一滴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滴到了她的手上。

至此，一發不可收拾。

洛鳶腦袋裏的那根弦終於崩斷了，她兩手掩面，不管不顧地嚎啕大哭起來。

她後悔啊，後悔為什麽要將他拱手推給別人！

胤禛看著面前這個悲傷到掩面大哭的姑娘，心裏頗為不是滋味。

有時候覺得她很天真，天真到愚蠢，但又不可避免地對她心生憐愛。

只是痛苦的並不只是洛鳶一個人，被那副系統困在軀殼之中的男人也痛苦得不得了。

他被副系統共享了一半身體，不能動彈，但是可以感受到那種觸覺。

惡心的觸覺。

他惡心得想吐。

想將那女人踹下床。

想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將那個莫名其妙控制住自己的東西碎屍萬段。

然後一刀了結自己。

他想死。

可是他什麽都做不了。

只能痛苦又憤怒地感受著那具身體本能的罪惡的生理反應。

一場酣暢淋漓的情.事，對於他與洛鳶來講，卻猶如噩夢一樣的存在。

終於，天明破曉，副系統解除了對他的控制。

靡艷的紅帳被一只手掀開，男人面無表情地披上衣服，翻身下床。

身後一只玉臂懶懶伸出來，勾住了他的衣角，撒嬌似的拽了拽，新婦嬌聲勸道：“皇上，再睡一會兒吧……啊！”

男人再也忍受不了地回身死死扼住了新婦的脖頸，目如惡鬼，面色猙獰，額角青筋暴起，低吼著：“別碰我！別逼我掐死你！！！”

新婦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她不明白方才還情意綿綿恨不得死在她身上的男人為什麽變了模樣？

【不可以。】副系統慢條斯理地開口阻止他，【她是女主角，你殺不了她。】

“去他媽的女主角！”男人瘋了似的破口大罵，“你算什麽東西！老子今天就要掐死她！”

說完他手下用力，目露狠色，是真真切切想要殺死她的。

新婦痛苦地嗚咽出聲。

下一刻，男人就像是被什麽電了一下，不受控制地連連後撤。

【我說過，你不能殺她，】副系統輕嘆一聲，【你不能違抗規則。】

“狗屁的規則！”男人暴怒地嘶吼一聲，“你他媽是誰，憑什麽管我！！！洛鳶呢？洛鳶你出來，告訴我這怎麽回事！！！”

【就是它說的那樣，】洛鳶的聲音裏沒了之前那樣歡快活潑的調子了，她覺得好累好疲倦，幹澀道，【你得完成任務，只有這樣我才能離開……】

“你就那麽想離開我？”男人沒有暴怒，話語中透著失望，還有些心灰意冷，像是被丟棄的犬類，“為了離開我，你竟然不惜將我推給別人，哪怕我跟別的人做這樣的事……”

男人搖搖頭，慘然笑了一聲。

一瞬間就像是被什麽抽去了生氣，變得死氣沈沈。

眼裏的光沒了。

洛鳶看著也很難受，她想告訴他，她也不想這樣，她不是為了完成任務……

可她張了張口，又徒勞地合上了。

算了，事已至此，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胤禛看得著急：你倒是說啊！你告訴他那是副系統在搞破壞啊！

他看得高血壓都要飆上來了。

於是在那之後，男人變得沈默，變得易怒，變得幾乎要瘋魔了。

他不再抗拒副系統讓他做一切事情，包括和後宮婦人上.床。

他麻木又渾渾噩噩地過著這一輩子，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來。

除了死亡。

是的，他千方百計地探究著怎麽才能讓自己死去。

他厭棄已經爛透在淤泥裏的自己，他無時無刻不想要一刀解決自己。

可是他還受著副系統的控制，在副系統的眼皮子底下，他沒法自殺。

但一個人求生很艱難，求死卻很容易。

於是有一天，他笑著平靜地跟洛鳶說：【鳶鳶，我有話想單獨跟你說。】

言外之意就是讓副系統暫時回避。

副系統自然不允許，可男人早有預料地道：【你放心，說完這話，我乖乖地做皇帝，我會慢慢忘掉你們。】

洛鳶心裏一痛，沈默了一會兒，也便同意了。

副系統雖然不太相信，但它還是半信半疑地退了出去。

【你想跟我說什麽，說吧。】洛鳶故作鎮定道。

【我想說，我真的很愛你啊，】男人嘆了口氣，【即便你這樣傷我，可我還是控制不住地愛你……但愛了你這麽多年，我也累了，也該結束了。】

【你什麽意思？你說清楚！】洛鳶心裏一突，有一種不詳的預感，【你不要嚇我啊！】

【沒嚇你。】男人笑了笑，然後迅疾地抽出早已準備好的長劍，狠狠刺進自己的心口！

【真真！！！】洛鳶驚慌大喊，但還是晚了一點。

男人胸前爆出血花，然後口中吐著血，但臉上卻還笑著，他磕磕絆絆地說：【鳶鳶，對不起，我受不了自己……那麽爛，所以，我要走啦！】

【可我，】男人眼眶通紅，唇角慘淡地笑著勾起，【可我真的，很愛你……】

洛鳶楞著，反應不過來。

怎麽會有人，這麽愛她？

至死不休。

可她又做了什麽啊……

直到這個世界因為主角的死亡而崩潰，直到她耳邊傳來副系統氣急敗壞的聲音，她才緩緩回過神來。

【你怎麽這麽不小心！】副系統氣怒，【那麽大個人怎麽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死了！！！】

【——那這麽長時間的工作，都白費了！】

死了。

洛鳶陡然紅了眼眶。

可她哭不出來。

【你怎麽……】副系統驚奇地開口，說了一半卻閃爍地閉了口，它換了個口吻，帶著幾分高傲，【既然如此，你也該為自己做過的錯事贖罪。】

【——這樣吧，你去挽救那個小世界，務必要想辦法將那個世界修覆好！】

【好，】洛鳶低著腦袋，忍不住道，【我能不能，以人的形式呆在他身邊？】

【——我欠了他太多……】

副系統琢磨了一下，最後淡聲道：【可以。】

於是便有了洛鳶那麽多次以不同的身份呆在他身邊的後續。

每一世洛鳶都被捏造了一個很不美滿的虛假的現代記憶——很大一部分是為了滿足副系統的惡趣味，而上一世真正的記憶全部都被清空。

她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只知道自己的使命就是要擁護胤禛，甚至為他戰死。

胤禛看到這裏，恍然大悟。

他似乎明白了。

洛鳶出於愧疚，還有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才剛剛發了一點芽的情愫，選擇了去小世界裏做人，想要以人的身份陪伴在他身邊，而副系統定然是從中做了手腳，這才讓洛鳶每一世都死得如此淒慘。

至於為什麽……胤禛了解自己，若是洛鳶死了，那麽他定然也不會獨活。

一個世界主角沒了，自然也就崩壞了。

故而，副系統為了不讓洛鳶回去搶奪主系統的權限，為了自己能夠長久地鳩占鵲巢，故而才為洛鳶的每一世都安排了不同形式卻同樣慘烈的死亡結局。

真是好計策。

胤禛的眼冷了下來。

所以，這一世，副系統還要故技重施麽？

休想。

胤禛攥緊了拳頭，然後就看見眼前的光影變換，這一次又回到了彌漫的大霧之中。

【我欠他的，只能這麽還，】洛鳶輕聲道，【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麽每一次都非要讓我不得好死？為什麽每一次小世界都會崩塌？】

【你還不明白麽？】世界意識恨鐵不成鋼，【你可知道，這一切都是你那副系統幹的好事！】

果然，胤禛攥了攥拳，世界意識的話應證了他的猜想。

【……怎麽會？】洛鳶楞了一下，不可置信，隨後又頓了頓，【不可能的，可……】

【可？說明你也感覺到了吧，】世界意識抓住了她的一個晃神，接著道，【這麽多年，你不會沒有懷疑過，有太多證據可以佐證，只是你不願意相信……】

【……竟然真的是她，】洛鳶沈默良久，嘆了口氣，【你說得對，我當然懷疑過它，可我不明白為什麽……】

【那還能為什麽，當然是因為它覬覦你的權柄！】世界意識冷笑一聲，【雖然你這麽傻，可我還是更希望由你做那個主系統，至少你不會大肆弄出一堆子系統來吸我的血！】

【……不管怎樣，還是謝謝你，】洛鳶沈默了半天，接著有點愁，【可是我離開了這麽久，它似乎比以前更強了，而且代表主系統的‘鑰匙’也被她藏起來了……】

【鑰匙的事我來想辦法，】世界意識道，【你只要想想該怎麽樣才能阻止那主角死掉！這世界再崩潰幾次，我真承受不住了。】

說著世界意識憤恨道：【那副系統定然也是預測到了什麽，故而才狠狠地扒著我吸血！可恨我竟然不能驅逐它！】

【怎麽阻止真真死掉……】洛鳶抿緊了唇，【我該怎麽做……】

【他現在還沒死，但是以我的預期是快了，】世界意識忽然道，【要不我試試把你投進小世界裏，你再救救他？】

【！】洛鳶眸子一亮，【也行！】

還能這麽玩！

胤禛隱隱地覺察到這應當就是他們改變命運的關鍵。

於是他緊緊地盯著那光影，很快畫面一轉，又到了皇宮。

胤禛看見身穿皇袍的自己酩酊大醉，整個人胡子拉碴，簡直就像是個乞兒。

他有些沒眼看。

這樣酒氣熏天的人，口中還吃吃喊著“鳶鳶”。

然後猶如神跡降臨，他看見了洛鳶化身的那個人——說來奇怪，世界意識為了避開副系統的註意，還特意將洛鳶的臉捏得不那麽像她，唯有一雙眼藏著昔日的神韻。

可即便是這樣，那人竟然還是認出了她。

他口中喊著“鳶鳶”，臉上淌著眼淚，搖搖晃晃地朝她走過來，口中還說著“是我不好，我護不住你……”

聽得洛鳶眼淚都要下來了。

她想，要不就以這樣的身份跟他過一生吧。

至少還能夠保證他活下去。

她這麽想著，也便這麽做了。

洛鳶擡起手來，慢慢地回抱住了他的身體，臉兒緊緊靠在他的肩頭，輕輕蹭了蹭。

而那個醉醺醺的人就這麽睡著了。

窗外的光打進來，一切都顯得那麽歲月靜好。

可胤禛心裏有一種預感，他知道肯定沒那麽簡單。

要不然就不會再有現在這一世了。

果然，午後兩人醒來，男人定定地看著身旁熟睡的女子，眉心狠狠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覺得這個人很像洛鳶，可是看這張臉卻分明不是阿鳶的樣子。

他試探性地叫了聲“鳶鳶”，洛鳶睜開眼，卻悲傷地看著他，不能回應他。

他身體裏殘留著副系統的印記，誰知道她若是應聲會不會被發現。

所以她只是搖了搖頭。

男人臉色一黑，立時從床上翻身而下，利索地穿好衣服，用一種洛鳶從未聽到過的冰冷的聲線道：“滾。”

洛鳶神色一僵，然後慢慢地下了床。

世界意識給她安排的人設是宮裏不受寵的答應，她回了宮。

然後就在一日之後，男人像是想清楚了一樣，竟然翻了她的牌子，讓她前去侍寢。

洛鳶心中既松了一口氣，又有些苦澀。

皇命難違，她還是去了。

於是在那一晚，冷冰冰的皇帝要了她，他沒說什麽話，但能感覺到他似乎……很喜歡她的身子。

也很喜歡看她的眼睛。

他變換了很多姿勢來折騰她，可是每一種姿勢他都必須沈沈凝視著她的眼睛，即便是他將她翻過來，她塌下柔軟到不可思議的腰，跪在床上，他還非要拗著她的脖子，逼著她飛著淚花，費力地扭過頭。

真的很疼。

渾身都在疼。

可身上的男人不管她，只顧著自己高興，於是洛鳶受不住他的兇狠，逼急了終於飆著淚狠狠用指甲撓他。

他卻笑了。

並且在最後狠狠地沖撞過後，他難得溫存地吻了吻她的眸子。

那是她全身上下最像“洛鳶”的地方。

洛鳶也不知道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

她沈沈睡去。

沈睡之前，她憤憤地想，這輩子再也不要跟他做這樣的事了！

可事與願違，第二天，他還是翻了她的牌子。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那男人像是要不夠似的，每晚都要點她。

可他話不多，基本上沒什麽交流，洛鳶也琢磨不出他的意思。

其他後妃也都炸了鍋，看著洛鳶被雨露滋潤得白裏透紅的臉兒，氣得絞了好多塊帕子。

有人試探性地問了問，是不是要將洛鳶擡一擡位子。

可那人卻別扭極了，他沈默了半晌，冷冷嗤笑了一聲：“不過是阿鳶的替身，洩.欲罷了，晉什麽位子。”

這一句話定了調子。

宮裏人恍然大悟。

洛鳶聞言頓了頓，心情覆雜地夾了口菜，嘆了口氣，隨他去吧。

別死就行。

往後夜.夜.笙.歌自是不提。

若真是這樣倒也罷了，可男人有個毛病，他在歡.好的時候，總是願意叫著“鳶鳶”，洛鳶擡手想要捂住他的嘴，可他還是屢教不改。

並且還經常說“你不過是阿鳶的替身罷了”之類的話。

洛鳶心下憂慮，她覺得這樣很不好，很容易招來心存不軌的副系統。

果然這擔心成真了。

【原來你又回來了，】副系統語氣奇異道，【我就說為什麽這麽久了，這個小世界居然還沒崩潰，而這小世界提及你的次數竟然還更多了……】

洛鳶怔了怔，輕嘆一聲：【還是被你發現了啊。】

【自己做錯了事情，一定要自己償還才是，】副系統冷笑一聲，【作弊這種事可不光彩啊……】

【不光彩的豈止是作弊這件事？】洛鳶忍不住反唇相譏，【鳩占鵲巢也不算光彩吧？】

【……你知道了？】副系統沒料到，頓了頓，隨後滿不在乎地道，【知道也沒關系，你知道的太晚了，現在你已經奈何不了我了。】

【——你只能做我的手下。】

之後，有了副系統的介入，自然洛鳶還是免不了一死。

她又一次死在了胤禛的面前。

而在臨死之前，副系統很惡劣地令洛鳶恢覆了本來的樣貌，於是他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看著洛鳶這輩子第二次死在他面前，他接受不了地大喊一聲。

心神崩潰之下，他竟生生吐了口心頭血，氣竭而亡。

小世界又崩潰了。

光影瞬間轉暗，其上又一次出現了幾個大字：【第10686世，BE】

畫面外的胤禛嘆了口氣，畫面內的洛鳶和世界意識也嘆了口氣。

【我覺得你不能這麽坐以待斃，】世界意識道，【你每一世都被副系統控制住了，被它玩弄於手掌心，你連半點自己的力量都沒有！】

【——最關鍵的是，每一次你都不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

洛鳶覺得有道理，所以兩人合計了一下，洛鳶將自己身上殘存的力量以及部分記憶傳給了世界意識，而世界意識則幫助她將那些力量都打在了渾渾噩噩的以年羹堯為首的幾個人的魂靈之上。

他們各自的命運都不算太好，但是對洛鳶和胤禛都極為忠心。

洛鳶也願意順帶幫幫他們。

而這一次，洛鳶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她向副系統請示，自己想要做回系統，幫助它做事。

副系統聞言好好諷刺了她半天，她只推說是認命了，不願意跟她硬扛了，於是副系統便應了她。

世界意識則幫助她與副系統周旋，替她尋找能夠成為主系統的鑰匙。

於是，這充滿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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