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爾丹笑意爽朗, 還沒說話就是自來熟而熱絡的朗聲大笑，夾雜著很有異族風味的不太熟練的漢話：“葛爾丹願獻上六百匹駿馬，恭賀皇上六十大壽！”

葛爾丹那邊水草豐沛, 養得馬匹膘肥體壯，作為戰馬是極好的品種，當年清軍同葛爾丹的大軍交戰之時, 葛爾丹那邊的精兵良馬確實讓康熙眼饞了許久，也給清軍將領帶來了不少麻煩。

如今葛爾丹願意獻上六百匹良馬，也算得上是誠意十足了。

四阿哥思忖著，微微擡首看了看坐在首位的康熙，本以為會見到對方的一臉喜色，然而出乎他的意料, 康熙的面容雖算不上差, 但也不算是熱絡。

康熙只是淺淺牽了牽唇，溢出幾聲笑，沖著葛爾丹點了點頭, 朗聲道：“這禮不錯，朕很喜歡。”

【嗯，感覺有億點點敷衍的亞子……】洛鳶摸著下巴, 揣摩著康熙的神色，評價道，【你汗阿瑪似乎不是很願意看他啊……】

【也正常, 】四阿哥眸中閃過了一絲暗光，緩緩道，【畢竟葛爾丹之前公然反叛, 跟大清打了那麽多年的仗, 人總是對曾經咬過自己的東西沒什麽好感, 汗阿瑪一時半會兒自然不算很待見他。不過……】

四阿哥說著說著突然蹙起了眉。

【不過什麽？】洛鳶有些好奇地追問道，【你覺出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我覺著汗阿瑪平日裏也不算是那等小肚雞腸的人，葛爾丹雖說冒犯過他，但是不過是一個敗軍之將，汗阿瑪不至於跟他動氣，尤其今日還是他的壽宴，這樣的日子，他不應當給自己找不痛快啊，】四阿哥抿緊了唇，擡眼看了一眼面皮微微緊繃的康熙，沈吟著猜測，【所以說，很有可能在之前我們不知道的時候，葛爾丹一定做了什麽，惹得汗阿瑪不太高興……】

四阿哥這麽想著，心神一閃，兀地升起些不太美好的預感。

他猛然朝葛爾丹看過去，只見葛爾丹啟唇，面上帶著笑，開口道：“你們中原有一句話，叫雙喜臨門，巧了，今日趁著皇上的壽宴，我還有一件喜事要送給皇上。我想向皇帝求娶他心愛的格格——”

四阿哥目光如炬，死死地攥緊了拳頭，眸色遽然冰冷。

與此同時，洛鳶被葛爾丹的那句話提醒，顯然也跟四阿哥想到了一起，她幾乎有些慌亂地開口：【壞了壞了，葛爾丹不會要娶……】

“——九格格！”葛爾丹昂首挺胸笑得爽朗。

【——五格格……吧？】洛鳶臉上的憂心一下子僵在了原地，在最後一個字眼甩了個急剎車。

洛鳶一臉懵逼。

四阿哥眸子中的冷色一怔，隨後猶如雲散雪霽，大團的冰塊被和煦的暖風吹化了，緊繃的肩頭緩緩放松，看著葛爾丹緩緩挑起了一半的眉梢。

這走向竟然跟他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樣。

【等等，我沒聽錯吧，】洛鳶語氣中有些許不可置信，【他說要娶誰？】

正常的走向不應該是求娶五格格麽？

這人怎麽回事？

四阿哥雖說也很震驚，但是更多的是釋然與輕松。

四阿哥想了想，很快冒出了一個猜測：【也許是因為，我們之前將小五引走了，所以葛爾丹並沒有看到小五，也就打破了書中原有的情節走向，甚至有可能九格格陰差陽錯地代替了小五，恰好跑到了葛爾丹面前，被葛爾丹瞧見了……】

洛鳶一想，覺得還真有可能。

畢竟以這個狗系統的尿性，總是要千方百計地還原情節走向。

還得符合基本的事實邏輯。

五格格是不太可能了，可總得給葛爾丹安排個媳婦吧。

所以宮裏適齡的九格格便被強迫癥的系統選中，成為了天選之子。

果然，葛爾丹一說出口，康熙的面色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但畢竟是做皇帝的人，他很快便調整好了神色，不露出分毫的不虞，並且還唇角微微翹了翹，從面上看幾乎能看出幾分愉悅。

四阿哥想到了什麽，又微微偏過頭，微不可察地掃了一眼八阿哥，只見八阿哥原本興高采烈的神色忽而變得失魂落魄，他拳頭攥緊，眼眶微紅，顯露出幾分忿忿，死死地盯著春風得意胸有成竹的葛爾丹，幾乎要控制不住地沖上去揍他，但卻被身旁的九阿哥摁住，八阿哥看過去的時候，九阿哥朝他小幅度地搖了搖頭，意思是讓他克制。

八阿哥沈沈吞吐了幾口氣，他原本起伏的胸膛也慢慢平靜了下去，但是眸子裏泛著揮之不散的陰鷙與冷光，垂下眸子，陰翳慢慢浮上他的瞳仁。

四阿哥又轉回了原位，默不作聲地抿緊了唇，他倒是知道八阿哥失態的原因。

九格格是八阿哥的同胞妹妹。

八阿哥現在的心緒，想來跟方才不久還以為五格格要被許給葛爾丹的他差不太多。

葛爾丹那邊，當然不是個好歸處。

遠嫁外族，還是那種剛被自己母族暴揍得死傷累累的外族，想想也知道，大清的格格過去不會受到待見，即便是明面上畢恭畢敬，可私下裏那種刻意針對與孤立是殺人於無形的軟刀子，根本不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小姑娘承受得了的。

可是，葛爾丹總要求娶一個格格才肯罷休，宮中適齡的格格就兩個，不是九格格，那剩下的便是五格格了。

四阿哥近乎冷漠地扯了扯唇角，人有親疏，他也有妹妹要守護。

對於九格格要遠嫁這件事，他不會幸災樂禍，但也絕對不會幫忙破壞。

相反，他還要在適當的時候，促成這件事。

天家無情，世態難料，他絕不可能為了可憐別人的親妹妹，而搭進去自己的同胞妹妹。

“哦？你想娶朕的九格格，”康熙似笑非笑地看著葛爾丹，半真半假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朕的九格格可不好娶……”

“葛爾丹願再多加一成歲貢，”葛爾丹看向康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還望皇上割愛，將九格格許給葛爾丹！”

康熙緩緩斂了神色，面容變得微微有些肅穆，他看著葛爾丹，半晌沒說話。

葛爾丹坦然回望。

兩個同樣雄才大略的男人，就像兩頭雄獅目中噴火，用眼神示威性地吶喊嘶吼，無聲地角力。

康熙的目光很冷，幾乎能割裂人的皮膚，而葛爾丹的目光卻是與之截然相反的烈，這樣的眼神將周圍的氣氛也燃起了一股子烈火烹油的感覺，仿佛蒼穹之上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傾倒，瀉下熊熊礦火，一股腦都跌進了他的眼中，帶著一股似要將人灼燒至死的狂熱。

良久，康熙倏爾一笑：“一成歲貢便想求娶朕的九格格？葛爾丹，這未免少了點吧？”

這回輪到葛爾丹沈默了。

他眸色忽明忽暗，腮幫緊繃，一看便是咬緊了牙，瞪著一雙眼，看著康熙，半晌沒說話，似乎在考慮。

氣氛也一下子沈凝了起來。

任誰都看得出，這並不單純是簡單的婚嫁，而是帶有政治色彩的聯姻與角力。

“那皇上覺得幾成為好？”葛爾丹皮笑肉不笑。

“朕不多要，三成即可。”康熙毫不客氣，目光矍鑠，直直地看著葛爾丹。

葛爾丹沈默了，連呼吸都沈了些。

沈默了一會兒，他忽地笑出了聲，眸色微嘲：“皇上真是睿智，這三成歲貢不多也不少，正好卡在極限，哪怕多一分我們也是承受不了的。”

說完這句話，葛爾丹重新松下了緊繃的肩膀，重新煥發出爽朗的笑：“三成便三成，還望皇上信守諾言，擇日將九格格許給我。”

康熙看著葛爾丹，唇角上揚，這回是露出了真心的笑，面上的熱情也更真了幾分：“那是自然，為君者，一言九鼎。朕會讓禮部尋找良辰吉日，安排九格格出嫁。”

葛爾丹也露出了笑，胸膛震震，上身微微前傾，右手擡起放在左心口，行了個禮：“如此，我就等著皇上這邊的信了，屆時我們將以最高禮節迎接九格格的到來。”

這一番對話宛如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水面，一下子砸起陣陣漣漪，一圈圈擴散到整個大殿，將原本沈肅的氛圍攪得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歡樂祥和又熱鬧的氛圍。

大家不約而同地說起了祝福的吉祥話，一時間不管真情的還是假意的，大家面上都漾起了喜悅的笑容，時不時還能聽見諸如“雙喜臨門”“好事成雙”這樣的吉祥話。

只有八阿哥眸色沈沈，壓抑地喝了好幾杯酒。

四阿哥眼尖地看見八阿哥眼圈微微發紅，帶著幾分怨恨和憤怒，更多的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自厭。

四阿哥只看了一眼便回過頭，事不關己地低垂了眼，擡手執了一杯酒，喉結滾動，揚脖飲盡。

他用大拇指抹了一把唇畔的酒漬，盯著葛爾丹春風得意的笑臉，嘖了一聲。

怎麽說呢，他打一開始就不怎麽待見葛爾丹這個人。

他總覺得葛爾丹的眼太深，心思太鬼，就像是藏了不少事。

四阿哥根本不相信這樣的葛爾丹會對一個一面之緣的女人一見鐘情，以至於不惜為了她甘願多繳納三成歲貢。

他更傾向於葛爾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是，四阿哥皺皺眉，他一時半會兒還真是猜不到葛爾丹想幹什麽。

原著裏並沒有細寫葛爾丹的心理活動，反而用大篇幅寫了四阿哥與諸多後宮之間的愛恨糾纏以及葛爾丹與五格格的糾葛，有用的信息並不算太多。

洛鳶問了龍小天，可龍小天卻說這是重要劇情，無權限劇透。

洛鳶從來沒有一刻像這樣無語過，她覺得這個系統當真是雞肋一般的存在。

重要的事不說，雜七雜八的事倒是交代詳細。

這不是惡心人呢麽？

四阿哥也預料到了，雖然也很無語，但由於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所以只是深呼吸了幾口氣，壓下了心裏那股子想要將所謂的主系統狠揍一頓的暴虐情緒，看著不遠處的葛爾丹，緩緩瞇起了眼。

既然如此，便只能等著葛爾丹這個老狐貍露出尾巴了。

他倒是要看看，這麽大犧牲的背後，藏著葛爾丹怎樣不可告人的私欲。

正在四阿哥沈思的時候，外面忽地有一個小太監哆哆嗦嗦地沖了進來，在中間惶恐地跪倒，五體投地：“不……不好了……”

這一下子所有人都靜了。

康熙面色一滯，緩緩擡起眼簾，看過去，不怒自威。

他沒說話，但卻比雷霆大怒更可怕。

“混賬！”魏總管反應迅速，快步沖過去，擡腿就是一腳踹上了那小太監的臀，將對方一腳踹翻，厲聲呵斥，“大喜的日子，豈容你胡言亂語破了忌諱！掃興的玩意兒，還不快滾！”

一個約定俗成的老禮——壽宴這樣的吉慶日子，不能說不詳的話。

四阿哥看了一眼惶恐的小太監，極強的記憶力令他想起了，這人似乎就是抱走八阿哥那只海東青的人。

所以……海東青出事了？

康熙沈默了半晌，瞇起眼，用指節敲了敲桌子，發出沈悶的聲響：“先別急著攆他走，讓他說說看，到底是出了什麽事，什麽東西不好了。”

康熙都這麽說了，魏總管也只得識趣地退到一邊，被踹得仰翻倒地的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起了身，扶了扶歪斜的帽子，重新在地上顫著肩，抖著唇道：“回……回皇上，那海東青……海東青，死了。”

這一句話顫抖著說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家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卻又不受控制地不約而同都把目光轉向了八阿哥身上。

康熙目光一下子陰沈下來，也看向了八阿哥。

一時間，沒人說話，八阿哥成了萬眾矚目的存在。

“什麽？！”八阿哥失聲大喊，下意識地站起了身，神色帶著明顯的慌亂，他咬了咬牙，慌忙看向皇帝，有些慌了神地解釋，“汗阿瑪，你別信他，這不可能的！海東青那樣強壯，怎麽可能說死就死了？！肯定是有人害我！”

說到這，八阿哥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大步朝那個瑟縮的小太監走過去，目色狠厲，單手拽起了那小太監的衣領，直接將人提了起來，惡狠狠地兇他：“是不是你！你故意害死了海東青！誰讓你們幹的？！你們怎麽敢——？！”

“夠了！”康熙一拍桌子，容色顯出了極大的怒氣，他站起身，冷冷睨了一眼渾身震顫的八阿哥，壓著火，“叫個會給鳥看病的，瞧瞧那海東青到底怎麽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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