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這個時候還在邊關, 對自己即將翻車這件事一無所知。

他甚至還覺得勝券在握，高高興興地哼著小曲兒曬太陽呢。

朝中的大阿哥神色陡然一慌，他喉結滾了滾, 咽下一口苦澀的唾沫，大腦飛速旋轉想著一些對策，試圖將自己最重要的肱骨救出來。

畢竟他身邊會動腦子的人不太多, 明珠是裏面最出類拔萃的一個，除卻跟他的一層親戚關系之外，明珠可以說是他的最大助力——明珠手頭的人脈、他自己的頭腦還有他背後整個納蘭家族的支持。

可以說，倘若明珠倒下了，大阿哥這邊就算是失去了一半勢力。

大阿哥右眼皮一直跳個不停，他對於明珠平日裏的做派還是了解一些的, 對於他辦的一些貪贓枉法的事基本上持一種縱容的態度——他不是那等小肚雞腸的人, 明珠只要心向著他這邊，那麽他做的那些事他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還好好幫他遮掩一番。

況且沒有缺點的臣子他也不敢用, 這樣的人如銅墻鐵壁一般密不透風，他害怕時候長了自己掌控不住，而明珠有了貪欲就代表著他有了弱點, 大阿哥幫著他遮掩實際上也是在拿捏著他的短。

明珠一向是個聰明人，除卻他自己確實是喜好弄權貪財這個因素之外，也有故意為之令大阿哥放心這個因素在裏面。

私下裏的事他們心知肚明倒不成問題, 可若是之前做的那些腌臜事被搬上了臺面……那可真是不太妙。

大阿哥一顆心狂跳不已，他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但是他轉念一想，明珠被彈劾也不是頭一回了, 之前基本上都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無非就是疏通起來麻煩一點, 等過了風口浪尖應當也就沒什麽事了。

之前都是這麽過來的，沒道理這一次就陰溝裏翻了船。

大阿哥這麽安慰自己，心神稍稍定了下來，他不敢反駁正在氣頭上的太皇太後，轉過頭狠狠地盯住那兩個先後領旨的都查院禦史，眸子裏明暗的光交織，顯出幾分兇色。

他嘖了一聲，這都查院的禦史最是麻煩，左都禦史秦大人是個硬骨頭，簡直是油鹽不進，像個糞坑裏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

不過還好那個右都禦史為人還算圓滑，稍稍運作一番也不是沒有可能。

再加上……大阿哥微微挑唇，唇角又泛起神秘的微笑，他想著，用不了多久太子就會下臺，而皇帝再“意外”病死，那麽放眼朝中，有資歷有能力坐上那寶座的不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麽？

等他當了皇帝，放了明珠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

再加上明珠如今山高皇帝遠的，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等明珠回來，還潛不到被抓，他就已經做了皇帝，到時候直接以從龍之功抵了那貪贓枉法的罪，那明珠不就沒事了。

想著想著這思路就跑了偏，大阿哥心裏已經開始暢想自己當了皇帝之後的風光了，頓時覺得眼前的這一切都不是什麽大事，要不是條件不允許，他甚至還能大笑三聲打一套酣暢淋漓的拳！

所以大阿哥的眼風在他不知不覺的時候竟慢慢柔和下來，瞧著那左都禦史的眼神就像是見到了金元寶一般。

左都禦史：“……？”

他先是一臉莫名其妙，然後仿佛意識到了些什麽，惡狠狠地一甩袖子，瞪了回去！

可惡！休想用這種方式跟他套近乎！

他要維持他出淤泥而不染的純臣形象不倒！

大阿哥：“……”

他被這如有實質的一眼瞪得回過了神，剛從白日美夢中醒來，他還有點摸不清清楚狀況。

大阿哥下意識擡了擡眼皮，就被那很有沖擊力的一個眼刀給刺得徹底清醒過來，惡狠狠的眼刀直接將他的幻夢泡泡戳得粉碎。

驟然對上了左都禦史看仇人一般的眼光，大阿哥毫無防備之下甚至被嚇得一激靈。

然後就是萬分無語，以及幾分哭笑不得中夾雜著一點點被冒犯的憤怒。

大阿哥磨了磨牙，不甘示弱地瞪回去：這老東西，活得不耐煩了！

老東西本人毫不在乎，嫌惡且輕蔑地冷嗤了一聲，一揚胡子高傲地轉了臉。

悄悄圍觀這一切的右都禦史一臉無語：“……”

幼不幼稚啊。

大阿哥一下子不擔心了，一半是因著方才做的美夢，另一半則是被那左都禦史打了個岔，心裏一時間沒有了別的雜念，光顧著跟左都禦史幼稚地進行瞪眼大法。

總之殊途同歸，他終究還是放下了心頭那一塊大石頭。

大阿哥深深提起的那口氣緩緩往外散去。

結果散到一半，又有一道聲音橫沖直撞將那口氣撞得粉碎，大阿哥一口氣在胸腔裏胡亂四竄，左突又撞的像一群沒頭蒼蠅，撞得他險些噎死！

“臣有本奏，”一直不聲不響的三阿哥操著清雅的嗓音，行雲流水地一揮袖子，微微欠身，整個人雅致得宛如水墨畫中走出的公子，三阿哥色澤淺淡的唇輕啟，吐出來一些大阿哥聽來不太美妙的字眼，“參大阿哥，行厭勝之術，謀害儲君！”

這話比剛才索額圖參明珠的那會兒還要勁爆。

如果說剛才索額圖的話是往水裏投了個小小魚雷，炸出零星幾朵小水花外加一聲悶響，那麽三阿哥這話就是往海裏扔了顆原子彈，直接將這一灘無瀾的死水炸平了。

謀害儲君這樣的事，可謂是潑天大禍了。

尤其是大阿哥這樣的身份，既是謀害儲君，又是兄弟鬩墻，更突顯他德行有虧。

——阿哥們爭權奪位這種事大家心知肚明，但是還是那句話，私下裏都知道，可若是被人挑到了明面上來講，著實算得上是個極大的汙點。

尤其是大阿哥竟然被指責行最不入流的陰險的厭勝之術。

更顯得他為人陰狠。

大阿哥身邊的人隱隱往旁邊不經意似的挪了挪步子，他們心裏也害怕啊，厭勝之術防不勝防，萬一他們一個不小心離得大阿哥近了些，再被傳上了那可真的是大事不妙了。

於是在短短幾個呼吸間，大阿哥身邊莫名出現了真空區，大家不約而同地都離他遠了些，他獨自一個占了好大一個空子。

三阿哥既然敢這麽說，那必然是知道點什麽，不會空穴來風，再說了，甭管他說的是真是假，怕死是人之常情，聽了這樣可怕的言論，還不允許他們怕一怕了？

尤其是離他不遠不近的年羹堯還也特別應景地小聲嘖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三分嫌棄七分鄙夷，他小聲嘟囔，聲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卻足以令耳聰目明的大阿哥聽得真切：“那些個汙糟玩意兒離我遠點，可別賴上我！”

平心而論，年羹堯這句話聲音並不大，但是架不住這時候大家被皇家八卦給震懾住了，沒什麽人說話，連呼吸聲都因為下意識的屏息而變得清淺，所以這不算大的聲音在這鴉雀無聲的朝堂便顯得鶴立雞群了起來，十分的引人註目。

別人不敢說，可年羹堯敢說，他直接道出了不少大臣的心聲。

雖然權力的滋味很美好，大阿哥的面子很重要，但是沒有辦法，大家更惜命啊。

所以大阿哥咬著牙，氣紅了眼，將旁邊的人威脅了一圈，也沒能讓他旁邊的大臣動搖離開他的心思。

“好啊你，”太子倒是沒遠離他，反而離他更近了些——他一聽三阿哥的話直接炸了，擼起袖子二話不說先給了大阿哥一拳，“你敢害我！”

事發突然，大家都沒想到太子居然會直接在朝堂之上暴起傷人，再加上太子的身手一向不弱，所以朝中的那些文官武將都一臉懵逼地眼睜睜看著太子揍了大阿哥一拳，大家都能聽見拳頭砸肉的令人牙酸的巨大聲響。

文武百官很懵，大阿哥也懵。

按理來講，太子的身手雖不錯但是與他還有一定的差距，他卻像是被抽了魂一樣，直挺挺站著被太子一拳揍倒。

他一方面是沒想到太子當朝打人，另一方面是心裏有鬼，之前辦的壞事就這樣以一種極不體面的方式被曝光在陽光之下，他心裏一虛，故而沒能第一時間躲開太子的鐵拳。

太子怒氣上頭，一拳得手還不解氣，恨恨地想要再補上一腳。

雖然他是儲君，可這樣做實在是有失體面，大臣們也不可能看著他把大阿哥揍死。

所以文武百官有了準備，在太子剛擡起腿的時候，太子身邊的較為親近他的武官奓著膽子箍住了太子，很快又有幾個人沖上來摁住了暴怒的太子，口中還七嘴八舌地勸著“太子息怒”“別真把人揍死了”“註意體面啊！體面！”

太子是個執拗到有些偏激的暴脾氣，在所有人的

場面一時間頗為失控，整個大殿亂成一團，大家拉架的拉架，勸和的勸和，像極了清晨的菜市口，充滿著熱鬧的人間煙火氣息。

“都住手！”簾子後面的太皇太後站起了身，狠狠摔了一個茶盞，壓著火揚聲，“成何體統！”

到底是位高權重的老人物，發起火來就是管用。

茶盞在地上碎成了渣滓，與地面結結實實碰出的響脆生生的，嚇得所有人一激靈。

於是揍人的暫且壓住了火氣，被揍的也壓住了被激起來的火，拉架的和勸架的也都紛紛松了一口氣。

這些個阿哥金貴得很，他們也怕一個不小心逆了意事後被收拾，或者下手失了輕重傷了人。

經過一場鬧劇之後，太皇太後看著文雅且仗義執言的三阿哥順眼了不少，她溫聲道：“好孩子，你細細說說，你都知道些什麽，不用怕他們，皇太祖母給你撐腰！”

【三阿哥果然揭了大阿哥的短，】洛鳶替四阿哥監控著朝中的千變萬化，為他直播這一場鬧劇，說著說著她忍俊不禁，【太子這一拳揍得好，大阿哥多不可一世啊，現在不也被揍得烏眼青！】

【那是他自找的，】四阿哥嗤笑了一聲，想象了那個畫面，覺得甚是解氣，不過想起大阿哥被揍的緣由，他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我倒是沒想到，大阿哥這場局這麽早便開始設了。】

【想想還真是，】洛鳶算了算日子，背後一涼，也有些後怕，【看來大阿哥他們對於這個太子之位籌謀得還真是夠久的，那個時候就已經有了爭權奪位的野心。】

【不僅是太子之位，】四阿哥目光沈沈，瞥了一眼旁邊抿著唇的汗阿瑪，接著道，【太子之位慢慢的已經滿足不了他們了，最終他們謀求的便是那至高無上的位子，大阿哥覺得自己做的天衣無縫，殊不知還是被年羹堯查到了蛛絲馬跡。】

【感謝三阿哥的沖鋒陷陣，】洛鳶虔誠合十，然後挑眉，【說起來，我們是不是太久沒有露面了？】

【是挺久，】四阿哥哼笑一聲，還有心思意味深長地調侃，【不過一般來講，重要人物總是要壓軸出場的，我們不著急。】

【——我們就在這裏，坐山觀虎鬥，接著看戲。】

“回皇祖母，”三阿哥很謙遜地彎了彎腰，遞上了折子，誠懇道，“兒臣將大阿哥的罪證都寫在了折子裏，並且還有個人作證，那人正在殿外候著。”

太皇太後是個活了太多年的人精，自然聽出了三阿哥的言外之意。

太皇太後順水推舟，平靜道：“宣。”

很快，一個瞧著頗有些瘦小的太監到了大殿之上，撲通一聲跪得結結實實。

他不敢擡頭，只顫抖著尖利的嗓音道：“小海子……見過諸位貴人！”

太監的嗓音一貫是尖刻，尤其是他現在緊張，更顯得難聽些，就像貓在撓墻。

不少人皺了皺眉。

大阿哥卻是沒有閑暇感受這聲音的難聽與否，他渾身一僵，聽著有些耳熟的聲音，懷疑人生：“是你？！”

小海子這些年一直在努力往上爬，他曾經聽大阿哥的命令，不得已跟四阿哥打過一架，後來時過境遷，他像是突然點亮了什麽天賦或是走了什麽狗屎運，越來越在大阿哥跟前露臉，幾乎成了大阿哥的左膀右臂，經常為他辦些見不得人的臟事。

他很好用，又是從小跟著大阿哥，身份自然水漲船高，成了大阿哥跟前的紅人，基本上在場的大家都見過這個海公公。

倒是不知道為何，如今這大阿哥最忠心的走狗海公公竟然也能反了水。

還真是陰溝裏翻船。

作者有話說：

前面有提過小海子昂，他是個很小的配角，但是還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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