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日註定比往年要難熬一些, 而今不過剛剛進了冬月，初雪便心急地早早降下，在一個靜謐而寒涼的夜裏, 晶瑩的六瓣雪層層疊疊簇擁著，肆意而盛大地鋪了滿地。

在濃重夜色的映襯中，紛揚的大雪無聲飄飛, 萬籟俱收。

純色的雪被之下，隱匿了厚重的汙垢，也藏匿了太多蟄伏的小蟲。

今年的雪下得突然，打了所有人一個猝不及防。

富貴人家的風雅名士推開窗子得見漫天清雪，便連忙寫了請柬，急邀三兩好友雪中對酌；而貧苦人家的男主人被簌簌的雪聲驚醒, 連忙收拾木炭, 趁著夜色趕往早集去賣炭，車輪吱吱地碾碎雪塊，驢兒睜著惺忪的眼不情不願地打著響鼻, 尾巴一甩一甩地悠悠趕路。

各有各的忙法。

而做奴才的，又是另一番光景。

皇宮中，晨起的掃灑太監任勞任怨地出來清雪, 他們宛如蜂巢中最勤勞的工蜂，緊張而忙碌地清理累疊了一個冬夜的厚雪，太監們手中拎著掃帚, 一下又一下地快速而用力地掃著地上的積雪。

沒有人說話，他們只是眼觀鼻鼻觀心地沈默著掃雪，無形之中氣氛透著些緊迫感與肅穆感。

大掃帚的幹枝快速撥動著地上的雪, 將潔白無暇的厚重雪毯染上斑斑點點的汙漬, 白雪慢慢變得漆黑, 就像是白色的布浸透了染缸中的顏料，又像是誰一個失神打翻了硯臺，濃重的墨汁氤氳了幹凈的宣紙。

很可惜，沒有人在意這些，在場的小太監只顧著沈默掃雪，飛快地弄臟累積了一個晚上的雪。

“欸，你們聽說了麽？”其中一個小太監忽地開了口，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充滿著一股子八卦的味道，“昨兒個夜裏，太子吐血了！”

“什麽？！”很給面子圍攏過來的小太監很快驚訝地低呼了一聲，幾個人驚疑不定地面面相覷，有些不敢相信，“真的？”

“自然是真的！”最開始挑起話頭的小太監顯露出些許得意的神色，似乎對於眾人的目光洗禮很是受用，他嘿嘿一笑，“我七大姑家二小子他媳婦的大表哥就在毓慶宮當侍衛，都是實在親戚，那還能有假？千真萬確！他說，昨個夜裏，前前後後來了五六個老太醫，沾了血的帕子丟火裏好幾塊呢！”

“……”眾人一默，想來也是沒想到這人竟然能將這麽七拐八拐的親戚記得那般熟練，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當然，這只是小事，他們主要是在為太子吐血這件事而表示震驚。

有一個稍微年長些的太監掃雪經過，正好聽了這麽一嘴，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老氣橫秋道了一聲：

“今年可真是不太平啊。”

“嗐，可不是！”先前說話的小太監看了他一眼，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壓低了嗓子道，“先是聽說皇上染了病，後來這眼看著太子也出了事……嘖，不好說啊。”

“你小點聲！”有人憂心忡忡地瞪了他一眼，用比悄悄話高不了多少的嗓音小聲警告，“不要命了？！”

“我說什麽了？”那小太監看不慣他一副謹慎過頭的窩囊樣子，呸了一聲，“我說得不是事實？要我說啊，這朝中啊，指不定亂成什麽樣子呢！太子這一吐血，說不準……哼。”

他雖說看不起那人畏首畏尾的樣子，可心裏也清楚有些話說了是要掉腦袋的，所以也就點到為止，大家心知肚明便好。

但即便是這麽一點，也是過了界。

“說不準什麽？”突然一道陰柔且尖利的聲音響起，陰惻惻地問了他一句。

小太監順嘴就說了出來：“你什麽腦子，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不懂麽？自己想，萬一被龐總管聽見了……”

說著說著，他打了個哆嗦，忽地僵住了，話說了一半，聲音便慢慢變弱。

他福至心靈，極強的求生欲不期然升起，他忽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雞，即將被下鍋燙毛的不妙預感如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暗道不妙，僵在原地不敢回頭，感覺自己似乎是觸及到了不可說的紅線。

“說啊，萬一被龐總管聽見了該怎麽辦？”那道陰柔尖利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起，擦著他的耳朵，陣陣涼意倏爾升起，“剛剛不是還挺能說的嗎？怎麽現在成了鋸嘴葫蘆了？接著說啊！我這兒還等著聽呢！”

“龐……龐總管？！”那個小太監沒有辦法在自我欺騙下去，心一橫眼一閉，轉過身腿一軟，撲通一下跪倒，“龐總管饒命啊！小的知錯了！”

龐總管生得富態，面上敷著淡淡一層粉，但凡動一下，臉上的粉便撲簌撲簌滑稽地往下掉，但現場沒有一個人敢笑出聲來，所有人都誠惶誠恐地跪倒在地，就像是等待鍘刀落下的死刑犯，一時間靜默無聲，死亡的氣息濃墨重彩地渲染了這周圍的空氣，無孔不入地侵占每一寸空間。

“你知錯了？”龐總管冷笑一聲，陰柔的聲音尖刻得宛如厲鬼的利爪撓著墻皮，在每一個人的心上都不約而同狠狠刻下痕跡，“晚了！”

說完，龐總管瞧著甚是生氣地伸手擰住了那個小太監的左耳，指甲掐住左耳的耳垂狠狠地擰了半圈，毫不留情地看著小太監“哎呦哎呦”叫得撕心裂肺，龐總管甚至還補了一腳，直接將下盤不穩的小太監踹得跪倒在地。

這麽一番大動作，龐總管肥胖的身軀顫顫巍巍卻迸發了瘦子難以企及的力量，摁住人分毫都不讓他動彈，他重重地喘了幾口氣，臉上的粉簌簌地往下掉，但他這時候也無暇顧及了，他只顧著訓手底下那不讓人省心只會給他添麻煩的兔崽子，翹著蘭花指，氣急敗壞以至於破口大罵：

“你個小王八羔子，活膩歪了是吧？放著安生的日子不好好過，非得去找死？貴人的事也是你配談的？”

更何況是在這耳目通天的皇宮大內。

龐總管越想越氣，又毫不留情地給他來了一腳。

“哎呦！”小太監苦著一張臉，但也不敢為自己求情，只一味地認錯，“龐總管，小的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他自己很清楚這事他沒理，挨多少腳都是他活該。

能保住一條命就不錯了。

龐總管看他那個慫樣也慢慢平覆了心情，收了手，嫌惡地甩了甩。

“今兒個算你們運氣好，碰上了我，”龐總管看了一圈，一甩拂塵，陰冷地警告道，“記住了，在宮裏，少說話，多做事，別自找麻煩！”

“是。”

“等會兒，把這兒的地掃了，”龐總管冷冷地吩咐道，“都這麽能說，想來也是不著急吃飯，正好，今兒個餓一天吧。”

“是。”一群人根本不敢反抗，包括闖了禍的小太監，都謹小慎微地低頭稱是。

同時他們內心不約而同地舒了一口氣。

跟丟了小命相比，餓一天算得了什麽。

“行了，”龐總管肥胖的身子慢慢轉過去，漸行漸遠，“都別楞著了，貴人們該起了，趕緊的，幹活吧。”

龐總管手裏拿著拂塵，熟練地一甩，睫毛往下壓，掩下了眼裏的憂愁。

現在這些小王八羔子都敢這麽議論這些事了，看來紙終究還是包不住火。

他擡頭，正好瞧見一片雪從樹梢尖飄下，他順手便接住了這小小的晶瑩雪片，看著這一抹白色在自己手心很快融化成水，與此同時涼意順著指縫往上躥，他緊緊攥了攥拳，似乎是想增加些熱氣。

太子咳血，皇帝病重……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能掌權的人都一個一個地倒下了，下一個又會是誰？

朝野勢必會掀起又一番動蕩。

龐總管指尖狠狠地刺進肉裏，他卻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樣，還在用力攥緊拳頭。

良久，他眉眼倏地展開，緊攥的拳頭也慢慢松開。

想那麽多幹什麽，這種事情跟他也沒什麽關系。

天塌了總有人頂上，而太子咳血這事自然也有別人操心。

龐總管悠悠地一甩拂塵，若無其事地掩下自己手心的傷痕，慢悠悠地往前走。

“你說什麽？”大阿哥猛地站起身，力度太大甚至還將身後的椅子帶倒了，他面上流露出顯而易見的喜色，他又確認似的再問了一遍，“太子當真吐了血？！”

“千真萬確，”大阿哥對面的小太監低頭稱是，“除此之外，明相那邊也傳來了信，說皇帝要不行了。”

“好，好，好！”大阿哥一連說了三個好，興高采烈地一拊掌，一轉身，衣擺於半空中劃出一道歡快的弧度，他一撩袍子坐回椅子上，臉上噙著暢快的笑，“這消息可真是大快人心啊！”

“恭喜大阿哥！”大阿哥旁邊的椅子上坐著的幕僚趙國忠這時候也起了身，笑吟吟地沖大阿哥拱了拱手，“大阿哥離那個位子也不過咫尺之遙啊！”

大阿哥一聽渾身舒泰，笑瞇瞇地給了賞。

“大阿哥如今還真是春風得意啊！”一道不速之客的聲音忽地響起，帶這些嘲弄。

“誰？”大阿哥聞言神色一冷，猛地擡眼看向門口，“何方鼠輩，有種滾出來回話！”

作者有話說：

來個小過渡＋懸念～大家小年快樂！（雖然有點晚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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