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行感覺自己見到了神跡。

他閉著眼感受了一下, 突然被自己“眼”前出現的一個“人”嚇了一大跳。

分明是華佗老先生。

雖然似乎是年輕版本的華佗，但溫行作為一個將醫書翻了個百八十遍的人，自然可以從這人的眉眼中依稀可見被鐫刻於古書之上的風華。

這……這人不是只能在滄浪古籍中才能驚鴻一瞥窺影纖毫的麽？

怎麽這就這麽大大咧咧地出現在了他眼前？

溫行差點給他跪下。

……但是後來他發現並不是真的華佗。

因為他後來看這位閉著眼清修, 生怕打擾了人家——雖說長得年輕，可那張臉是貨真價實的華佗臉，自己心中的大佬突然出現, 誰敢隨便搭話。

說話之前不得焚香沐浴表示尊重。

於是他抖著嗓子睜開了眼，身子僵直著不敢動，就像一尊動也不動的雕像一樣，只有眼睛能動，他囫圇轉了一圈，慢慢看向在一旁耐心等待的洛鳶。

洛鳶見他睜開了眼, 頓時眼睛一亮, 倏地迎上去：“怎麽樣？”

“……”溫行激動得失了聲，他張了張口，清清嗓子, 難得有些忸怩地小聲問，“那什麽，是真的華佗？”

他說得語焉不詳, 甚至乍一聽還有點莫名其妙，但是洛鳶幾乎一下子就聽懂了。

“……想什麽呢？”洛鳶有些無語地睨了他一眼，無奈地聳了聳肩笑道, “還真把我當神了？”

溫行：“……？”

他慢慢回過味來了。

合著是個假的啊。

這麽一想他總有一種微妙的松弛感但又似乎帶了一點奇怪的悵然若失。

嘖，騙子。

溫行控訴地瞪著洛鳶，洛鳶一臉無辜地回望過去, 好像聽到了他的心聲一樣, 眨了眨眼, 解釋道：“不是騙你，我就是覺得生活總得有點儀式感。”

這他媽都能扯上儀式感？

溫行嘆為觀止，一時間感覺被騙的惱羞成怒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編，我看你怎麽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的好整以暇。

洛鳶很不負眾望地挑了挑眉頭，然後未語先笑，唇角沒忍住洩露了一絲笑意，隨後欲蓋彌彰地繃緊拉直，就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咳了一聲，道：

“畢竟這是個醫療系統，用一下華佗老先生的那張臉不更符合這醫療系統的大名？再說了，你不覺得每次進入系統後看見華佗老先生，身上的責任感便會更重一點？這也是個鞭策你不斷前進的好法子。”

洛鳶煞有其事地點點頭，滿臉“我可太他媽周到了”的神情。

溫行欲言又止：“……”

行吧，你開心就好。

四阿哥看著這兩個人你來我往，散漫地靠在一邊的欄桿上，手裏拿著自己腰間的玉佩，有一搭沒一搭地重覆著“拋出——接住”的動作，趁著這個時候他滿臉的若有所思，又像是在發呆，臉上沒什麽神情，一副懶懶散散長了滿身懶骨的樣子，但是他眼中光影明滅，仿佛是在看著手上的玉佩，但又像是透過這玉佩看別的東西。

明眼人一看他就知道這是在想事呢。

這雙眼裏有故事，有大千世界，像是包羅萬象，但又像是萬籟侘寂。

總之覆雜得很。

此時這雙眼睛的主人緩緩掀起了薄薄的眼皮，擡眼看向一臉無語的溫行，低低笑了一聲，然後朝他揚了揚下巴，懶懶地拉長了音，漫不經心地啟唇問道，帶著些輕傲：“怎麽樣？這系統如何？”

“那可太好了！”一說起這個溫行眼裏便有了光，打個不怎麽友好的比喻，就像是看到了肉骨頭的狗一樣，尾巴搖得歡快，他興奮得滿臉紅光，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喝了幾兩，“那裏面居然有那麽大一間房，全放著古籍孤本你敢信？”

“還有更厲害的呢，”洛鳶瞅見這副仿佛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樣子就笑得捧腹，倒是想不到，平日裏那樣一個百無禁忌到仿佛全世界沒有他在乎的人，看見了那些書竟然會失態成這樣，心下不由得便多了些新奇，於是沖他眨了眨眼，賣了個關子，“你要是敢上前跟華小佗說個話，應該會更開心。”

“……華小佗？”溫行一下子聯想到了之前看到的年輕版華佗，他抽了抽嘴角，控訴一般地瞪了洛鳶一眼，不鹹不淡地又開啟了嘲諷模式，“真行，你還挺會偷懶的，直接用人家華老先生的名諱，也不怕人家夜半從墳裏爬出來，找你索命！”

這話說的。

怎麽還威脅恐嚇上了。

洛鳶不讚同地看了他一眼，自有自己的一套理論：“你們啊就是迂腐，太迂腐了，人家華老先生想來比你們豁達得多，名字這種東西不過就是一個符號嘛，他活著的時候那名字屬於他，可若是入了土，這名字刻在冰冷的石碑上，又沒人叫，豈不孤獨？若是知道我這樣的將他的名字發揚光大，二次利用，沒準在天上還要好好地保佑我呢！”

“——畢竟一個人的名字若是沒有人常常念叨幾遍，那不就容易被世人遺忘？到了所有人都記不得你的名字之後，你這個人存在過的痕跡算是真正從世上抹滅掉了。”

她曾經看過一個動畫電影，裏面說，□□的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遺忘才是。

洛鳶一直到現在都堅定不移地相信著，並且覺得很有道理。

這是一個有點浪漫的說法。

溫行聽得一楞一楞的，他不由得開始蹙眉，並且驚恐地發現他似乎沒有辦法反駁。

就是那種聽上去好像是歪理，但又好像很有道理。

“……”溫行眉峰松開，但還是倔強著不肯輕易屈服，別別扭扭地哼了一聲，“我說不過你，你總是有理。”

洛鳶聳聳肩頭，輕描淡寫地一笑：“就當你誇我了。”

溫行聽了洛鳶的話，除了兩個人日常拌嘴之外，他又努力嘗試著克服自己心理上的恐懼感，去找那個看起來仙風道骨遙不可攀的華小佗——跟自己的偶像說話，總得需要一點勇氣。

……哪怕他心裏清楚這不過就是長了一張華佗臉的贗品罷了。

後來他發現其實克服了自己的心理因素，一切都迎刃而解。

他閉著眼，交流了半天。

四阿哥和洛鳶很耐心地等待著。

“他這回是個什麽系統？”四阿哥有些好奇地看著他，揚了揚眉，很專業地發問，“應當是跟醫術有關的，但具體怎麽運作？”

“我設定的是輔助他看病的系統，”洛鳶給他解釋，“也就是說，這系統可以在必要的時候給他些提示，他可以根據這些提示找到病竈在哪，但具體對癥下藥還得他自己來，這系統頂多可以為他實時監測病人的情況，是好轉還是惡化，讓他能夠更精準及時地查漏補缺。”

四阿哥點了點頭，倒是很讚同：“這樣也好，我手下不養廢人，系統不能大包大攬，要不然這系統換個人也能用，又何必非他不可？”

“對，我正好也是這樣想的，”洛鳶勾了勾唇，“再說了，這不是還有那麽多孤本古籍，那些法子都是相通的，這樣的話應當大部分病都能靠這個系統還有溫太醫自己的醫學素質來解決。”

康熙的病其實說白了，棘手的地方就在於找不到病竈，不知道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若是能夠靠這系統找到真正的病因，這些事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說起來，”四阿哥突然想起什麽，然後散漫地往後一仰，看著漠北幹凈到沒有流雲行走過的痕跡的蒼藍天穹，目光陡然有些悠遠，“這段日子，我似乎感覺那所謂的主系統沒怎麽作妖了。”

什麽所謂的龍傲天後宮並沒有出現。

就連那個小宮女似乎也並沒有對他表示過好感。

而他見了那小宮女也沒什麽感覺，不至於像之前見了年秋月那樣，只能通過流血的疼痛來壓抑另一種不可抑制的情感。

洛鳶被他這麽一提醒也想起來，然後她瞇起眼也跟著望向遠處的天空，漠北的天地遼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地勢的問題，她總覺得這個地方的天比別的地方要低很多，尤其是夜晚，似乎一擡手就能夠到天上眨眼的星星。

她仰著頭想了想，唇角一直沒落下去的笑意又擴大了些：“我感覺也許是因為我的緣故？”

說完覺得這個說法挺不要臉的，自己先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

四阿哥轉過頭，一手托著下巴，懶懶散散地上下打量了她兩三回，眼中像是帶著鉤子，一勾一勾地牽著她的心，也跟著笑，透著點意味深長的味道，微微啞著嗓：“這麽說也不是不可以。”

心裏早早住了一個人，怎麽能還能住得下別人？

他也不知道其他人的心有多大，反正他的心就那麽點，跟當年的頭一回相遇的雜物間差不多大。

洛鳶也似乎感覺到了空氣中陡然變得有些甜膩的氛圍，微紅著臉，往旁邊偏了偏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輕咳了一聲，心裏暗罵：

這狐貍。

四阿哥並沒有見好就收，反而為了看得更清楚似的，換了個姿勢，撐著下巴，大大咧咧地看著洛鳶，眼也不眨，唇角懶洋洋掛著的笑也沒收去，還漾在臉上。

“我不是那個意思，”洛鳶沒看他，但是感覺到他的視線如同縷縷的糖絲糾纏著掛在她身上，還是下意識繃緊了身子，緊著嗓道，“我是說，我覺得我跟那個主系統是此消彼長的關系。”

意識到自己似乎會錯了意，四阿哥臉皮很厚，並沒有感到羞恥，反而更加光明正大地看著她，先是笑了一聲，懶洋洋道：“阿鳶，說話就說話，怎麽還不看我了？”

然後再順著她之前的話想了想，很快開口：“你是說，你的力量崛起的同時，分走了那個主系統的能量，如此一來，這主系統也相應地更加虛弱，虛弱到沒有那麽多能力來強制管這邊的劇情了？”

“……”洛鳶咬了咬牙，只能跳過之前的話題，還是堅持著不看他，梗著脖子，“對，我覺得確實是這樣，而且隨著我這邊權限的擴大，我能感覺到那個主系統的存在已經變得弱了很多。”

“我怎麽感覺這個所謂的世界意識，就像一個墻頭草，”四阿哥抿緊了唇，蹙著眉，百無禁忌地說出自己的感受，“它能夠接受你們兩個敵對的主系統共同存在，並且看誰的力量強便更傾向誰。”

“養蠱吧，”洛鳶倒是挺能理解，“最終我們所獲得的能量都會分給這個世界意識一部分，自然是多多益善，能者居之。”

“這樣的麽？”四阿哥若有所思。

如果是多多益善的話。

對於它來講，最好的結果，應當是洛鳶與那主系統分庭抗禮，勢均力敵。

那麽這個世界意識，真的會放任洛鳶一家獨大麽？

作者有話說：

一些很新的世界觀緩緩鋪開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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