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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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栽有數株木芙蓉,露水滋潤過的葉片闊大肥嫩,廊前芳草盈階,花木架子爬滿藤蔓,果實累累,顆顆如寶石,玲瓏可愛。

李昭緩步走下臺階,寬袖拂過花叢,嬌艷花瓣撲撲簌簌,落了一地。

他擡頭,望著角落裏的一棵梨花海棠。

清風拂過,葉片摩擦發出沙沙輕響。

李昭驀地想起第一次看到九寧時,遞給她的那一枝梅花。

她出現在雪庭的禪院,身上衣著華貴,明眸皓齒,眼神清亮,一望而知是個嬌養小娘子。

若是那時知道她是武宗唯一的骨血,自己會怎麽做?

李昭沒有同胞的兄弟姐妹,幼時和李曦相依為命,便全心全意把李曦當成兄長看待。

李曦有姐妹,平時他也算疼愛姐妹,屢次破格賞賜,給予封地。

每次看到幾位公主朝李曦撒嬌討要珠寶首飾、田產宅邸的時候,李昭忍不住會想,如果他也有姐姐或者妹妹,他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疼愛她。

然而,李曦對姐妹再大方,逃離長安時,他並沒有帶上哪位公主。

李昭站在樹下,閉一閉眼睛。

雪庭的擔憂不是杞人憂天。

如果那時候他就知道九寧是自己的堂妹,第一件要做的事,並不是接她回宮,而是通過她去影響周都督,從而控制江州。

他了解自己。

他想好好對待自己的堂妹,也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護她,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利用她。

他就是這麽一個人。

明知沒有結果,還是選擇飛蛾撲火。

提著一口氣活到現在,要是那口氣沒了……大概就是他的死期了。

李昭苦笑了一下,擡手,接住一片隨風飄灑的落葉。

他一語不發,雙眸裏一道道暗芒閃動。

許久後,他輕輕握拳,將葉片捏得粉碎。

……

九寧婉言謝絕楊節度使的幕僚為炎延精心準備的接風宴,棄車騎馬,快馬加鞭,一路疾行,趕回府城。

入內城後,她徑直帶著炎延去見楊節度使。

在進屋之前,她吩咐阿三:“如果雍王回來,想辦法拖住他,還有他的那幾個內侍,不能讓他們靠近這裏,也不能讓他們靠近正院。如果他非要進去,你們用不著客氣。”

正院現在自然是李曦的住所。

阿三垂首應喏。

楊節度使派幕僚出城迎接炎延一行人,幕僚還未歸府,卻見九寧已經和炎延一起回來了,不由詫異。

九寧言簡意賅地道:“實在是有要緊事和使君商量。”

楊節度使和房中其他正在討論該怎麽勸諫李曦的屬官交換了一個眼神。

眾人都圍了過來。

九寧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道:“此事還得稟報聖人。”

楊節度使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想了想,點點頭。

他已經向李曦暗示過九寧的身份,奈何李曦絲毫不關心這些事,只一個勁兒催促他再多尋些美人。

幾天之內,李曦已經冊封了數位妃子。

本地屬官對李曦非常失望。

他們原以為聖人以前被宦官轄制才會懦弱無用,如今他逃到蜀地,身邊沒有宦官或者像李司空那樣的霸主威脅,理應重新振作才是,可他卻沈迷享樂,不理政事,每天只知道摟著美人飲酒尋歡。

連楊節度使都忍不住和身邊心腹感嘆:“亡國之君吶!”

因此,楊節度使對李曦完全不抱任何希望。

他現在只是在盡自己的本分,忠心於君主,保護君主的安危。

其他的,他不會多管。

一行人來到李曦的住所,還未走近便聽到有輕快悅耳的管弦絲竹樂聲從院墻後飄過來,歌女正在吟唱市井間流傳的一首歌謠,聲音高亢,穿雲裂石。

一名中年屬官實在克制不住心裏的憤怒和失望,憤憤道:“靡靡之樂!”

其他人拍拍他的肩膀,勸他想開點。

內侍進去通報。

裏面的歌唱聲停了下來,不一會兒,李曦吩咐了什麽,歌女繼續吟唱。

外面的屬官們臉色都變了。

內侍走出來,道:“陛下在觀賞樂舞,請使君過了未時再來。”

楊節度使眉頭緊皺。

屬官們愈加不忿,握拳道:“都什麽時候了,陛下還有心情看歌舞?!”

……

其實屬官們並不讚同迎李曦入蜀,好好的把這個燙手山芋接過來,頭上多了幾尊磕不得碰不得的大佛不說,西川也將勢必成為其他藩鎮的眼中釘,屆時麻煩一樁接著一樁,西川的太平日子算是到頭了。

還不如繼續保持低調,假裝不知道李曦在蜀地。反正不管中原亂成什麽模樣,蜀地多半不會卷入戰火,等改朝換代,他們就向新君示好。

奈何使君迂腐,認為君主都逃到眼皮子底下了,做臣子的不能見君主落難而不顧,堅持要救李曦。

……

楊節度使嘆了口氣,擺擺手,示意屬官不要多話,轉身看向九寧。

九寧一笑,道:“我早就盼著和聖人一見,前些天聖人剛到成都府,我不便前去打擾。今天卻是等不得了,使君且在這裏稍等,我先進去。”

楊節度使沈吟了半晌,讓開半步,道:“我和公主一起進去。”

公主是聖人的堂妹,又是武宗的唯一骨血,和聖人說不定能說到一起去。不管怎麽說,聖人不會責罵公主。

他們這些官員不好硬闖進去,公主可以,如果公主能勸聖人打起精神,那就更好不過了。

內侍見九寧和楊節度使要進去,忙要阻攔。

楊節度使皺眉,使喝止內侍。

內侍道:“憑她是誰,陛下說不許進,她就不能進!”

九寧挑了挑眉。

階前的屬官們翻了個白眼,臉上現出嘲諷表情。要不是使君收留,聖人現在可能還在四處躲避追殺呢!剛到成都府的時候,聖人可是感激涕零,恨不能認楊節度使為“亞父”,過了幾天好日子,就變了張嘴臉!

九寧將眾人的不屑神色盡收眼底。

既然官員們礙於名聲不敢動手,那就由她來代勞吧!

她看一眼身旁的親兵。

親兵二話不說,上前幾步,揪住內侍的衣襟,往旁邊一扔。

內侍哇哇大叫:“你們反了不成!”

屬官們站在廊下,冷眼看著內侍。

不是他們反了,而是天下人都反了,他們也想反,可使君不讓啊!

內侍見沒人來救自己,大怒,喊金吾衛過來,要他們拿下九寧。

李曦糊塗,他的內侍常在宮中行走,恃寵而驕,仗著他的寵愛霸道慣了,敢當面給朝中宰相難看,也是糊塗人。

但保護李曦的那些金吾衛並不糊塗。

金吾衛們出身高貴,大多是長安世家子弟,因為忠心和心底的那份熱血才一路跟隨李曦。

眼見李曦愈加墮落,他們比蜀地的本地官員更失望,更痛心,也更憤怒。

於是,哪怕內侍被親兵幾拳頭揍得滿地打滾,發出一陣陣殺豬般的尖叫,金吾衛們也沒有出手的意思。

他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宛如泥胎木偶。

其他內侍見狀,不敢上前,躲在長廊裏,瑟瑟發抖。

下馬威夠了,九寧擡手制止親兵。

親兵立刻停手。

內侍忙手腳並用爬到一邊,還沒站起,忽然被從後面抓住衣領,大驚,再次發出尖叫聲。

九寧擡腳踏進院子。

楊節度使認真端詳她幾眼,暗暗點頭,跟在她身側走進去。

……

正廳裏,穿薄紗的舞姬還在翩翩起舞。

站在門檻一眼望去,滿屋珠環翠繞,鶯歌燕舞,空氣裏一股讓人悶得透不過氣的濃香。

親兵按著九寧的吩咐,將雙腿發軟的內侍往正舒展手臂、婀娜起舞的舞姬們中間扔去。

一聲巨響。

舞姬們驚慌失措,四散而逃。

侍女們丟了手裏的捧盒、酒壺等物,尖叫著退到角落裏。

雞飛狗跳。

正喝著美酒欣賞歌舞的李曦也被滾到自己面前、鼻青臉腫的內侍嚇了一跳,還以為有人來刺殺自己,反應奇快,一把推翻食案,一蹦三尺高,扯過身邊的其他內侍擋在自己身前,大叫:“護駕!快護駕!”

轉眼間,屋裏的歌伎、侍女逃了個精光。

奏樂的樂伎們也都趁亂跑了。

樂聲戛然而止,滿地狼藉。

九寧踏過一地淩亂,緩步走上前。

李曦看到她,楞住了。

這人不像刺客。

他環顧一圈,視線落到楊節度使身上,就如看到救星一般,問:“楊使君,這是什麽意思?”

楊節度使嘆口氣,不想再和李曦啰嗦,直接道:“陛下,您可知當年武宗和崔貴妃育有一女?”

李曦一臉茫然。

楊節度使示意他看九寧,“這位,就是武宗的骨血。”

不是刺客就好!

李曦松口氣,正想開口說什麽,突然回過味來,瞪大眼睛。

他看著九寧,目瞪口呆。

武宗竟然還有骨血在世?不是說當年宦官常在茶湯裏下毒,所以武宗一生沒有子嗣留下嗎?

見他冷靜下來,楊節度使拍拍手。

幾名文士應聲走進來,手裏捧著雪庭出示給楊節度使的信物。

楊節度使捧著信物走到李曦身側,小聲和他解釋來龍去脈。

李曦還有些茫然。

他知道武宗。

看似軟弱的武宗登基後立馬變了個人,站穩腳跟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手除掉把持朝政的奸宦,而且雷厲風行,下手毫不手軟,據說一個月內就連殺了幾百奸宦餘黨,這其中甚至包括武宗自己的母族。

那一陣子,長安血流成河。

宮裏的宦官都怕武宗。

就因為有人說了句李昭像武宗,曹忠便耿耿於懷,想方設法要除掉李昭。

所以,李曦對武宗並不陌生。

可能是酒喝多了,腦袋一陣陣酸脹,聽楊節度使解釋清楚九寧的身世,李曦揉揉太陽穴,隨口道:“既然是武宗血脈,自當予以公主之尊。都按使君的意思辦吧。”

楊節度使暗暗搖頭。

李曦以為他是來為九寧討封號的。

殊不知……時至今日,這個封號完全不需要由他來給。

之所以找他,只是這樣更省事而已。

“陛下。”楊節度使小聲道,“前些日前去營救您和雍王的沙陀人炎延,正是公主的家將。”

李曦喔一聲,漫不經心,打了個酒嗝,搖晃了幾下,道:“原來是皇妹的部曲,賞!”

楊節度使無語了一會兒。

李曦靠著內侍的攙扶站穩,揮揮手,道:“楊使君還有什麽事要奏?沒有的話,讓宮人們進來繼續跳舞,今天楊使君為朕尋到皇妹,乃大喜,傳令下去,冊封皇妹為長公主!”

楊節度使扭頭看九寧。

九寧微微頷首。

楊節度使會意,叫來守在門外的護衛,吩咐了幾句。

護衛出去,不多時,窗外響起淩亂的腳步聲,屬官們都走了進來。

他們先飛快掃視一圈,看到舞姬們匆忙逃走時落下的薄紗、披帛,再偷偷看向李曦,目光在他因為連日作樂而微微泛青的眼圈停留了片刻,彼此對視一眼,暗暗搖頭。

李曦酒勁上來,踉蹌了幾下,有些站不穩,幹脆坐下。

眾人忙躬身行禮。

早有膽子大的內侍走進來打掃狼藉,擡走翻倒在地的食案。

等內侍們離去,李曦揉揉眉心,催促楊節度使道:“何事要奏?”

楊節度使看向九寧。

其他官員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無數道目光匯集到九寧身上。

她沒有說話,朝一直緊跟在自己身側的炎延點點下巴。

炎延是提著一只褡褳進來的,會意,上前幾步,走到眾人中間,手中褡褳往地上一扔。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同時發出錯愕的驚呼聲。

褡褳落地,裏面包裹的東西滾了出來,咕嚕咕嚕轉一圈,滾到一個人的腳下,不動了。

一顆帶血的人頭就這麽滾了出來!

饒是楊節度使早有準備,還是忍不住變了臉色。

李曦驚恐更甚,下意識往後退了好幾下。

這時候楊節度使根本沒心思去關註他,顫聲問九寧:“這是?”

九寧朗聲道:“不瞞使君,這是梓州刺史鄧珪之子鄧大郎的人頭。”

霎時,滿堂寂靜。

眾人呆呆地望著那顆血跡還未幹涸、面目猙獰的腦袋,呆若木雞。

……

上午,九寧出城迎接炎延。

還沒說幾句話,先有李昭的內侍過來打斷他們說話,不一會兒百姓們又圍了上來,他們便先回城。

就在回城的路上,炎延告訴九寧:“殿下,我好像殺了個大人物!”

九寧問:“什麽大人物?”

炎延想了想,說:“鄧州軍都管他叫郎君。我看他穿的甲衣最威風,肯定是個將領,對戰的時候專挑著他打,他打不過我,讓我給砍死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

九寧卻知道戰場上的情況肯定麽這麽簡單,忙叫來其他人細問。

阿三激動得滿臉通紅:“殿下,炎延斬落馬下的小將是鄧家大郎!”

……

原來,那日,為掩護楊澗、李曦、李昭幾人回成都府,炎延將所有兵士分成幾股小隊,在盡量不招惹鄧珪率領的主力的情況下,不斷騷擾鄧州軍,打亂他們的行程。

炎延率領其中一支隊伍,負責激怒鄧州軍,引鄧州軍進入埋伏。

對方深入西川,急於趕緊奪回李曦,對他們窮追不舍。

這天,炎延他們遇到一夥鄧州軍,炎延照例帶頭去騷擾他們,對方大怒,可能仗著兵力多於他們,沒把他們放在眼裏,一直對他們緊追不舍。

炎延不慌不忙,把他們引入包圍圈,然後調轉馬頭,迎著對方殺過去。

對方察覺出不對勁,想趕緊結束戰鬥,但已經晚了。

炎延舉刀,帶頭沖入對方隊伍,對方小將不敵,只十幾招後就落於下風,被她斬於馬下。

主將身死,沒了主心骨,對方軍心渙散,部將們連主將的屍首都顧不上了,掉頭就跑,底下的兵士更是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鉆。

兵潰如山倒。

阿三帶人收攏對方殘部,俘虜了幾名部將。

據那些部將交代,死在炎延刀下的小將正是鄧珪之子。

鄧珪膝下有五個兒子。其中鄧大郎是長子,但他生母早逝,不得父親喜愛。鄧珪更加偏愛幾個小兒子,鄧大郎心中不滿。

鄧大郎的母舅被李昭策動,幫助李昭救出李曦,鄧珪大怒,親手殺了他。鄧大郎既惱怒又恐懼,急於向父親證明自己的能力,不顧身邊人的勸阻,瞞著父親帶兵追在後面,想親手抓到李曦,洗清恥辱,贏得父親的喜愛。

沒想到好死不死,碰上炎延,就這麽送了性命。

部將們見鄧大郎死了,知道回去梓州肯定逃脫不了鄧珪的責罰,這才倉皇逃跑。

阿三大喜,知道這事可大可小,一定得趕緊稟告九寧,於是一行人連夜趕路,立馬趕回成都府。

怕耽誤大事,他們是騎快馬回來的,其他人還在後面。

……

聽阿三描述完那天的情景,九寧愕然。

她知道炎延武藝過人,但沒想到她運氣這麽好,竟然誤打誤撞,殺了鄧珪的長子!

鄧珪的兒子死了,而且死在西川……

九寧心口猛地一跳,嫌牛車太慢,立刻讓人備馬,帶著炎延進城。

……

正廳裏,還是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官員們還沈浸在震驚中,久久回不過神。

靜默中,李曦突然撫掌,笑道:“不愧是猛士,殺得好!”

在梓州的時候,鄧珪把他當成一個囚犯一樣呼來喝去,他不敢反抗,心裏卻恨透了對方,現在皇妹的部曲殺了對方的兒子,幫他報了仇,實在解氣!

沒人搭理李曦。

楊節度使看著鄧大郎的人頭,神情凝重。

……

東西川的關系很簡單:互為唇齒。

想打西川,只要從東川借道,易如反掌。

占領西川,再回頭打東川,手到擒來。

東西川如果敵對,中原勢力可以輕而易舉攻破兩川。

但如果東西川結成同盟,守住入蜀的通道,那麽就可以憑借蜀地的特殊地理優勢,將對方的大軍擋在劍南之外,真正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所以一般沒有必要,在沒有除掉其他競爭對手之前,中原勢力不會花大力氣攻打兩川。

比如李司空就沒動那個心思,只要東西川每年上繳賦稅,老老實實讓他刮油水,他根本不關心東西川的主人是誰。

是以,楊節度使雖然看不慣鄧珪的為人,但為了大局著想,還是和鄧珪保持和睦。

鄧珪是破落戶出身,貪財吝嗇,雁過拔毛,野心極大,楊節度使不得不經常派兒子楊澗送大量金銀珠寶去梓州安撫他。

兩川這些年偶爾也有摩擦,不過總體還算和睦。

……

現在,鄧珪的兒子死在自己的地盤。

以鄧珪睚眥必報的性子,肯定會遷怒於整個西川。

東、西兩川,必起戰火。

楊節度使撩起眼皮,看一眼九寧。

九寧大大方方任他打量。

楊節度使嘴唇蠕動了幾下,忽然有種自己主動往坑裏跳的感覺。

這事能怪公主嗎?

當然不能!

鄧珪癡心妄想,扣押聖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曉,如果不救出聖人,鄧珪肯定會利用聖人逼他們父子為鄧州賣命。

那時他們父子投鼠忌器,只能任鄧珪擺布,處境更加艱難。

而炎延之所以會對上鄧大郎,正是為了救聖人、雍王,和自己的兒子楊澗。

所以,這事不能怪炎延。

真正挑起戰火的人,是鄧珪自己。

楊節度使慢慢吐出一口濁氣。

東西川內鬥,周圍觀望的其他勢力肯定會趁機來侵占地盤,他們得早做準備,不然,就算打退鄧珪,東西兩川還是保不住!

楊節度使的臉色不好看,屬官們的臉色也青青紫紫,分外精彩。

公主的部曲居然殺了鄧珪的兒子!

雖然挺解氣的……可西川無將,只有楊澗一個人,根本不頂事,而且聖人在成都府,其他勢力正在一旁虎視眈眈,現在不宜和鄧珪正面交鋒啊……

眾人就像吞了黃連一樣,滿心苦澀。

屋外艷陽高照。

正廳裏,卻是陰霾籠罩。

眾人打起精神,開始討論要不要和鄧珪講和。

一名屬官努力不去看地上那顆人頭,道:“使君,當務之急,得盡快收斂鄧大郎的屍首,送回東川……”

他說著,忍不住看一眼炎延。

炎延站在九寧身後,面無表情,脊背挺得筆直。

另外幾名屬官低聲議論了幾句,出聲附和。

有人立刻提出反對,道:“鄧刺史野心勃勃,早有自立之心,沒有此事也會攻打西川,事已至此,還是先召回所有軍將,加強布防吧!”

眾人議論紛紛。

楊節度使本人不通軍事,聽眾人七嘴八舌各抒己見,一時拿不定主意。

這時,九寧忽然拍了拍手。

眾人都停了下來,看著她。

九寧從袖中取出羊皮紙,走到楊節度使面前,攤開,手指劃過東西川,道:“使君,鄧刺史深入西川,東川群龍無首,我們不僅要和鄧刺史作戰,還得防著其他人趁機攻打劍南,以免東西川同時被人趁虛而入,是不是?”

楊節度使詫異地掃一眼她,沈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九寧笑了笑,問:“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幹脆讓東川換一個主人呢?”

楊節度使聽懂她的暗示,楞了片刻,神色震動。

這個可能他不是沒想過。

既然東川對西川這麽重要,那不如索性占了東川。

但楊節度使僅僅只是守住西川就有些勉強,再讓他分兵去守東川,很可能顧頭不顧尾,而且東川當地官員也未必會聽命於他。所以還不如讓鄧珪占據東川,因為鄧珪此人桀驁不馴,不會投靠其他勢力,有他擋在前頭,沒人能越過東川攻打西川。

九寧能想到這個辦法,楊節度使不算特別意外。

他驚詫的是九寧提出這個建議時果斷的語氣。

那說明她有把握。

或者說她早有準備。

一時之間,楊節度使心念電轉。

難道說,公主入蜀地之前,就已經盯著東川了?!

楊節度使擡起頭。

看一眼還沒弄清楚狀況的李曦,再看一眼指著羊皮紙上繪制的地圖和屬官們低聲交談的九寧。

果然,公主不是他們楊家能夠肖想的。

……

官員們也聽懂九寧的話外之音,紛紛激動發言,表示讚同。

剛才還一臉愁苦,一轉眼,個個目露精光,郁氣一掃而空。

吞並東川,蜀地就都在使君掌中了!使君滿足於偏守一方,這沒有錯,但現在聖人都接過來了,他們遲早會和鄧珪決一死戰,與其陷於被動,不如主動出擊,趁鄧珪暴躁之時,搶了東川!

眾人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妙。

楊節度使暗暗搖頭。

屬官們還是太急躁了,沒有大局觀……

不,不是他們看不清大局,而是他們也有野心,不滿足於守著偏僻的西川,想吞並整個蜀地。

還是太年輕了啊!只顧當前利益。

他們也不想想,吞並東川以後,能消化得了嗎?

而且,現在契丹南下,李司空顧不上這頭,等中原穩定,李司空會放過東西川這塊大肥肉嗎?

楊節度使有自知之明,楊家不是其他勢力的對手,絕對不可能割據蜀地。

他寧願守著西川,等天下太平,他就讓出西川,歸隱田園,讓族中下一代子弟去為新君效力。

不過……聖人在西川,公主也在西川……

這確實是讓東西川合並的最好時機。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

楊節度使回過神。

他看著羊皮紙,道:“鄧刺史雖然來了西川,東川仍有他的心腹留守。”

九寧說:“正要告訴使君,我和楊將軍、雪庭潛入梓州前,已經設法和梓州官員聯系,其中有幾位忠心於聖人,可以一用。”

其實那幾個人並不是忠心於李曦,而是不滿鄧珪已久或者想借機牟利,還有幾個是武宗舊日提拔起來的,願意為九寧冒一次險。

楊節度使嘴角抽了抽。

他兒子怎麽也參與其中了?

那個臭小子!

……

得知東川有自己人做內應,而且還負責留守東川,一眾官員沸騰了。

一面想辦法拖住鄧珪,一面去梓州抄了他的老底,屆時鄧珪腹背受敵,插翅難逃!

眾人看著楊節度使,目光炯炯。

楊節度使心裏嘆了口氣,明白此時給眾人潑冷水不僅澆不滅他們的野心,還會影響自己的威信。

公主這是逼他和她一起經略蜀地啊!

她在打東川的主意,那麽西川不得不全力支持,因為東川落到公主手上,對西川來說是件好事。

楊節度使失笑了片刻。

緊張等待他表態的官員們見狀,松口氣。

使君這是答應了!

眾人心潮澎湃,開始討論派誰去攻打梓州。

這是個不討好的差事,因為梓州是鄧珪的老巢,得知梓州危急,他肯定帶兵掉頭回去。

那個攻打梓州的人,很可能還沒攻破城門就被鄧珪堵在城外,有去無回。

眾人熱烈討論。

喧鬧中,九寧回頭看一眼炎延。

眾人心領神會:這不正好是最合適的人選嘛!

炎延迎著眾人的註目,走到李曦面前,“某願前往!”

眾人不約而同停下來。

鄧大郎帶血的人頭就在炎延腳邊。

她不聲不響殺了鄧珪的兒子,現在又要悄悄潛入梓州去抄鄧珪的老底……

鄧珪一定會恨死她的。

李曦醉意很濃,聽眾人左一句右一句議論,聽得頭昏腦漲,見救過自己、殺了鄧珪兒子的炎延走到面前請戰,想也不想便道:“大善!”

……

當日,在李昭還不知情的情況下,李曦下旨,正式對外公布九寧的身份,加封她為長公主。

自然少不了賜給封地——當然,這封地早已落入藩鎮手中。

同時,李曦在九寧的要求下任命她的部曲炎延、秦家兄弟、阿三等人為禁衛軍都頭,官拜衛將軍。

李曦不敢不答應。

一來楊節度使他們顯然願意為九寧撐腰。

二來……鄧大郎的人頭就在那兒擺著呢!

聖旨下達,炎延率領部曲、衛兵和前來投靠自己的溪洞部族,悄悄離了成都府。他們將繞過鄧珪駐紮的營地,以最快的速度抵達梓州。

雪庭派武僧聯系梓州的內應,請他們到時候和炎延互相配合,務必在鄧珪回梓州之前攻破梓州城門。

為給炎延爭取時間,楊節度使命人收斂鄧大郎的屍首,送去鄧珪營地,以此拖住盛怒的鄧珪。

……

很快,李曦的旨意傳遍蜀地每一個角落,並在不久後被中原各大藩鎮知曉。

舉世震驚。

李曦在長安的時候,常常被迫封賞藩鎮。甭管人家的地盤是怎麽打下來的,總之,誰打贏了,李曦就得下旨封官。

世人早已習以為常。

所以,李曦冊封衛將軍的那道旨意根本沒什麽人關註。

讓他們震駭的是李曦的第一道旨意。

長公主!

居然是武宗的骨血!

武宗和崔貴妃的女兒!

藩鎮們嫉妒得眼睛發紅:這個楊昌,一直唯唯諾諾龜縮在西川,綿綿軟軟一點脾氣都沒有,不管是誰都能從他那裏刮油水,怎麽他運氣就那麽好,聖人跑到東川被他撿走了,連武宗的女兒也在成都府!

……

江州,刺史府。

隨著契丹軍和聯盟軍的東西戰線先後陷入僵持狀態,鄂州對江州的封鎖沒以前那麽嚴實了。

李曦的兩道旨意經由信報們傳遞,很快送達周刺史手邊。

“長公主是武宗骨血?!”

周刺史看完信,驚坐而起,激動之下,失手打翻高幾邊的茶盞。

“哐當”一聲,茶盞碎裂,熱水飛濺而出,打濕他的衣袍。

茶是剛剛煮好的,茶水滾燙,他根本沒感覺到,捏著信紙,在房中踱步。

沒想到啊,沒想到。

武宗居然有血脈存活於世。

可惜,這個先機讓楊昌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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