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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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州。

暖風吹拂,老梅樹抖落積雪,探出幾條皴裂的墨黑枝幹,城中一所燈籠高掛的大宅內,肩披白氅的帶刀護衛們神情警惕,來回巡視。

稍有風吹草動,護衛立刻拔刀。

鄧刺史現在一門心思追回李曦,解決背叛自己的親眷、部下,根本沒把楊澗放在眼裏。

楊澗大大方方進了城,然後一頭鉆進刺史府,半個時辰後偽裝成衛士出府,找到李曦藏身的那所宅子,將雪庭的親筆信奉上。

少傾,一名膚色白凈的內侍走出來,“請將軍入內說話。”

楊澗隨手理了理衣襟,跟著內侍走進一間透出昏黃燈光的梢間。

房裏只燃了一根蠟燭,燭火搖曳,書案前纖瘦的影子也跟著晃動。

楊澗一眼瞥過去,看見一個玉冠束發、穿素色圓領袍衫的男子坐在書案前,手邊放著的那封拆開的書信正是他剛才送來的。

男子坐姿仿佛很隨意,但就是這份隨意中透出幾分難以形容的矜貴之氣,面如冠玉,俊秀儒雅,眉宇間略帶愁色。

燭光傾瀉而下,籠在他身上,他眼眸低垂,偶爾一個擡眼的動作,風華內斂,讓人不由得生出敬畏之心。

不是怕他,而是下意識覺得他身份不一般,不敢造次。

楊澗楞了一會兒,反應過來:眼前的男子肯定就是傳說中的雍王李昭。

他曾遠遠看過聖人李曦,記得李曦的相貌,可以確定素袍男子不是聖人,而那晚將聖人救出來的人是雍王。

就是雍王請他來的。

楊澗朝李昭行禮。

李昭看到他,仿佛眼前突然一亮似的,既驚喜又感動,起身站起,離席,快步奔至楊澗面前,雙手一揖。

“將軍冒險前來搭救,不勝感激。”

楊澗最怕應酬,忙連稱不敢,和李昭客氣了幾句,問:“聖人呢?我只有這一次機會,天亮前必須離開,否則鄧大郎肯定會生疑!”

“一切準備就緒,只等將軍了。”

李昭輕描淡寫道。

楊澗暗暗松口氣,只要聖人不鬧脾氣,什麽都好說。

“請大王稍等,末將先派人去探探情況,半個時辰後出發!”

李昭點頭,目送楊澗轉身離去,拿起雪庭的親筆信,放在燭火上點燃。待信紙化為灰燼,轉身,吩咐藏在屏風後的心腹:“去請陛下。”

內侍應喏出去,不一會兒,又推門進來,神色惴惴,低著頭道:“大王,陛下……陛下不肯走。”

李昭皺眉,“不要驚動楊將軍。”

眾人齊聲應是。

李昭出了梢間,穿過回廊,走進一間由幾位中郎將親自帶人層層把守的明間前。

裏面傳出內侍們耐心勸告的聲音。

而被勸的李曦很不耐煩,大罵內侍們居心叵測,說到激動處,拍案大叫:“反了!你們都反了!”

守在門邊的青年男子和李昭交換了一個眼神,推開門。

李昭走進去,環視一圈。

內侍們正手足無策急得滿臉油汗,看到他進來,如蒙大赦,“大王!”

李昭示意他們退下去。

內侍們巴不得這一聲命令,立刻躬身退下去。

李曦坐在窗前榻上,臉色陰沈。

見內侍們聽李昭指派,他嘴角一翹,略帶譏諷意味。

“朕的好弟弟,你看,朕說什麽,他們一句都不聽,你一個眼神,他們就老實了。”

李昭走到榻前,坐下,問:“陛下要留在梓州任人魚肉?”

李曦咧嘴笑:“朕這個皇帝當得憋屈!沒人聽朕的,所有人都想取代朕!朕就是一個沒人理會的可憐蟲,不管逃到哪裏都是一樣的,與其繼續東躲西逃,不如就安心待在梓州,至少梓州刺史對我還算恭敬。”

李昭道:“這樣你就能滿足了?當一個生死都捏在別人手上的傀儡?”

李曦臉色沈下來,冷笑:“不滿足又能怎麽樣?朕當這個皇帝,沒有一天快活過!朝臣瞧不起朕,百姓瞧不起朕,藩鎮瞧不起朕,內侍宮人也瞧不起朕,還有你!”

他擡手,指尖直直指著李昭的臉。

“你是朕的從弟,你我二人自幼一同長大,相濡以沫,同甘共苦,可你也瞧不起朕!你不用狡辯,朕知道,你從來都看不起朕!”

他哈哈大笑,揮落案桌上的碗碟盤盞。

“你們根本沒把朕當皇帝!沒人聽朕的話!”

他怒吼,笑容忽然一收,表情有些猙獰:“你瞧不起朕又怎樣?只要朕一天不退位,朕就還是皇帝!你永遠取代不了朕!”

李昭神情冷峻,一言不發。

到了這個地步,李曦居然還懷疑他,認為他這些年的辛苦籌謀,只是為了搶他的皇位。

等李曦終於發洩完,他冷冷地道:“阿兄,契丹南下,國難當頭,你不思保衛江山,不和朝臣商議,拋下闔宮婦孺,自己偷偷逃出長安……這樣的君王,怎麽可能贏得別人的尊重!”

就算真要逃走,也不該走得這麽窩囊!

李曦冷笑:“江山又不是朕的,朕只是個傀儡罷了,朕為什麽要死守?”

李昭閉一閉眼睛。

“因為你是天子,是皇帝,是李家子孫。”

李曦臉上的諷笑僵住,沈默了下來。

他看著燭火,似笑非笑。

李昭語氣平靜,緩緩道:“隨我去成都府。藩鎮忙於互相吞並,戰亂不斷,有再多李司空那樣的人物,也不過是你方唱罷我登場,風光得意一時罷了,難以長久。縱觀天下,手握實權而又真正有雄才遠略、有霸主之相的,不超過十人。蜀中沃野千裏,物阜民豐,遠離中原,我們暫時去成都府躲避戰禍,積攢實力,等中原生亂時再出兵平亂,屆時不怕人心不歸!”

李曦撩起眼皮,看傻子似的盯著李昭看了半晌,諷刺道,“你未免太異想天開了!我們手中沒有可靠的軍將,沒有忠心的兵士,就靠你我二人,去了成都府,也不過是換一個地方受罪罷了!”

李昭單手握拳,掩唇咳嗽了幾聲。

他神情無奈,一字字道:“阿兄,你是天子,我是雍王,我們是李家子孫,我們的身份,就是千軍萬馬!”

李曦怔住。

李昭苦笑了一下,道:“這些年藩鎮吞噬彼此,哪一個不是打著忠心於朝廷的旗號!當年我逃出長安後,身邊只有十幾個忠心內侍,為什麽我能煽動別人起兵?為什麽我總能找到願意聽從我指揮的軍隊?為什麽即使有些藩鎮想要對我痛下殺手,最後還是只能放棄?因為我姓李!武宗族侄,堂堂雍王!”

他一口氣說了幾句話,臉上泛起不自然的薄紅。

同情他的,會適當給予援助,金銀財寶,忠勇護衛,隨他挑。

想利用他從他身上謀取利益的,待他更為熱情,同他結盟,以他的名義招兵買馬,籠絡人心,壯大勢力。

而那些不想搭理他的,也不敢太輕慢他,更不敢殺他,因為殺了他後患無窮,沒有一點好處。

他們只能趕走他,就像周都督那樣,逼他去其他人的地盤。

兵強馬壯是在亂世立足的根本,但想走得更順、更遠,政治的重要性絕對不可忽視。

有時候,政治上的運作,比戰場上的交鋒更重要。

不然,李司空為什麽得意這麽多年,就是不肯稱帝呢?

因為李司空看似不著調,其實心裏很清楚,時機還沒到。

不管哪個藩鎮強大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派遣使者奉表天子,找朝廷討冊封,為的是什麽?

他們要名正言順。

這不僅僅是面子的問題,而是政治資本。

……

李昭長嘆一口氣,忽地一笑。

“這是亂世,亂世不缺投機者,阿兄以為所有人都是靠兵馬取勝的?”

不破不立,亂世就是一個資源重新分配、舊的豪族衰落,新的豪族崛起的過程。

有野心、有抱負的人喜歡亂世,因為亂世沒有那麽多規矩,那麽多束縛,亂世之中,處處是機遇,不論是高貴的世家公子還是卑微的平民百姓,大家各憑本事,每個人都很可能成為人上人。

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有的人憑武力強大。

有的人憑運氣一步登天。

有的人憑眼光去豪賭。

有的人憑謀略坐收漁翁之利。

英雄不問出處。

這就是亂世。

而亂世的開啟,也象征著輝煌的王朝已經走向末路。

李昭道:“國祚將盡,群雄並起,中原是兵家必爭之地,戰亂不斷。但也有能經營一方的偏霸之主!不是所有割據藩鎮都像李司空那樣兵強馬壯,或者像江東豪族一般家族世代積累,富可敵國。亂世出英雄,只要能把握時機,昨日田舍郎,轉眼就能成為坐擁一方的豪強!遠的不說,你可知道鄧珪是怎麽成為梓州刺史的?他出身草莽,少時就是個偷雞某狗的無賴,未發跡以前靠走街串巷販貨為生,手下沒有一兵一卒,只因偶然獲得前任節度使的賞識,被賦予協助平叛的重任,恰好叛軍被河東軍圍困,讓他撿了個便宜,官升三級。前任節度使身亡,群龍無首,東川官員內鬥,他當時人言微輕,沒有勝算,又一次搶占先機上書朝廷,賄賂宦官,聯合朝中大臣,成為東川之主。”

他歇了口氣,繼續道:“有人的地盤是一寸一寸打下來的,有人是從祖輩那裏繼承來的,也有人沒兵沒卒,只因為眼光精準就能巧取豪奪,搖身一變成為一方霸主。蜀中、西南地僻,是最好的割據之地,如果堂兄不願回長安,可以考慮去這兩個地方,我們身邊只有幾千衛士,不可能壓制得住實力強大的藩鎮,絕不能落入其他藩鎮手中!”

李曦眼神閃爍,沒有吭聲。

李昭掩唇咳嗽幾聲,道:“但東西川地理位置特殊,而且楊節度使沒有稱霸之心,只憑堂兄你的身份,加上這幾千衛士,我有八分把握可以控制西川!”

不止可以控制西川,還能進一步攻東川,屆時掌控整個蜀中,只等契丹退兵,中原形成權力真空時,他們就可以發兵收回長安!

到時候,何愁手中無兵無將?

盡管李昭信心滿滿,李曦仍然猶豫。

他瞥一眼李昭,眼睛微瞇:“阿弟,你計劃得這麽好,這麽有把握可以憑借我們的身份不費一兵一卒控制東、西川……那你為什麽還來救我?我曾經派人暗殺你,我無能懦弱。你不必管我,等我死了,你大可以去找楊節度使,讓他擁護你登基。你比我聰明。”

剛才說了太多話,李昭面色發白,喘得厲害。聽了李曦這聽似真心實意實則全是試探的話,嘴角一扯,笑了笑。

沒想到李曦還是在懷疑他。

“阿兄。”

李昭擡起頭,直視李曦。

“我天生不足,時日無多,登基沒有意義,這是其一。其二,皇室不能再出變動,否則各地藩鎮可以順勢推出他們選定的傀儡,為繼承權互相征伐。這樣局勢只會更加混亂,沒法保證你的安全。其三……”

李昭頓住了。

李曦自以為難住他了,冷笑:“還有什麽原因?”

阿弟一肚子心機,會那麽好心?他肯定還有隱瞞!

李昭挪開視線,望著角落裏靜靜燃燒的燈燭。

……

很小的時候,李昭被帶進宮裏,和李曦一起作伴,當時宮裏還有其他旁支皇室子弟。

那時候已經有人說他像武宗。

奸宦曹忠最怕武宗,每天派人盯著李昭,想下手除掉他。

李昭不敢喝別人遞來的茶,不敢吃其他殿的吃食,每天只有和李曦一起用飯時才能勉強吃飽飯。

偌大深宮,沒有人能保護他,他雖然貴為親王,卻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短短幾年間,陸續有皇室子弟因病暴亡,連被送上皇位的也難以逃脫魔爪。

最後只有他們兄弟倆活了下來。

有一次,李昭夜裏噩夢驚醒,看到監視自己的內侍投在窗扉上的影子,嚇得淚流滿面,卻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

那種生死掌握在別人手上,對方只要一個不高興隨時可以殺了他的恐懼感,幼小的李昭還無法承受。

他只是個孩子,一個本該錦衣玉食、無憂無慮的王府世子。

李曦被李昭壓抑的嗚咽聲弄醒了,拍拍他,小聲道:“阿弟不要怕,他們選我當皇帝的話,我就和他們說,讓你陪我玩,這樣他們就不會害你了。”

後來,李曦說到做到。

他不敢違抗曹忠,就想辦法把李昭帶在身邊,和他同出同進,形影不離,夜裏也睡一起。

看到內侍按曹忠的吩咐送吃食給李昭,他也要拿起來嘗一嘗,把內侍們嚇得面無人色。

奸宦曹忠見他們兄弟感情好,怕手下人不小心失手毒殺皇帝,又聽宮中奉禦說李昭活不久,這才慢慢放松對李昭的看管。

……

往事歷歷在目。

然而,物是人非。

……

那年差點死在長安,李昭曾無數次回想,試圖從過去的回憶中找出蛛絲馬跡。

他不明白,李曦是什麽時候變的?

那個雖然懦弱但會保護他、和他相依為命的堂兄,怎麽會下手殺他呢?

……

李曦看著李昭,還在等他的回答。

李昭沒看他,緩緩站起身。

他背對著李曦,雙手微微握拳。

“其三,我若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殺了阿兄,以免夜長夢多。”

如果他登基,那麽李曦必須死,這樣才能穩定人心。

但他不想殺了李曦。

無情如他,陰險如他,也不會對曾經保護自己的兄弟痛下殺手。

所以,在聽說契丹南下時,他立刻召集人手北上。

一是看準蜀中的特殊性,想探一探楊節度使是否真的忠心。

另外一個原因,就是來救李曦。

他知道李曦膽小如鼠,很可能撒腿就跑。

原本他想勸李曦留在長安,可惜晚了一步,等他趕到長安時,李曦已經跑了。

還好他了解李曦,等在他西逃的必經之路上。

……

李曦猛地睜大眼睛,呼吸粗重。

“不可能!”

李昭放棄自己登基這條路,竟然是因為自己?

絕不可能!

呆了半晌後,李曦喃喃道。

李昭沒有回頭。

信不信,是李曦的事。

他走到那盞蓮花銅燭臺前,負手而立。

“阿兄,我給你兩個選擇。”

李曦面色沈下來。

“第一個選擇,去成都府。”

李曦輕哼了一聲。

李昭不用回頭就知道他肯定不屑這個選擇,語調愈冷地道:“第二個選擇,回長安。”

李曦楞住,臉色驟變。

“你瘋了!你要我回長安,不是讓我回去送死嗎?”

剛才還說不想他死,現在分明是趕他去死!

李昭回頭,看著李曦,眼底暗流洶湧。

“阿兄,我們一起回長安,收攏逃兵,堅守長安,保護城中百姓,轟轟烈烈和敵人對戰,死得像個李家兒郎,像一位君主!”

既然拯救不了這個腐朽的王朝,那就從容赴死。

而不是窩囊地死在哪個藩鎮手裏。

然後被後人一次次無情地鄙夷嘲笑。

李曦愕然。

他明白,李昭不是在開玩笑。

如果他不肯去成都府,那麽李昭可能真的把他送回長安!

李曦不禁打了個哆嗦,臉色慘白。

片刻後,他頹然地垂下腦袋。

“去成都府。”

聲如蚊吶。

李昭聽到了。

他知道李曦會這麽選,因為李曦怕死。

雖然這個結果是自己想要的,但李昭此刻卻並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相反,他有些失望。

仿佛又回到剛進宮的那段日子,殿中所有宮人、內侍都是曹忠的走狗,他孤苦無依,誰都不敢信任,每天餓得頭暈眼花,看著食案上琳瑯滿目的美味佳肴,想象自己正在品嘗那些吃食,越想,肚子越餓。

這是一條寂寞的路。

沒人陪他走。

……

不久後。

九寧收到楊澗的信。

楊澗告訴她,他已經順利將李曦和李昭帶出梓州,只要路上不出意外,大概十天左右就能抵達成都府。

九寧眉頭微挑,看完信,立刻鋪紙給周嘉行寫信,叮囑他最近不要和其他藩鎮起沖突。

她沒有瞞著周嘉行自己在做什麽,並會在需要幫助的時候寫信給他,同時提醒他一些他可能會疏忽的事。

周嘉行明顯很受用,第二次回信時破天荒寫了五句話,而且一句比一句長。

最讓九寧驚悚的是,她居然從信封裏倒出幾顆殷紅的相思豆!

問了懷朗,懷朗完全不知情。他只負責傳遞書信,送信的是其他人。

所以,相思豆肯定是周嘉行放的。

九寧嘴角微翹,不覺笑出聲。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周嘉行竟然會用這種方式暗示她?

他肯定不知道關於相思豆的另一個傳說。

九寧寫好信,擡頭,看到她讓多弟鑲在山形筆筒上的相思豆,決定這一次也給周嘉行送點書信之外的小玩意。

東翻西翻,沒找到相思豆之類的物件,其他東西也不好塞進信封……

九寧到處找了一遍,眼前突然一亮,抓起一把銅錢塞進信紙裏。

距離上一封信送出去還沒幾天,九寧又主動給周嘉行寫信,懷朗不由得浮想翩翩。

莫非公主開始想念郞主了?

還是公主在擔心郞主,所以忍不住寫信問他近況?

沒等懷朗繼續東想西想,多弟捧了一簇鮮嫩花枝走進書房,道:“殿下,楊家四郎送來的。”

懷朗盯著那簇花,翻了個白眼。

九寧封好信,回頭,掃一眼多弟手裏的花。

“好難得的花,庭院裏的草還沒發起來呢,哪裏摘的?”

多弟答:“好像是楊家暖房供的,楊使君喜歡清供,暖房養了不少花,一年四季都鮮花不敗,府中幾位郎君也喜歡鉆研這個。”

九寧喔一聲,隨手指一指花幾上的銅瓶:“插那兒吧。”

低頭繼續看其他信。

懷朗收好九寧寫給周嘉行的信,走出屋子,沒有立刻走,站在廊下等著。

不一會兒,水晶簾一陣晃動,吱嘎一聲,多弟開門走了出來。

懷朗迎上去,壓低聲音問:“楊家郎君常常送花給公主?”

多弟眼珠一轉,點點頭,說:“幾位郎君天天都送不同的花給殿下賞玩插瓶,還有送吃的,送蜀錦,送書本,送紙鳶……”

她說得越多,懷朗的臉色越難看。

九寧容貌出眾,覬覦她的人不少,現在她又即將公布身份……像楊家郎君這樣每天獻殷勤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郞主該怎麽辦啊?

懷朗雙眼一瞇,決定給郞主提個醒。

現在他只能慶幸,還好九寧向來不愛搭理這些事。楊家郎君再賣力,也是俏媚眼做給瞎子看,不可能動搖郞主在九寧心中的地位。

……

九寧確實像懷朗想的那樣,完全沒註意到楊家郎君們含蓄背後的深意。

她以為這都是楊節度使吩咐的。

直到這天,楊節度使接到楊澗的信,得知他們就快到成都府了,立刻派人通知九寧,請她一起看信。她趕到楊澗的書房,剛好和迎面走過來的楊四郎撞了個正著。

看到楊四郎一瞬間紅透的臉和無處安放的眼神,九寧忽然反應過來。

她一時有些茫然,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他們認識才多久?彼此根本不了解,而且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九寧往旁邊讓了一下。

楊四郎也剛好往旁邊讓一下,對上她疑惑的眼神,臉更紅了,紅得能擰出汁水來。

九寧眨眨眼睛。

好吧……誰讓她生得美呢?

她只能想到這麽一個原因。

九寧若無其事,只當沒看到的模樣,和楊節度使見禮。

楊節度使笑道:“再過幾日聖人和雍王就能平安抵達,殿下也能安心了。”

九寧微笑,仿佛松了口氣的模樣。

看完信,楊節度使命人送九寧回房。

目送九寧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處,楊節度使臉一沈,吩咐左右親隨:“去外面守著!”

親隨知道楊節度使這是要教訓兒子,不欲讓自己聽見,忙躬身退出去。

屋裏只剩下楊節度使和兒子楊四郎。

“癡心妄想!”

楊節度使沒和兒子多廢話,狠狠瞪一眼臉上還一片暈紅、癡癡望著九寧離去的方向的楊四郎,罵道。

楊四郎回過神,知道父親看出自己的心思了,臉上紅紅白白。

既尷尬,又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大人。”他拱手作揖,有點不好意思,強作鎮定,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兒確實仰慕公主風采。”

“別想了,公主不是你能肖想的。”

楊節度使幹脆道。

楊四郎怔了怔,眸光黯淡,“是不是因為大哥?”

“關他什麽事?”

楊節度使一怔,明白過來,臉色更臭。

四郎以為他想把公主留給楊澗,才會如此發問。

“豎子!你長兄從沒有這樣的心思,也不敢有,他再頑劣,也不至於如此不曉事!”

楊四郎低頭,望著腳下地磚,一聲不吭。

楊節度使看他一眼,嘆口氣,道:“你是不是在想,公主流落至此,我們家收留公主,是公主的救命恩人,有資格挾恩強迫公主下嫁?”

楊四郎臉色一變,忙道:“兒不敢!兒絕沒有這樣的心思。”

他只是仰慕公主、情不自禁罷了。

楊節度使哼了一聲,道:“沒有最好。我告訴你,公主可不是一無所有來投奔我們楊家的!”

楊四郎怔住。

楊節度使決定徹底讓兒子清醒,及時遏制住他的念頭,免得他糊裏糊塗得罪公主。

“我問你。”他道,“公主到成都府的第二天,做什麽了?”

楊四郎不明白父親為什麽問這個,呆了一呆,仔細回想,道:“那天我和二哥他們做向導,帶公主游覽坊市。”

“然後呢?”

楊四郎有些窘迫,“兒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楊節度使嘆口氣,“公主到的第二天,得知蜀中強盜橫行,百姓常被匪患困擾,找到為父,說她的部曲可以幫忙剿匪,以報答為父,為父當時沒往心裏去,隨口答應下來……”

事實是九寧不失優雅地吹捧了楊節度使一番,楊節度使非常激動,不知不覺就答應了。

第三天,九寧的部曲就出發了。

他們在一個叫炎延的沙陀人帶領下,專門挑那些人跡罕至、官府不願管的深山旮旯,像用篦子梳頭發一樣,陸續推進,清理掉附近所有為禍一方的土匪。

因為他們解決的正好是官府不想管的麻煩事,不止當地老百姓感恩戴德,連底下的官府小吏們樂見其成,主動給炎延報信。

炎延非常踏實,踏平一座匪寨,立刻通知附近駐紮的軍隊或者官府的人去清理寨子,拱手將功勞讓人不說,還分文不取,連戰利品都不要。

底下的官員們樂壞了,覺得炎延很可能腦子有問題,又或者是公主殿下太單純,才會任勞任怨幫他們剿匪。

這事九寧沒有刻意隱瞞,楊節度使早就知道,但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長安的王公貴族家中基本都會豢養部曲、私兵,亂世時部曲能保護他們和家眷的安全,太平盛世時這些私兵就是他們發動政變的籌碼之一。九寧是公主,身邊有一群勇武的部曲,這很正常。

但很快,楊節度使發現自己看走眼了。

炎延不取分文,不在意功勞記在誰頭上,簡直是大公無私,老實得讓人替她心疼。

然而就是這個“老實憨厚”的沙陀人,在一次和溪洞酋豪的不期而遇後,立刻拉開架勢,將對方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溪洞,是山民聚居地區,當地蠻族分據各地,自封為刺史,人稱溪洞酋豪。

他們作風彪悍,神出鬼沒,有時候也會劫掠鄉裏。

楊節度使曾為溪洞蠻族頭疼,但想著他們占據的只是些荒僻之地,不值得派兵去攻打,退而求其次,以招撫為主,只求他們不要鬧事就行。

炎延無意間和其中一支蠻族起了沖突,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就打,打得那支蠻族哭爹喊娘。

到這時都沒人發現,原來九寧主動提出讓她的部曲幫忙剿匪,只是為了訓練炎延。

一直到幾天前,溪洞蠻族舉兵來投,表示願意追隨炎延時,眾人才發現,短短數日內,已經有兩千多人陸陸續續來投效九寧。

這還不算雪庭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親兵。

那些親兵是武宗分派往各處以備不時之需的,全是當年上過戰場的精銳,連楊節度使都眼饞啊。

現在親兵不算,還有本地蠻族爭相投靠……

說到這裏,楊節度使指指桌上那封信。

“聖人快到了,雍王同行,還有公主……這三位貴主,你一個都不能輕慢!”

楊四郎目瞪口呆。

楊節度使拍拍兒子的肩膀:“為父這是為你好。”

有一點他沒有告訴兒子。

和聖人、雍王相比,九寧是個女子,這是天然的劣勢。

但也是天然的優勢。

因為只要她願意,她可以選擇和實力最強的人聯姻。她是武宗唯一的血脈,光憑這一點,足可以為她的丈夫帶來巨大的政治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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