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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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稠,高大的城墻矗立在皚皚白雪中,沈靜肅穆。

消息靈通的豪族權貴正忙著收拾細軟舉家搬遷,坊間一座座宅邸燈火通明,而平民百姓們仍在夢中酣睡,等著日出而作。

城中有契丹人的細作,不必等到天亮,李司空遇襲的消息就會傳得沸沸揚揚,再經有心人攛掇,隨便放幾把火,靠近宮城的幾座裏坊必定生亂。

小皇帝只顧自己的生死,斷然舍不得派神策軍出宮保護平民。

周嘉行站在帳前,負手而立,眺望遠處高聳的城墻。

宮裏有他的人手,懷朗找不到九寧,雪庭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她此刻肯定不在宮中。

不在大明宮,又沒有出城……那麽她還在城裏。

周嘉行閉一閉眼睛,心底忽然浮起幾分焦躁。

她突然出宮幹什麽?

為什麽要瞞著雪庭一個人出宮?

李元宗莫名其妙遇上契丹人,所有部署要臨時更改,長安保不住了,周嘉行也沒有怎麽慌亂,早在出城之前,已經想好應對之法。

天塌不了,兵來將擋,水來土屯,他不是沒做過亡命之徒。

但九寧的失蹤卻讓他心緒波動得厲害,像吞了一肚子冷風,腸胃扭曲痙攣,一股股邪火往上冒。

恨不能立刻把她抓到眼前來,放在眼皮子底下。

這種不由自主的、不受控制的、莫名洶湧的,甚至頃刻間攫住他的五臟六腑,讓他幾乎失控的情緒很陌生。

又仿佛很熟悉。

周嘉行皺了皺眉頭。

他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失控。

就連揮刀斬落生父周百藥的頭冠時,他握劍柄的手也穩穩當當。

夜色冰涼,一望無際的大雪,又厚又綿密。

她要是在這裏,肯定又會興致勃勃地堆雪獅子。

有人陪她玩,她嘴上不說什麽,抿唇淺淺一笑,頰邊一對梨渦。

沒人陪她,她一個人也能自得其樂。

周嘉行雙手慢慢握緊,又緩緩松開,等心情平覆,叫來部將,命他們即刻拔營,去守嵯峨山。

“懷朗隨我回城。”

懷朗早料到會如此,還是忍不住露出驚詫之色。

其他人更是又驚又駭,“郞主,您自己回城?”

周嘉行嗯一聲,隨手點了幾個親隨,命他們隨行。

親隨們應喏,立刻去檢查、準備馬匹。

“使君,您不能回去。”

文士大驚失色,攔住忽然要回城的周嘉行。

“小不忍則亂大謀,北邊契丹舉兵南下,西邊也不太平,您不該蹚這趟渾水。”

周嘉行扭頭叮囑部將駐防的事,披上鬥篷,道:“這趟渾水是我攪起來的,哪怕契丹軍已經兵臨城下,我不會走。”

文士怔住,原來剛才周嘉行並沒有被他三言兩語打動,他知道隔岸觀火的好處,但他並不動心。

他為什麽不動心?下山摘桃子,整個中原唾手可得,入主中原,是多少霸主夢寐以求的事!

“盟約已定,幾位不必多言。”

周嘉行翻身上馬,示意一旁的隨從護送幾位文士離開。

高個子文士出了一會兒神,張開雙臂擋在馬前。

“使君,您真的甘心錯過這次機會?”

他瞇了瞇細長的眼睛,道:“您並非純正漢人,長安保住了,沒有人會感激您!長安沒了,才是您嶄露頭角的機會!”

長安是一個象征,它承載了帝國的百年盛世繁華,小皇帝再懦弱無用,只要他住在大明宮,就沒人能公然漠視他至高無上的貴重身份。

唯有攻破這座都城,才能迎來一個嶄新的開始。

周嘉行撥轉馬頭,火把的亮光映在他線條冷硬的側臉上,“長安保不保得住,與我何幹?”

文士們再次楞住。

他留下難道不是為了駐守長安、以博名聲、收買人心嗎?不然為什麽要他的人馬守在長安城外?

“我和李司空訂下盟約,要將南下入侵的契丹逐出中原。”周嘉行掃一眼文士,要笑不笑的樣子,“契丹軍將至,我若臨陣脫逃,就算如幾位所說,能趁契丹收兵時不費吹灰之力占據偌大中原,又能守幾天?”

既然有野心,有抱負,就得有能承擔這份野望的決心和勇氣。

他十一歲的時候就能面不改色地擊殺流寇,何曾後退過?

長鞭劃空而過,發出一聲利落脆響。

馬蹄聲似密集的鼓點,驟起驟停,留下一地亂瓊碎玉。

文士站在風口處,目送周嘉行策馬離去的身影慢慢和無邊夜色融於一體。

“我們未必跟了一個明主……”

高個子文士忽然輕笑,回頭和其他人一一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但他們跟對了人。

懷朗亮出腰牌,回城一路通行無阻。

這種時候用不著低調行事,周嘉行直接帶人進宮。

幾名連夜入宮進諫的大臣見他返回大明宮,深受感動:天還沒亮,長安最熱鬧的幾座繁華坊市已經跑空了一半,這個時候竟然還有人逆著出城的人流往回走,原來這個冷淡的新節度使如此忠心!

懷朗看到大臣們眼中的淚光,嘴角不由抽搐了兩下。

宮中並不比外面市井裏坊好多少,宮婢內侍面色驚惶,交頭接耳,顯然消息已經傳遍大明宮。

禁衛軍統領不見蹤影,主事的人不知道到底是誰,人心惶惶。

大臣們急得團團轉,但卻見不到小皇帝的人。

殿前金吾衛手捧禦刀,誰敢踏過門檻一步,他舉刀便砍。

大臣們無法,只能取下紗帽,披發跪在殿前,試圖逼小皇帝現身。

周嘉行沒跪,掃一眼左右,親隨會意,忽然暴起,架住金吾衛。

金吾衛怒斥:“大膽!”

周嘉行制住金吾衛,看向大臣們:“要在這裏跪到天亮?”

大臣們對視一眼,朝周嘉行投去感激的一瞥,互相攙扶著爬起身,趁金吾衛被周嘉行和他的親隨擋著,舉步沖進殿。

看到大臣們沖進來了,內殿的幾名內侍神色緊張,張口結舌,支支吾吾了一陣,一會兒說小皇帝還未起身,一會兒說小皇帝昨晚不知道宿在哪位後妃宮中,不許宮人打擾。

大臣們不耐煩起來,和內侍吵得面紅耳赤。

殿外的周嘉行並沒和金吾衛糾纏太久,聽到殿內傳來爭吵聲,忽然收手,扭頭就走。

金吾衛一臉茫然。

懷朗忙跟上周嘉行:“郞主?”

“小皇帝不在宮裏,他身邊的近侍一個都不見……”周嘉行頭也不回,邁出正殿,道,“不用管這邊,他跑了正好,雪庭在哪?”

懷朗暗自嘆氣,郞主果然是為了九寧回來的。

雪庭還在宮中尋找九寧,他覺得九寧不會突然走遠,肯定還在附近。

見到周嘉行時,他沒有意外——之前懷朗和阿青幾人忽然出現,說要送他們出城,得知周嘉行一直知道自己的行蹤,也知道九寧被自己帶走,他已經驚訝過了。

雖然不明白周嘉行的目的是什麽,但當務之急是找到九寧,不能在這時候和他起沖突。

雪庭示意身邊幾個武僧少安毋躁。

周嘉行身後跟了十幾個隨從,快步走進長廊,問:“什麽時候不見的?”

雪庭答:“可能是子時到寅時。”

兩人臉上神情都很平靜,雪庭沒有因為周嘉行故意隱瞞九寧發出質問,周嘉行也沒有為昨晚雪庭偷偷帶走九寧的事為難他,一問一答,自然而然,就像什麽都沒發生。

九寧不見了,這個時候何必浪費時間去追究其他?

兩人各自的親隨已經擺好架勢準備大幹一場了,見兩人居然沒有打起來,詫異了一會兒,放下防備,默默收起自己的武器。

周嘉行聲音平穩,問:“她會去哪兒?”

雪庭搖搖頭:“我猜不出。”

周嘉行淺色眸子註視著他:“她生父是什麽人?”

九寧知道輕重,不會任性地四處亂跑,尤其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宮裏,她一個人都不認識,怎麽會突然悄悄離開?

其中必有緣故。最大的可能就是她從雪庭這裏得知自己的生父是誰,才會不告而別。

雪庭挪開視線,垂眸不語。

周嘉行揮手示意懷朗幾人退下。

他語氣冷冽,透出些許壓迫,“是她重要,還是她的身世更重要?”

雪庭一言不發。

當然是她更重要……但以周嘉行現在的身份,一旦知道她的身世,豈會輕易放過?

周嘉行擰眉,看雪庭一眼,語氣更為強硬:“契丹要打過來了,河東軍往東北撤離,小皇帝已經秘密逃出宮,長安無人看守,這裏很快會變成人間煉獄……我不關心她的身份,只想確保她的安全。你現在能隱瞞一時,我以後還是能查出她的身世——只要我想查,你瞞不住。我再問你一遍,她生父到底是什麽人?”

雪庭擡起頭,眉頭緊鎖,神色掙紮,許久後,輕輕嘆口氣。

懷朗幾人在廊下等著,天漸漸亮了,璀璨朝霞鋪滿半邊天空,映在積雪上,煞是好看。

片刻後,周嘉行一個人走了出來,肩披霞光,臉上依舊面無表情,吩咐道:“曲江池、崇仁坊崔府、晉昌坊慈恩寺、皇陵,分頭去找。”

親隨們抱拳應喏。

他們立刻出宮,分頭去找人。

城外部將派人進城送來戰報,皇甫超提前遇到契丹軍,倉促之下迎戰,損失慘重,還好他們熟悉地形,在最後一刻沖出包圍圈,躲進山谷。契丹軍的目標是長安,沒有緊追不舍,掉頭往南來了。

周嘉行在馬背上看完戰報,匆匆寫下指示,剛剛打發走報信的人,雪地中遠遠又馳來一騎。

處理好全部兵報,已是日上三竿時候。

契丹事先安排的細作果然開始趁亂散布謠言,好幾處人口密集的坊市忽然燃起沖天大火,濃煙滾滾,城中百姓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拖家帶口往外逃,大街上擠滿了牛馬車隊,人人憂心忡忡,行色匆匆。

周嘉行去了一趟曲江池,路上遇到好幾夥趁金吾衛無暇管理治安哄搶財物的盜賊。

一開始他們躲在小巷子裏,等車隊經過設下埋伏,後來越來越囂張,變成明搶,慢慢的參與的人越來越多,無家可歸的閑漢地痞、見財起意的普通百姓,處處是一片哭嚎聲。

親隨送來一個消息:“城門關閉了,官府不許百姓出城!”

這回老百姓們不哭了,聚在城門下大罵權貴們不顧他們的死活,只知道送自己的親眷出城,卻要他們留下來等死。

“狗官!快開城門!”

幾個細作躲在人群中起哄,百姓們義憤填膺,群情激奮,城門附近聚集的人越來越多。

他們是平民,守城官兵進退兩難,不敢傷人。

周嘉行勒馬,在附近觀望了一會兒。

懷朗問:“郞主,皇帝真的跑了?下一步該怎麽辦?”

就算城門關了,他們也有法子出城,不過總耽擱下去也不妥。

周嘉行道:“皇帝還沒出城,大臣反應過來了,他們想把皇帝逼回宮去。”

小皇帝最恨擺布他的宦官,但最後關頭還是聽宦官的話,撇下所有後妃和大臣,腳底抹油,悄悄溜了。

長安畢竟是都城,城堅墻厚,很難攻破,存糧也足夠堅持幾個月。只要小皇帝堅守都城,契丹軍未必能攻進來。但小皇帝這麽不管不顧地一跑,長安必然守不住,大臣封鎖消息關閉城門,一是想逼小皇帝回宮,二也是怕走漏消息影響軍心。

周嘉行:“韋檀他們到了沒有?”

懷朗道:“他們已經轉移至嵯峨山。”

“讓他們抓緊時間修築工事,不管長安是什麽狀況,他們必須守住,寸步不能移。”

旁邊一名親隨應是,轉頭去傳信。

周嘉行指指人群中幾個舉止鬼祟、叫罵得最起勁的男人,“抓了。”

六名親隨下馬朝人群走去,很快揪出那幾個細作,送給金吾衛看管。

領頭的人被抓,剩下的平民群龍無首,頓時作鳥獸散。

曲江池和崔府一一找遍,分頭去皇陵和慈恩寺的信報一前一後趕回覆命:“郞主,我們仔細找過,沒有找到九娘。”

懷朗心裏一凜,朝周嘉行看去。

他緊攥韁繩,臉上還是那副神情。

他越平靜,懷朗反而覺得越不安。

周嘉行沈默了一會兒,道:“繼續找。”

懷朗暗暗著急:假如一直找不到呢?

長安外城已經亂成一鍋粥,九寧在內城還好,如果她在外城……一個落單的美貌小娘子,處境何其危險!

這事的起因在郞主的隱瞞上……

懷朗脊背一陣陣發涼。

他生得虎背熊腰,性情粗豪,看起來大大咧咧,其實敏感心細,不然也不會被周嘉行挑中處理他的私事,如果九寧這兩天出了什麽意外……

懷朗不敢想象。

郞主身邊只有九寧這麽一個例外啊!

坊墻後忽然傳來幾聲尖叫。

“阿兄!救我!”

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

懷朗一驚,忙生生扼住自己的擔憂。

周嘉行已經先一步驅馬拐進聲音傳來的方向,其他人揮鞭追趕。

幽深巷道裏,幾名閑漢正蹲在一處分贓,面前散落一堆珠寶玉石,顯然是從逃難的百姓手中搶來的。還有兩人圍著一個搶來的清秀小娘子調戲耍弄,笑得猥瑣,小娘子衣衫不整,渾身發抖,手裏緊緊抓著一把剪子,一直被逼到墻角,退無可退,只能絕望地發出哭喊。

周嘉行直接驅馬沖進去,健馬嘶鳴著揚蹄,接連掀翻幾名閑漢。

他一身戎裝,手握佩刀,戾氣畢露,比官兵兇惡多了,閑漢們唬一跳,顧不上地上的寶石,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抱頭鼠竄。

不等坐騎停穩,周嘉行飛身下馬,幾步上前,拎起那個披頭散發的小娘子,撥開她臉上亂發。

小娘子擡起一張哭花的臉孔,茫然地看著他。

對上他那雙泛著血絲、隱隱發紅、異乎尋常人的眼睛,嚇得抖了一抖,哭得更傷心了。

緊跟著下馬的懷朗看清小娘子的臉,臉上現出失望,只是聲音聽起來像罷了。

周嘉行松開小娘子,轉身便走。

腳步忽然一頓,背對著小娘子,問:“你兄長呢?”

小娘子哭哭啼啼,意識到他在問自己,先呆了一呆,然後淚如雨下,嗚嗚哭著道:“他們人多,阿兄害怕,丟下我跑了……”

周嘉行出了一會兒神,赤紅的雙眸浮起點點冰冷的寒光。

“枉為兄長。”

他輕聲道,幾縷日光被濃密的眼睫細細篩過,在淺色眸子裏籠了一層淡淡的暗影。

懷朗一怔,不知道周嘉行這一句……說的到底是誰。

隨從們已經抓住所有意圖施暴的閑漢,“郞主,怎麽處置他們?”

周嘉行:“殺了。”

他們接著尋找,從城東找到城西,城南找到城北,找到天黑,依然沒有頭緒。

周嘉行的臉色已經看不出是急是怒亦或是其他了。

所有人不敢吱聲,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雪庭在慈恩寺和周嘉行碰頭。

他現在可以確認,九寧不在大明宮,因為他的人已經把宮裏宮外可以藏人的地方全找遍了。

佛塔在夜色中沈默佇立,燭火飄搖,仿佛隨時會被呼嘯的夜風吹滅。

雪庭凝眸望著遠處微弱的燭光,“是我疏忽之過,突然告知她身世,她一時沒法接受。”

周嘉行輕攏鬥篷,“不是這個原因。”

知道自己不是周百藥的女兒,九寧只怕做夢都能笑出聲,怎麽可能因為沒法接受自己的身世而偷偷離開?

雪庭嘆息。

不是因為身世,責任也在他身上。他以為九寧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特意遣散武僧,一時大意,讓她走了。

他收回目光,道:“我再去皇陵找一找。”

說完,看一眼聽部下匯報事情的周嘉行。

等那幾個信報離開,他問:“你到底瞞了她什麽?”

周嘉行沈默不語。

雪庭望著信報匆匆離去的方向,清澈的雙眸倒映出佛塔上的幾點燭光,“你擔心她的安危,冒險回來找她,為她承擔了很多風險,我相信你對她沒有惡意,那你又為什麽要瞞她?”

似乎並不好奇周嘉行的回答,問出這句話後,他停頓了很久,說話的語氣忽然變得柔和,“九娘不是不懂事理的人……我應該早些告訴她身世。”

她早些知道,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你也是,周嘉行,既然你不能坦誠待她,何必強留她在身邊?”

雪庭慢慢道,攏緊僧袍,轉身邁下臺階。

周嘉行亦轉身,眼神陰鷙:“繼續找。”

懷朗遲疑了一下,“郞主,天黑了,外面的信報可能被人攔截……”

周嘉行打斷他,道:“我心裏有數。”

城中依然亂成一團,雖然官府頒下宵禁命令,入夜後所有在外逗留的人一律按細作處置,但還是沒法控制局勢。

途經一座被大火包圍的裏坊時,阿山擡頭看著幾乎遮天蔽日的滾滾濃煙,忽然小聲感慨了一句:“九娘給郞主準備的生辰禮物還在裏頭呢!”

懷朗扭頭望向被火燒得漆黑的坊墻,這是他們之前住的地方。

“什麽生辰禮?”

阿山低聲答:“就是九娘從牙人手上買的一個什麽皮袋……光顧著找人,出發的時候忘了拿,裏坊這麽大的火,可能已經燒沒了。”

懷朗皺眉,猶豫著該不該告訴周嘉行。

身上突然爬過絲絲涼意,一道淩厲眸光從他和阿山身上掃過。

周嘉行聽到了。

阿山打了個激靈,不等他問,老老實實道:“九娘說今年要給郞主兩份生辰禮……屬下就叫來牙人讓她自己挑……”

周嘉行轉眸,掃一眼把半個裏坊照得通明的熊熊大火,撥轉馬頭。

阿山明白他的意思,忙道:“屬下知道放在哪裏!”

他們之前住的地方很僻靜,好險並沒被大火殃及到。火勢實在太大,濃煙嗆人,附近幾座宅邸全部人去樓空,留守的打雜仆從也不知蹤影。

阿山喊了一遍,沒找到負責看守屋子的雜役,暗罵了一句,噔噔噔噔跑進房,領著周嘉行往裏走,找到九寧藏東西的那口大箱子。

“就在這裏!”

周嘉行眼睫低垂,神情冷峻,俯身打開箱子。

“呱呱呱呱……”

“嘎嘎嘎嘎!”

眾人震駭,齊齊呆住。

箱子打開……裏面沒有什麽精心準備的生辰禮,也沒有衣物被褥,而是——兩只忽然受驚、拍打著翅膀滿屋到處亂竄亂飛的雄雞。

懷朗:……

阿山:……

其他人:……

一只雄雞:咯噠咯噠!

另一只雄雞:喔喔喔喔!

沒有人說話,屋裏只有兩只雄雞一聲比一聲高昂的鳴叫。

懷朗目瞪口呆了半晌,猛地回過神,“郞……”

他朝周嘉行看去。

周嘉行站在箱子前,一動不動,頭上、肩上、鬥篷上落滿雄雞的羽毛……還有幾點很可疑的痕跡……頭冠被剛才猛然竄出來的雄雞給踢歪了,簪子露出半截,幾縷卷發垂散下來,貼在頰邊。

總之,從未有過的狼狽。

懷朗立刻噤聲,假裝沒看見。

阿山沒他這份敏銳的眼力見,哇哇大叫起來:“怎麽回事?我明明看見九娘放了個皮革囊進去……怎麽跳出來兩只雞?她想吃燒雞?”

“郞主!”

他一臉莫名,撓撓腦袋,跳到周嘉行身邊,狗腿地伸手幫他拍落那些雜亂的雞毛。

周嘉行回過神,揮開他的手。

阿山想起自家郞主最討厭雞啊鳥啊的了,忙給其他人使眼色,跳起來抓雞。

兩只雄雞剛從箱子裏放出來,都很精神,趾高氣揚,神氣活現,振翅飛來飛去。

一只邊嘎嘎亂叫邊用尖利的喙啄向每一個擋住它去路的人,另一只飛到高處,站在櫃頂上,昂起脖子,對著窗外紅彤彤的火光,高傲地搖搖腦袋,開始打鳴。

十幾個親隨,個個身懷武藝,追在兩只雄雞屁股後面滿屋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撞得頭暈眼花,最後還是沒抓到雞。

別說抓雞,連雞大腿都沒碰到!

一陣雞飛狗跳。

屋中砰砰砰砰響個不停,滿天雞毛、雞屎亂飛。

慘不忍睹。

懷朗趕緊捂鼻,見周嘉行一反常態,突然呆立在箱子前發楞,心裏納悶不已。

“郞主,先出去再說。”

周嘉行動了一下,仿佛驟然從夢中驚醒,雙眼驀地睜大,霍然轉身,往樓下跑去。

懷朗疑惑地緊跟著他,來到空無一人的庭院。

樹下的雪獅子還在。

雪地幹幹凈凈,腳印早就被新雪蓋住了,系在兩只雪獅子中間的絲絳上落滿了雪,結成僵硬的冰淩,風吹不動。

一切和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

周嘉行走過去,腳步有些亂,長靴踩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他拂開雪獅子上新落的那層薄薄的新雪,手指微顫。

雪獅子不知什麽時候被人動了手腳,蜷曲的鬃毛被捏成一個個疙瘩形狀,嘴巴歪了,眼睛鼓出,還多了一臉胡子,一下子從威風凜凜的雄獅變成一只滑稽的大貓……

“呃……”懷朗無語了片刻,反應過來,呼吸陡然加快,“郞主……九娘回來過?”

誰敢動郞主堆的雪獅子?還故意在箱子裏藏兩只雞?

只有九寧敢這麽幹。

也只有九寧會這麽幹。

“是啊,她回來過。”

周嘉行凝眸望著雪獅子,眸光越來越暗沈。

“啪嗒啪嗒”,雜亂的腳步聲朝他們靠近,阿山幾人披頭散發,抱著兩只不停掙紮的雄雞,追了過來。

“哈哈,郞主,我們抓住雞了!是……”

他們憨笑著走近,話還沒說完,周嘉行好像根本沒看到他們,轉身又返回樓中。

阿山撓撓頭皮,把手裏的雞提起來,給懷朗看,問:“郞主怎麽了?”

懷朗一巴掌推開阿山,深深看幾眼兩只活蹦亂跳的雄雞,嘆了口氣。

這兩只雞那麽生龍活虎,放進箱子的時間肯定不長。

宅子到處都是他們的人手,九寧怎麽做才能瞞過眾人把雄雞藏進箱子裏?

只有趁他們不在的時候。

也就是說,昨晚他們剛出城,九寧就一個人跑回來了。

前後頂多只隔了半個時辰,說不定他們在路上碰到過,只不過一個往南進坊,一個往西出坊,就這麽擦肩而過。

九寧不知道契丹軍提前發動進攻,從宮中出來後,徑直回宅子等周嘉行。沒看到人,可能以為周嘉行只是暫時外出,馬上就會回來,瞞過留守的雜役,一直待在這裏等他,還安排下惡作劇。直到外面亂起來,所有人都逃了,隔壁走水,大火燒毀半座裏坊,到處是滾滾濃煙,地痞閑漢趁機劫掠平民,她找不到周嘉行,一個人害怕,只能離開。

宮裏宮外,曲江池,崇仁坊,慈恩寺……

郞主找遍九寧可能去的地方,甚至懷疑她直接回江州,派人去城門找,卻從來沒有想過,九寧哪裏都沒去,她直接回來找他了!

懷朗可以想象得到,九寧等得無聊,躲在房裏使壞時,嘴角一定翹得高高的,梨渦輕皺,滿臉得意。

他搖頭嘆息,示意阿山幾人在樓下等著,上樓,推開周嘉行的書房門。

窗戶開著,書案上堆滿散落的紙張,周嘉行站在書案前,手按在其中一張紙上。

紙上龍飛鳳舞寫滿幾排大字,分別是蘇晏和周嘉行幾個字,旁邊畫了兩只張牙舞爪、邪裏邪氣的烏龜。

自然是九寧的筆跡。

周嘉行攏好紙張,攥成一團,指節發白。

“你和她很合得來。”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冷聲道,“懷朗,你說,她為什麽回來?”

她剛剛得知自己的身世,知道他就是間接害她不得不離開江州的東道節度使,雪庭這些年一直在暗中守護她,她很信任雪庭……

為什麽瞞著雪庭回頭來找他?

她分明知道他騙了她。

他猜測了很多種可能,只要是她可能會去找的人和躲藏的地方,全仔細找過。

甚至連八竿子打不著的宋淮南和喬南韶那邊,他都走了一趟。

宋淮南莫名其妙。

喬南韶急著撇清幹系,賭咒發誓說他已經幾年沒見著九寧。

周嘉行唯獨沒有想到,九寧哪裏也沒去,誰都沒有找,她幾乎沒有猶豫,沒有耽擱,弄明白自己的身世後,立刻回頭來找他。

就像他們北上時約定好的。

這不可能。

但這真的發生了。

他根本沒有想過這種可能,也不相信會有這種可能,所以沒有安排人過來查探。

就因為他的這一點懷疑,生生和她錯過了。

她等了整整一夜,從天黑等到天亮。

書案前有新的蠟油,燙壞了一角,肯定是她留下的,她習慣讓人服侍,不會註意到這些。

趴在書案前寫寫畫畫時,她心裏在想什麽?

想怎麽質問他?

還是盤算怎麽逼他認錯?

周嘉行緩緩閉上眼睛。

那種莫名焦躁的感覺再度燒得滾沸,一點點吞噬他的理智。

懷朗張了張嘴,仔細斟酌了一下,慢慢道:“郞主……我和九娘來往不多,不過我猜,她是回來找您的。您……發現您瞞著她,她回來找您,想聽您親口解釋清楚緣由,而不是帶著誤會和您分開。”

“誤會?”

周嘉行嘴角輕輕一扯。

“你知道這不是誤會,她也知道。”

懷朗輕聲道:“就算不是誤會……九娘也要和您面對面說清楚,而不是從其他人的轉述去猜您在想什麽。”

他停頓了一下。

“郞主,其實您用不著瞞著九娘,她真心把您當哥哥看待,就算知道您是鄂州節度使,她也不會恨您……她性子好,頂多氣一陣就好了。”

周嘉行似笑非笑,重覆了一句:“性子好?”

是啊,她性子真的好,雖然看起來嬌氣得很。

懷朗不知道這一句哪裏出了錯,一時哽住,沒敢接著往下說。

郞主面對九寧時格外的耐心和寬容,也格外的古怪。他明明早就知道九寧身世存疑,卻不自己說出來,等周家人逼九寧離開時才出手……

像等著獵物落入陷阱的獵人,讓人心裏毛毛的。

懷朗知道郞主不是那種哄騙小娘子取樂的浪蕩公子,還是克制不住會這麽想。

不過幾個眨眼,周嘉行已經冷靜下來,霍然轉身,“她在這裏等了一夜,走得不遠。從這裏往外找,務必在天亮之前找到她。”

其他的都不重要,先把人找回來。

既然她自己回來了,那他更不能放手。

阿山老老實實地抱著雄雞在樓下等,見兩人下樓,湊上前問:“郞主,這兩只雞怎麽料理?”

周嘉行沒搭理那兩只大公雞,也沒搭理他。

懷朗恨不能捂住他的嘴,推開他,不耐煩地小聲道:“好好養著!”

“喔……”

阿山把雞交給其他人,追上周嘉行。

懷朗很快找到一個在宅子附近游蕩、鬼鬼祟祟的閑漢,厲聲喝問:“有沒有看到一個年紀輕輕、十幾歲的小娘子從這裏出去?”

阿山在一旁狠踹閑漢兩腳,補充道:“生得特別漂亮的,一笑有一對梨渦!”

閑漢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回想了一陣,道:“漂亮的小娘子都被搶走了……”

阿山虎目圓瞪,一拳砸向閑漢,把人砸得哎呦直叫喚:“竟然敢搶走九娘,活得不耐煩了!”

閑漢直討饒:“好漢饒命!好漢饒命!不是小的搶的啊!小的只是趁著夜深人靜做點偷雞摸狗的事,絕不敢搶人……搶人的是一夥亂兵,錢帛他們要搶,馬匹壯牛他們也搶,看到貌美的娘子,他們照搶不誤……小的記起來了!今早有兩個穿金戴銀的小娘子從這宅子裏出來,剛好幾個老兵奴經過,上去調戲她們,把人搶走了……”

阿山聽得怒火直冒,吼道:“他們去哪兒了?”

“小的、小的記不清了……”

阿山暴怒,又是一拳頭:“給我好好想!”

閑漢滿地打滾:“往西、西邊去了!”

阿山立刻回稟給周嘉行知道。

懷朗在一旁道:“西邊幾坊大多住的是胡人,那些亂兵八成是他們的私兵。”

仗還沒打呢!金吾衛、禁軍和神策軍再沒有章法,也不會縱容士兵在這種時候朝普通百姓下手,只有豪富人家的私兵這麽沒顧忌。

又或者,是契丹人故意安排用來擾亂民心的細作。

如果是前一種,倒沒什麽,長安的胡人大多認識郞主,東西商道掌握在郞主手中,經商的他們必須每年定期向郞主繳納一筆豐厚的酬金。郞主找他們要人,他們絕不敢有二話。

如果是後一種,那就糟了。

懷朗臉色微變,偷偷覷一眼周嘉行,沒敢說出這種猜測。

周嘉行卻比他更早想到這種可能,臉色陰沈如水,翻身上馬,一一吩咐,“懷朗帶人去襖祠找他們的薩寶,阿山留下。”

每一刻都是煎熬,他沒法坐著等消息,親自帶人沿路追過去。

阿山幾人忙應下。

幾聲清斥,駿馬撒開四蹄,踏過雪地,跑出巷子。

阿山想起那兩只雞,回房叮囑其他人:“看好了,怎麽說也是九娘給郞主準備的生辰禮……”

兩只大肥公雞,雖然不好吃,至少也能燉一大鍋湯。

幾個手下叫苦不疊,兩只公雞沒事兒就扯著脖子打鳴,真的太吵了,他們擔心九娘的安危,沒心情養雞!

還不如被分派去救火。

垂頭喪氣了一陣,門外傳來清脆的馬蹄聲。

“郞主回來了?”

阿山出門迎接。

馬蹄聲由遠及近。

是匹健壯白馬,肌肉線條流暢,奔跑時,馬背在火光映照中仿佛發出黯淡的銀光。

馬上騎手身形清瘦,穿一襲天縹色團窠對鹿紋窄袖蜀錦袍,頭戴玄色錦緞風帽,腰束革帶,腳踏長靴,烏發雪膚,唇紅齒白。沖天大火照亮半邊天空,猩紅火光籠在她姣好的臉孔上,綠鬢朱顏,好似畫中人。

雖是男裝打扮,但這樣的美貌,必然是個女子。

馬蹄脆響聲中,一人一騎飛馳至大門前,緊勒韁繩,摘下風帽,長腿一掃,翻身下馬,手中長鞭一甩,動作利落瀟灑。

看到阿山,她嘖了一聲,秀眉微蹙,仿佛有一肚子火氣:“總算回來了!”

阿山瞠目結舌。

其他親隨也呆若木雞。

足足呆了好半天後,阿山扯開嗓子尖叫,聲音比他嫌棄的那兩只大公雞還要尖銳刺耳。

“郞主,九娘回來了!”

九寧都快走到門口了,聽到他扯著公鴨嗓子嘶吼,收回腳,手中鞭子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手心,扭頭問:“他不在?”

阿山嘴唇直抖,激動得快哭出來了:找了這麽久,人人都成了炮仗,一點就爆,郞主尤其不能惹,原以為九娘被歹人搶走了,沒想到她還好好的,就這麽從天而降,出現在自己面前了!

什麽天上掉餡餅,這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一座金菩薩啊!

阿山語無倫次,不停催促其他人:“快!快!郞主!告訴!去告訴郞主!”

幾匹快馬沖了出去。

九寧眼珠一轉,“你們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們找了你一天一夜!”阿山伸手去抓住九寧的袖子,生怕一個眨眼人又不見了,“郞主快急瘋了!”

“急瘋了?”九寧眨眨眼睛,看一眼遠處幾丈高的大火,“他去哪兒了?”

“郞主以為你被抓走了……”

阿山揪著九寧不放,絮絮叨叨說完這兩天發生的事,最後道:“你再不回來,郞主可能真的要瘋,懷朗這兩天一滴酒不敢沾!長安可能保不住……謝天謝地,你沒事!”

九寧沒說話,靜靜聽阿山滔滔不絕講完,一揮衣袖,掃開他臟兮兮的手。

阿山嘿嘿一笑,“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你去哪兒了?你這兩天都在附近?剛剛我們過來,你們怎麽不在……”

他一問起來就沒完,九寧被吵得頭疼,轉身幾步走下石階,跨鞍上馬,拍拍馬脖子。

“我不等了。”

阿山大叫一聲,飛跑到她跟前,沒敢碰她,張開雙臂一把抱住白馬脖子,“你不能走!得等郞主回來!”

好不容易找到她,真叫她就這麽走了,萬一路上出什麽意外又錯過了,不用郞主責罰,他自己找個地方了結去吧!

其他隨從也都跑出屋,擋住路口,“不能走!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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