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指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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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黑燈瞎火的,看不清。”柳煙回身扶起紙箱,“回家再看。”

“我給你打著手電。”賀春生伸手攔住她,“你看清楚之前,我保準不關電門。”

柳煙莞爾。

“我給超睿講的笑話你聽見了?”

“聽見了。你倆嗓門那麽大,隔著院墻飄到我耳朵裏,不想聽都不行。”

“好吧,那我就看一眼。”柳煙同意了。

迎著手電筒的光芒,她發現手裏綠豆糕大小的方形盒子是木頭做的。

舉起來聞聞,還有一股松木的清香。

柳煙驚喜問道:“春生,你會做木工?”

“很小的時候跟我爸學的,快忘光了。”黑暗中,賀春生的聲音平和,並未顯出提及往事的悲傷,“大伯家有一塊上好的松木料,是去年給超睿做兒童床剩下的,我就用它做了這個盒子。”

“裏面裝的是蟲子?”柳煙屏住呼吸,心跳加速。

“秘密——我不能說,你得自己看。”賀春生擡起沒拿手電筒的左手,笑著捂住自己的嘴。

“你不會拿蟈蟈嚇唬我吧?”

砰的一下,盒蓋被柳煙打開了。

她雙眸緊閉,纖長的睫毛往外卷,微微顫動著,好像害怕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東西。

沒有蟲子鳴叫,也沒有奇怪的東西蹦到她身上。

深深吸了一口氣,柳煙睜開眼睛。

微弱光線照過來,一只金色糖紙疊成的指環,靜靜躺在松木盒子裏。

賀春生忽然說:“我有攢糖紙的習慣。”

“嗯?”柳煙捏著指環,小心翼翼,“你想用這個證明,沒吃我的寶石糖嗎?”

“對,也不對。”賀春生說。

柳煙把指環放回原處,合上盒蓋。

“寶石糖的糖紙是炫彩半透明的,而你用的這種糖紙,一看就是超睿愛吃的那種巧克力的包裝紙,外層鍍了一層金屬箔。”

“這個牌子的巧克力我也愛吃……”

“沒頭沒腦的,你到底想說啥?”

賀春生全身都有些麻木,一顆心卻是突突、突突亂跳著。

柳煙的問題,傳入耳中,不輕不重,像有人拿了一把湯匙,緩慢卻極有規律地刮擦他的耳膜。

“說呀,春生,把心裏想法都告訴我!”

“煙煙,對不起……今天你出門以後,我認真琢磨了一下午,我不能和你結婚。我不能耽誤你。”

松木小盒像個燙手山芋,猛地跌落到賀春生膝蓋上。

隨即響起的是一聲咣當。

靠在柳煙身側的助步器紙箱轟然倒在地上。

爆發前的沈默,比雷雨到來之前的悶熱更讓人窒息。

賀春生低著頭,等待劈頭蓋臉的一頓數落。然而,他等到的是柳煙長長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

“對不起,煙煙,我疊這枚指環,不是想求得你的原諒。我手工做得不好,但糖紙都是我精挑細選的,沒有一點破損。”

“真要破損了,你能把它補得和新的一模一樣嗎?”

柳煙說完,搬起紙箱快步走遠。

徒留賀春生一人原地發呆。

等他回到大伯家,西屋已經沒了柳煙的身影。

助步器的紙箱,孤零零地靠墻而放。紙箱上有一個塑料餐盒,旁邊是個牛皮紙袋。

賀大伯雙手背後立在院子裏:“春生,柳煙給你買的康覆器材,還有饹餷和綠豆糕。”

“大伯,”賀春生喉嚨發緊,聲音不禁有些啞,“您問她晚飯在哪兒吃的了嗎?”

“她說了,汽車站外面的小攤,吃的也是饹餷。”賀大伯語調沈重,“家裏地方不夠住,柳煙回自己家了。今兒晚上,超睿睡你那屋的折疊床。”

賀春生握緊裝指環的松木小盒:“她說沒說啥時候回來?”

“沒有。”賀大伯磕掉煙鬥裏殘餘的煙灰,“這些天都是柳煙幫你洗臉洗腳擦身,她這一走,你自個兒能行不?”

擦身?

賀春生僵坐不動。

長這麽大,他能自己做的事情絕不求人,更別提求異性幫忙了——洗臉、洗腳尚能接受,柳煙為他擦身,這簡直是……

“成人紙尿褲是我給你換的。”賀大伯適時補充道,“柳煙擦的是前胸後背和胳膊腿。”

得知自己沒被柳煙看光光,賀春生心底的焦躁不安稍稍緩解。

“大伯,咱家燒熱水了嗎?我自個兒洗漱。”

“燒了,你大媽灌滿兩暖壺,給你擱在寫字臺底下,伸手就能夠著。”

“哎,知道了。”

順著舊門板搭成的坡道,賀春生回到西屋。

賀超睿盤腿坐在折疊床上,手捧一本註音版成語故事大全,嘴裏念念有詞:“浮水難收,浮水難收。”

賀春生從輪椅起身,適應了一會兒,找到平衡感慢慢往前走。

坐回自己床頭,他要過賀超睿的書。

“誰教給你的拼音?這個字不念‘浮’,應該念四聲‘覆’,覆水難收。”

“沒人教我。”賀超睿說,“我自學成才。”

“不錯!”賀春生摸摸侄子的小腦袋,“我看好你,多識字多長本事,將來考一所好大學,叔讚助你學費。”

賀超睿嘟著嘴巴:“嬸嬸說了,只要我看完這本書,就能考到燕都去上大學。”

賀春生楞了一下:“你嬸嬸還說啥?”

賀超睿胖胖的小手指著“覆水難收”的加粗黑體字:“叔,嬸嬸讓你給我講講這個成語故事,她說裏面的道理很深,小孩子理解不了。”

“別說小孩子,好些大人都不理解。”賀春生收走成語故事大全,轉移話題,“超睿,叔腿疼,你幫我去院子打半盆涼水,我想洗個臉。”

“行!那你得答應我給我講故事,拉個勾,說話算數。”

賀超睿伸出右手,小手指勾了勾。

賀春生嘴唇輕抿,每一條神經都寫著抗拒。面對侄子一雙澄凈的大眼睛,他別無選擇,只得照做。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賀超睿心滿意足,端起盆子去院裏接水。

賀春生脫掉長袖開衫,扔向床頭櫃,蓋住了正在充電的手機。

滴滴滴!

來信息了。

他沒心情查看,靜待提示音消失。

賀超睿端來涼水,又幫賀春生找毛巾提暖壺,四歲多的孩子儼然是個家務能手。賀春生埋頭洗臉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這一次,賀超睿把信息內容朗誦出聲。

“春生,明早七點,你家門口見,不見不散!”

念完一條,還有第二條:“記住,是你家,不是別人家。走錯或者遲到,你都要接受懲罰!”

讓賀春生倍感驚訝的,不是賀超睿小小年紀驚人的識字量,而是柳煙的最後通牒。他倏然直起身子,頭暈眼花差點摔倒。胡亂抹掉臉上的水珠,他拿過手機,逐字逐句地研究柳煙發來的信息。

“我家門口?我家……”

賀超睿一語點醒夢中人:“叔,嬸嬸說的,是不是你家新蓋的小樓啊?”

賀春生恍然大悟。

不知是手機電池發熱還是他掌心熱,忽然間,熱流沿著皮膚蔓延,分散之後又悄然匯聚,直至心口感受到灼燙,他才明白柳煙的用意。

好吧,煙煙,不見不散!

五點鐘,柳煙準時醒來。

她伸個懶腰,翻身望向床右側,驀然發現這並不是賀春生的屋子。

重新仰面躺好,天花板上手繪的星空映入她的眼簾。

自從老屋翻新計劃提上日程,爸媽沒少征求柳煙的意見。

他們學會了上網查資料,家裏暫時沒有電腦,就跑到村委會借用。柳煙大三暑假回家,拿勤工儉學的報酬給爸媽一人買了一部經濟耐用的智能手機,而且教會他們如何用手機上網。

網購很方便,但是新星村交通不便,最近的提貨點是鎮上的郵局。

所以,柳家的裝修計劃一拖再拖,只把每間屋刷了四面大白,地板抹了水泥。柳煙臥室的天花板,是柳振華柳卉蘭兩口子找村裏最好的畫工給畫的。

夜空選的藍色漆,顏色漂亮純粹。

星星的形狀有四角星和五角星,檸檬黃和鉻黃色交替,偶爾有一兩片淺灰的雲穿插其中。

畢業回家,柳煙擡頭看到“滿天星鬥”,不禁沖進廚房抱住了媽媽。

“好閨女,咋了?”

鍋裏的油滋滋響著,母親的問話徘徊在耳邊,可是柳煙就像忽然失聲,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柳煙來不及表達充溢著胸膛的喜悅,村主任老秦的求助電話帶給她新一輪的忙碌。

直到麥收結束,她都沒坐下來和爸媽好好聊聊。

姥爺受傷,跟賀春生訂婚,同時發生的兩件事,擾亂了一家人的生活。

昨晚離開賀大伯家,柳煙和爸媽視頻連線。

是老爸隨口而出的一番話,令她醍醐灌頂:“春生醒了是好事。他不願急著領證也是好事。閨女,趁這段時間,你倆都冷靜冷靜。我尋思著,你總住在老賀家也不是回事,要不,你和春生商量一下,搬出去單過?”

賀春生昏迷之前,住在他父母留下的老房子裏。

三年前,賀春生大學畢業回來,翻修了房屋,舊房梁破磚爛瓦一律換成了新的。

他一直獨居,很少請人到家裏做客,一日三餐也是自己解決。

賀春生和他大伯家的走動比較頻繁,卻幾乎不在一起吃飯。只有逢年過節,他才會買好禮物,出現在大伯家的飯桌上。這回生病,對他而言,是一次難得的拉近親情的機會。

柳煙明白,貿然讓賀春生從大伯家搬走,對兩位老人是不公平的。

於是,她決定,計劃分兩步走。

成功與否,就看賀春生的配合程度了。

窗外非常安靜。

柳家沒養雞,院裏的地也沒浪費,柳振華開墾出了蔬菜區和水果區,東邊種菠菜和卷心菜,西邊種了兩排棗樹和桃樹。

蔬菜水果早已收過一波,地面和樹枝光禿禿的,為小院平添幾分蕭瑟。

沒有公雞打鳴和母雞下蛋提醒,柳煙一時很不適應。

她披衣下床,掀開窗簾一角朝外看。

深灰的雲層厚厚地鋪滿了天空,棗樹桃樹的葉子偶爾動一兩下,可見風和雨都在蓄勢待發。

吃完早飯,剛過六點。

柳煙撥通薛楓的號碼:“小薛,今天我晚點去農場,順利的話中午十二點能到。辛苦你多幫我盯幾個小時。”

“沒事的,柳姐,你忙完再過來吧!”

暫時關掉手機,柳煙換了一身帆布面料的工作服,又從雜物間搬出兩桶塗料和工具包。返回廚房,她摘下墻上掛著的鑄鐵炒鍋和平底鍋,連同炒菜鏟洗鍋刷一起打包捆好,表面蓋一張防水布,全部堆在手推車裏。

棉線手套,兩雙。

報紙折成的帽子,兩頂。

滾筒刷、羊毛刷、丙烯顏料和水粉畫筆,若幹。

推車出門前,柳煙跑回屋子,選了一卷大紅色的尼龍繡線,一齊放進工具包裏。

賀春生的家,位於新星村最東面。

每天清晨,他是村子裏第一個看見太陽升起的人。如果在東墻鑿開一個口子,開一扇造型獨特的窗,那麽陽光照進來的瞬間,他臉上的笑容一定會止不住……

“柳煙,你這是幹啥去?”

飄遠的思緒被李嬸打斷,柳煙停下歇腳,笑著招了招手:“我往春生的房子運點東西。我們打算刷刷墻,布置布置新房。”

李嬸又問:“啥時候請我喝喜酒啊?”

柳煙回答:“快了。秋耕過後,春生身體好點了,我們就擺酒請客!”

村民們大多醒得早。

一路走來,柳煙和大夥打招呼問好,走到村東頭時已嗓子冒煙。

映著朝陽的金光,高大卻略顯駝背的拉長身影,赫然闖入柳煙的視線範圍。她及時收住步子、拉住手推車,才沒和雕塑一般佇立不動的賀春生相撞。

“抱歉,我來晚了。”

“你沒晚,是我早到了半小時。”

他回頭,柔和聲線對上蓬亂發型,有些突兀,又有些特別。

“昨晚睡得好嗎?”柳煙擡手擦汗。

隨著她的動作,鬢邊一綹頭發不肯安分地待在耳朵後面,總是頑皮地跑出來,浸透汗水悄悄粘在她的臉頰。

賀春生連忙轉頭看向別處:“不好。超睿晚上水喝多了,起夜起了三回。”

“我也沒睡好。”

“柳叔柳嬸不在家,你一個人害怕?”

“不是。我家沒養小動物,院子裏太靜了,我反而睡不著。”

柳煙繞到賀春生身前。

看到他使用了助步器,她的心情愉悅指數節節攀升:“用著還順手吧?”

“滿分十分的話,我給這個打九點九分。”賀春生說,“至於扣掉的零點一,是因為高度,為了適應它,我得貓著腰,時間長了有點累。”

柳煙笑了:“高度可調節,來,我幫你!”

她扶賀春生站到一旁,然後蹲下去旋轉助步器的鎖緊螺母,把四條腿分別向外拉伸十厘米。

“好了。試試看,和你的身高匹配了沒有?”

賀春生扶著助步器,前進後退幾個來回,唇邊笑意漸濃。

“煙煙,你真厲害!”

“不是我厲害。”柳煙摘下手套,左手高高舉起,刮一下賀春生的鼻梁,“是你懶,不仔細看說明書……”

“喲,小兩口忙著呢!”路過的村民不失時機打趣道。

賀春生臉不紅心亂跳:“嗯,我們打算布置新房。”

村民三三兩兩走過身邊。

一一打過招呼,目送他們走遠,柳煙輕輕挽住賀春生的手臂。

“我的男人,開門吧!”

短短幾個字暗藏神奇的魔法。賀春生面紅心熱,翻找口袋的動作像剪輯失敗的電影畫面,鑰匙遲遲沒有現身,手卻抖個不停。

“我來!”

柳煙拽開他的手,摸進褲兜,左邊摸完摸右邊,一無所獲。

她問:“家門鑰匙落在大伯家了?”

賀春生掌心平展:“沒有。我犯迷糊,其實攥半天了,滿手的汗。”

“緊張啥?”柳煙說,“你不會是一看見我就冒冷汗吧?”

“汗是熱的,不冷。”越說越不到點子上,賀春生搖搖頭,甩走腦子裏亂糟糟的想法,“平時我上兩道鎖,那天病得突然,大伯只鎖了一道,不難打開。”

話音未落,哢嗒一聲,鐵將軍解除。

寬敞的院子,葡萄架上有一個舊輪胎做成的秋千。正對院門的白墻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正楷字。

柳煙推車進院。

走到墻邊駐足觀看片刻,她掩口驚呼:“春生,這都你寫的詩嗎?”

賀春生遠遠應道:“嗯,是我寫的。”

他身體繃得很緊,隱隱發脹,有一種奇怪的氣息縈繞在鼻端,聞了直叫人暈暈乎乎,眼前的一切顯得那麽陌生,仿佛連住了二十多年的院子都不認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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