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8章 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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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沈遲醒來的時候身邊卻沒有江懷璧的身影。

他依稀記得自己倒下之後那些人將他推下了山崖, 身上的傷加上寒冷不已,整個人雖盡力保持著理智,但終究沒撐過多長時間。不過江懷璧找到他的時候,他還是有感覺的。原有許多話要說, 還沒張口整個人已不省人事。

他於沈夢裏醒來, 忽然喊了一聲:“懷璧呢?”

歸矣驚了驚, 將水端過去。沈遲側過臉去, 又問:“這是哪裏?”

“世子放心, 這是公主府。您昏迷了兩日, 屬下們找到了您一時也不知道去哪裏,便悄悄將您送回……”

他只字不提江懷璧, 沈遲便出聲打斷:“她呢?我記得看到她了。”他蹙了眉, 語氣沈沈:“……她是不是也跟過來了,進城了?”

歸矣只得回道:“是。”

回話歸回話,他還是猶豫了片刻。江懷璧生怕沈遲沖動, 特意交代了他先穩住沈遲,暫時先別告訴他。但歸矣並沒有那個信心能夠瞞得過沈遲。

在沈遲驚怒出聲之前, 歸矣先跪地道:“慶王世子用主子已落入他手作為威脅,誘江姑娘進城, 但當時江姑娘已知道您無恙。她是自願進城的,定然已有成算。且咱們的計劃, 江姑娘已經知曉……”

“她自願?”沈遲聽罷略帶嘲諷一笑, 面色異常凝重, “她到底有多少件事真正是自己心甘情願的……現在這形勢,她在城門口守著是最好的選擇,在外可與代王通信,在內亦可隨時與皇宮聯系, 她自己豈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她借此進宮必然是秦珩抓住了他什麽把柄!”

他太了解她了,正是因為知道自己的計劃,所以才更加堅定了要回來的決心。

他閉了閉眼,心底沈下去一截,欲起身,卻是沒有力氣,又焦急萬分。歸矣也顧不得那麽多,徑自起了身去扶他,聽他再問:“我們的計劃如何?”

“主子放心,您落崖的確讓慶王世子放松了警惕,城門口一切如常,代王可於一天內將所有城門奪回來,宮中的亂子也很快就能平定了。”

沈遲目光忽然鋒利起來,甩開他的手,冷聲道:“她是知道了城門口穩定下來,才敢回來的罷。歸矣,你用心究竟為何,當真可以瞞得過我麽?”

這其中固然是秦珩直接誘她進城,但歸矣既然在自己身邊,又如何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暗中竟也推波助瀾。

他正要下床,歸矣卻已保住他大腿,跪地泣道:“主子,您回府是兄弟們好不容易才瞞過各方眼線才送回來的,公主和侯爺也十分擔心。您現在出去不但計劃全部付之一炬,您自己性命也難保啊……”

沈遲到底是有傷,哪裏經得住他這樣攔,一時間面色黑沈,而歸矣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怒不可遏。

“……江姑娘她配不上主子您啊,她自己身帶奇毒性命難保不說,更是沒有生育能力,您是侯府唯一的世子,不能後繼無人啊……況且,況且江姑娘一直以來的心願就是殺了慶王父子報仇,只要她進宮,以她的手段,慶王和慶王世子就活不了。這場亂子很快就能止住,不也是所有人的期望嗎?主子從一直都在暗中謀劃志在皇位,只要她能助主子最後一次,您登上大位指日可待啊……”

沈遲冷笑,已不欲同他多說,只高聲喊了管書進來:“將他帶下去,嚴加審問!”

歸矣終於怔了怔,只分辯了一句:“屬下沒有背叛主子,只是為主子著想而已……”

沈遲強撐著起身,從一旁卸了劍直指向他:“你若是真為我想,就不會連我這個主子真正在乎什麽,不在乎什麽都分不清。如果不是你蠢,就是背後有人指使。歸矣,我是當真沒想到,你貼身跟了我這麽多年,最先有異心的卻是你。若是與木樨有關,你明知道她是我殺的,有什麽大可沖我來,何須遷怒於懷璧?”

“屬下不是遷怒,也沒有怨恨她,就是單純覺得,她那樣的女子,配不上主子而已!”他心目中的世子夫人從來不該是江懷璧那樣精通權謀色厲內荏冷淡清傲的女子,更不必說木樨是在她手下出的事。

管書面色亦是不大好,剛將掙紮的歸矣制服,便聽到沈遲又吩咐一句:“審完了也不必再留我身邊了。”

歸矣大驚,沈遲極為認真,這意思他自己都懂……心裏一涼,心到底生了悔意,但沈遲已不想再聽他說任何東西。

人帶走後,沈遲才問管書:“此事你知道多少?”他自己實在是有些心寒了。

“屬下知道江姑娘進宮,但是歸矣所作所為,的確不知情。”他自己也有些慚愧,這幾天他的事一直挺多,對歸矣也沒有防備,卻不想出了這樣的事。

沈遲沒應聲,只徑自穿了衣袍,臨走前管書卻擋在了前面。他眸光一冷:“你也要攔我?”

“主子,您身上還有傷,現下實在不適合出門……若有什麽吩咐,屬下帶人去辦。”

沈遲外傷並未傷到要害,主要還是由於體寒的原因,身上比常人要虛弱些。若是碰到敵軍,他是沒有還手能力的,現如今連個正常人都招架不住,更不必說還是訓練有素針對於他的秦珩。

這結果他是有預料的,以自身做引子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信度高。宮中情況很快會穩定下來。

從一開始整個局勢便都在他掌握之中,唯一的變數就是江懷璧。

沈遲問:“她現在在何處?”

“江姑娘為不暴露主子的位置,兩個時辰前返回城門口,現如今應當已至皇宮附近,”他看著沈遲又欲沖出去,連忙續道,“屬下剛得到消息,陛下的人與咱們的人會和完畢,秦珩的人大體已被困住,現如今已是強弩之末。”

沈遲已立刻意識到,現在應當才是懷璧最危險的時刻。狗急跳墻的秦珩要從她手裏取得城門的控制權,必然要將她逼到絕路。

“來不及了,立刻進宮!若是以前還好,可這時候大局已定,秦珩不會放過她的。”

秦珩的威脅固然是江懷璧必須離開城門的一個重要原因,但她自己也是有思量的。沈遲現如今已脫離危險,她更擔心的是七皇子秦綜。

她並未按著秦珩要求的時間前去,一路亦是萬般小心,加之有沈遲的人暗中襄助,是以能夠盡量避得開那些埋伏。

沈遲的目的她已盡數知曉。但她自己也很清楚,秦珩知道她現如今的權力分量,也因此欲鉗制住她。

景明帝將九門交給她,那塊令牌代表的又不僅僅是管理城門的權力,更有巡城和點軍職權。巡城範圍包括護城河沿岸、城垣以及橋梁;“皇城四門以拱護宸居,京城九門以譏察奸宄”,門責重大,而守視軍士總計約為一萬五千人。因京城九門鎖鑰銅牌亦在九門提督內官之手,依照景明帝的意思,只要她開個口,可直接令京城所有城門大開。

秦珩想從她身上下手,將所有被擋在城外的叛軍盡數引進來。

在城外局勢未曾完全穩定下來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秦珩不相信自己在垂死掙紮,仍舊不肯後退一步。

盡管如今他立於奉天門前,而午門已經被景明帝的人完全占領。秦珩卻仍舊堅信有轉圜的餘地,他身邊已不足千人。

景明帝等人在宮中情勢有變時已從重華苑出來,此刻於層層侍衛保護之下亦在奉天門附近,但是並未接近包圍圈。

兩方正僵持著,因為秦珩手裏不僅有七皇子秦綜,還有太子秦紓。當時奉天殿有變之時,秦紓的確已被救了出去,但之後因他原本腿腳就不便,稍一離開眾人視線便會有危險,又是正值危難之時,內侍一時疏忽便出了事。

景明帝已多次嘗試解救二人,但秦珩將兩個孩子放得位置很巧妙,極有可能傷及他們。

秦珩知道江懷璧或許不在意太子的死活,但是七皇子可不一樣。便看她能拼命到何種地步。

七皇子還不滿周歲,正是蹣跚學步的時候,然而擔驚受怕了好幾日,現如今連站都站不穩了。被秦珩擋在身前,兩眼驚懼哭聲微弱。

太子倒還鎮定,只是眼睛一直往景明帝的方向看去。他都不能保證自己的父皇是不是真的能將自己救出去,自患有腿疾後他一直郁郁寡歡,現如今更是覺得自己沒有半分價值。掛這個太子的虛名,還不知能撐多久。

他對江懷璧一直有一股莫名的敵意,大多是因江初霽的緣由。但此刻生死居然系於她之手了。

江懷璧自然沒那麽容易答應,開口便是:“若我說慶王在我手裏呢?”

秦珩面色微變,隨即反應過來:“若是我父王在你手裏,你還能等到現在才進宮?爾等殺父之仇,我遲早要報。”

已經過去這麽多天沒有消息,他已經無數次悲哀地告訴自己,慶王已經死了。久而久之,連秦珩自己都默認了慶王已經不可能有生還的可能了。因為他曾進過奉天殿,看到龍椅上那抹已凝固了的血跡。

他身旁那幾百人緊緊衛護著他,秦珩處於中間暫時是最為安全的。他將手中的匕首靠近七皇子幼嫩的脖頸,聲音森冷:“你開不開!”

今天的雪在淩晨時分停了,現下分外寒冷。七皇子於寒風裏瑟縮了一下,鋒利的刀刃頓時貼住他下巴,淺淺劃過一條細細的血線。幼子畢竟年幼,哭聲頓起,但即便如此,稚嫩的嗓音裏還是澀啞虛弱多一些。

“開,你先將他們放下。”縱使極力克制,她聲音中還是帶著些許驚惶急促。

那是阿霽的孩子。她曾抱過好幾次,軟軟糯糯,那雙眼眸像極了阿霽,明亮裏俱是純真。阿霽走後她每每看到那孩子,都仿佛是回到十幾年前,她看著繈褓裏小妹妹的感覺。

那是她從小寵到大的妹妹的孩子。想護卻偏偏護不住,要眼睜睜看著她跳進火坑,看著她走上歧途,看著她生生被算計死,看著她的孩子被挾持

兇手是慶王父子,而今她卻不得不向秦珩妥協。明明知道以秦珩的性子,不會放過七皇子。若是他勝,便連自己,連江家都會一齊覆滅。

她甚至來不及去想沈遲。只是想著,他一定會保住京城的,但是七皇子,只有自己救得了了。

她“開”字一說出口,背後人群裏已頓時議論一片。開了城門,能進來的可就不僅僅是張問那一支軍隊了,秦王還有一部分仍舊在掙紮,死守不離。京城中餘孽不少,裏應外合之下局勢完全有可能反轉。

一邊是京城安危,一邊是兩位皇子,現下這種情況,選擇京城的人自然多一些。反對者要麽高聲呼喊,甚至有人連叛賊二字都朝她喊出來了;要麽是躍躍欲試,若非有侍衛在擋著,怕不是都能過來撕了她。

江懷璧自己知道城門那邊情況並沒有他們想的那麽糟糕,否則她也不敢放心回來。只是現在一句話也不能說,秦珩那邊還不到時候。

可偏偏在這個時候,午門外傳來急報,言德勝門已守住,叛軍已全部投降。

原因是,張問帶著親兵跑了。眼看著慶王的勢力已日漸衰微,張問自己又不知道秦王那邊情況,加之慶王已死的消息傳過去,心慌不已,這幾天節節敗退,他要保全自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秦珩驚住,心底頓時一涼。也就是說,現在只剩下他們這些人了。而這不足千人的軍隊,在毫無希望的情況下,能跟著他的,還剩多少。

人群中哄鬧片刻,自風中傳來景明帝冷冽的聲音:“繳械投降者既往不咎,頑固抵抗者格殺勿論!”

宮中禁衛軍迅速圍攻上去。

不少叛軍當即丟了□□旌旗,連一直圍在秦珩身邊的貼身親衛都走了一半。甚至有一人在投降之前還順手將太子扯了過去以便事後邀功。但是七皇子因為秦珩一直控制太緊,便依舊還在他手裏。

秦珩冷笑一聲:“還指望他能赦免你們,做夢去吧!”

禁衛軍層層圍住不足百人的叛軍,弓箭手已準備就緒。但由於七皇子還在秦珩手裏,並不敢貿然行動。

江懷璧所立的位置處於兩方交戰的危險地帶,若兩方皆出箭,她就是一個活靶子。

她未曾猶豫,後退幾步接了一名弓箭手的弓箭,挽弓搭箭動作熟練。只是拉弓的時候略帶遲鈍。她右臂原是有傷的,此時竟有些提不起來力氣。她一咬牙,便能清清楚楚感受到皮肉撕裂的痛意。

箭矢微微顫了顫,終是發了出去。

然而幾乎在箭離弦的同一時間,對面忽然有一支箭夾著風聲破空而來。

箭尖直指她胸膛。

她手臂上的傷牽動整個身子都痛到動不了,下意識還是要去躲,便微不可聞地側了一下身子。

箭插入胸口那一瞬間,她聽到沈遲的呼喚聲,可她連回頭去看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能盡力睜著眼睛,看到自己那一箭是的確刺進秦珩胸口的,看著他倒地的那一瞬間,忽然松了口氣。

終於結束了。

該報的仇都報了,可依舊貪心地覺得有好多遺憾。

她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耳旁是一聲一聲的呼喚。

祖父、父親、沈遲,仿佛還有長寧公主,還有……

天空開始飄起輕輕柔柔的雪花,撲撲簌簌落了一身。她在一片一片冰涼裏終於能安安靜靜地沈睡過去。

明日正是元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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