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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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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膽沈遲, 居然敢當眾燒毀先帝遺詔,你這是藐視先帝,罔顧王法!”

先出聲的是一位三朝老臣,即便早已致仕, 卻仍舊強撐著年邁的身子上了大殿。他動作慢些, 是以看到遺詔起火的全過程。

慶王目光一寒, 卻並未說話。底下已有大臣起身沖上前去搶過遺詔將火撲滅, 然而這火雖然不大, 卻恰恰燒毀了中間一片文字, 其餘內容不成章句。

“這……”那大臣將所有內容瀏覽一遍,楞了神。

“傳位於”後面已成空洞, 連帶著後面內容也都沒有參考意義。哪有這麽巧的事, 分明是有人故意為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遲身上。即便原來對慶王謀反極力反對的人此刻看到先帝遺詔被毀,目光也都難免覆雜起來。

偏偏沈遲極為輕松,任由一群人在那琢磨遺詔內容, 他徑自走下來,朗聲道:“在前面的諸位大人也都是目睹過程的, 從沈遲接到那封遺詔開始,未曾有任何多餘動作, 遺詔乃自行燃燒。看來是天意,上天不願讓遺詔現於世間, 要麽是那遺詔根本就是假的, 要麽……是先帝在天之靈, 不許秦琇登位。”

慶王冷笑一聲:“天意?現如今是景明六年,今歲前有天狗食日之異象,後有天府紫微相沖,這難道不是天意不許你秦璟在位麽?地位低賤, 品行惡劣,殘害手足,不孝親長,罔顧人倫,矯詔祚位。如此之人怎堪位居九五?合當天下共誅之!如今先帝遺詔現世,你竟使人燒毀遺詔。本王而今便要替天行道,誅邪扶正!”

有些宮中的陳年舊事先不說,有好多過去數年已難以取證。且一直未曾公開,即便是已有了足夠的證據,若要令所有人信服也需要一個過程。

但是天象一說是天下所有百姓有目共睹的,尤其是今年日食一事。百姓中縱使沒有慶王的探子煽風點火,自發也都開始議論紛紛。偏偏而後緊跟著太子的事,以及周太後之死,什麽天府星紫微星一齊拉出來,兩件事一起聯想,讓不少人對景明帝都有了意見。

殿中百官對景明帝是忠心,但其中除卻慶王的探子外,不乏心志不堅之人。此刻隱隱約約可聽到“天象”“太後”之類的詞。

景明帝端坐於上首,神態安穩:“扶正誅邪?皇叔你倒是先說說正為何,邪又為何?此遺詔無論真假與否,已與天道相悖。朕九歲入東宮,乃先帝親封太子,先帝崩逝後朕繼位皇帝,名正言順。如今這邪,怕是一路從封地殺入京城的皇叔罷。”

“諸位,當年秦璟身為太子之時曾殘害手足,早年薨逝的庶出皇長子,還有後來數位皇子,以及周太後,皆死於他之手。如今證據以及證人已於宮外等候,陛下可敢一見?”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面色震驚。

庶長子秦玨。

那該是個很遙遠的人了。

宮裏沒有秦玨的畫像,快三十年過去了,他的模樣或許早就被人忘卻。但當年的秦玨以品性才情於諸位皇子中脫穎而出,是令滿朝文武都驚艷過的。秦玨母妃為人溫婉和順,誕下先帝長子後更是謹慎小心,後宮亦傳言其有班婕妤卻輦之德,雖說母憑子貴,但她位分並不高,於爾虞我詐的宮裏活得通透明白,不爭不搶。也正是因為如此,教導出來的長子也是謙和恭順,詩書禮儀除卻內侍可以教之外,還有她的言傳身教。

先帝偶然一次隨意問了諸位皇子學問,只有秦玨能流利回答,且雖為庶子卻並不見分毫怯懦,落落大方。彼時秦璟雖是嫡子,但先帝卻因為周家的緣故並不喜歡他,只是按例指了內侍過去教學問,而秦玨卻是先帝手把手教出來的。

先帝在位期間未曾有過什麽大作為,算是平平無奇,但他自己才情極好,教出來的秦玨令朝臣都覺得驚嘆。

而後議儲時便發生了爭端。先帝便是站在秦玨這邊的,列舉了好些古代立長立賢的例子。然而大齊自建國以來每位帝王立的太子皆是中宮嫡出,且彼時秦璟資質並不算差,沒理由非要立一個庶子。

君臣為此事僵持了近一年,其間分成兩方爭論不休,江老太爺便是秦玨這一方的。只是秦璟當時還有周家相助,周家正興盛,於朝中勢力不小,這場長時間的拉鋸戰最終以秦璟冊封太子結束。

三年後皇長子秦玨病逝,緊跟著其母妃亦傷心過甚病逝。然而秦玨薨逝後,先帝竟要求追封他為太子,到這裏又是一次君臣不和。不過這一次是皇帝勝了,也可以說是江老太爺那一派扳回了一局。秦玨追封為昭慧太子,其母亦追封了妃位。

當年連太醫院出動了全體太醫去為秦玨診病,但最終還是因肺癆不治而亡。先帝輟朝五日哀悼,群臣亦唏噓嘆惋。

自秦玨薨逝後朝中那兩派的戾氣便也沒那麽大了,總歸國本定下來,社稷穩定就好。

不想多年後慶王忽然提起此事,說是景明帝動的手。可景明帝當年也不過十一二歲,正是少年時期,如何能有那麽深的城府。且這肺癆本就是沒救的。

雖說過了這麽些年,但這個問題足以讓當時兩派矛盾激化。在與先帝僵持的那一年裏,因立儲之爭官員變動幅度大,涉及此事的各種貶黜流放,期間又牽扯到幾條人命,有人放得下,有人卻不會善罷甘休。

江懷璧不大明白當年事如何,但她知道,此時慶王已將放棄遺詔這條路了。又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沒指望著這道遺詔能起多大作用。聖旨自燃她當然知道是人為的,沈遲不過是借著個天道的幌子企圖將慶王拉下來。

但她能猜出來的是,遺詔自燃肯定是沈遲動的手腳。

她擡眼一掃,此時殿中個個都安靜得很,目光基本都定格在景明帝身上。

一個敢對兄弟和養母下手的帝王,是能夠讓藩王有充分的理由起兵討伐的。

不過也真是可笑。現如今城外慶王的兵都已經準備就緒了,還非要在此糾結一個名頭。對天下百姓自然是要講個理,但是對慶王自己來說,手握兵權便是最好的武器。

他想兩方兼顧,但是此時此刻的情形,倒仿佛是偏向於朝中了。他還有別的目的。她心中略有些焦急,若是現在慶王在拖延時間暗中做著什麽事,怕會影響局勢。

景明帝一手搭上龍椅,不動聲色地開口:“這有何不敢?皇叔費勁心思,幾十年搜擠出來的證據,千裏迢迢送到京城來,若是不見豈非辜負了皇叔的一片忠心?”

然而對於秦玨與周太後的事,景明帝從頭至尾都未曾辯解過一句話,底下已有大臣心底生疑。這與上一次景明帝身世揭露出來有些像,默認已占了七八分。

然而接下來他再度出言卻是讓人有些吃驚,他喚道:“江懷璧。”

江懷璧略一凝眉,只得先出列:“臣女在。”

“由你與齊固一同前去宮門口,將慶王的人證物證帶回,不得有誤。”

這一次倒是慶王出聲阻攔:“她不合適,這遺詔不就是她同沈遲一同取回出的問題。”

江懷璧轉身將目光移向他:“最開始是慶王殿下說我可信,是以陛下才委用我前去請回遺詔。怎的現如今又說不可信,殿下是怕什麽事暴露麽?”

慶王一時竟有些不明所以,目光裏的寒意涔涔:“你敢汙蔑本王?”

“……這裝著遺詔的錦盒自城外拿到殿上一直都沒問題,打開卻自行燃燒。您又不信是天意,現在可如何自證您自己未曾動過手腳,讓我送回來,企圖借此汙蔑陛下燒毀聖旨呢?”

話裏便有一層潛意思了。慶王因為“信”她所以將自己動了手腳的遺詔讓她帶回去。

眾人即刻便聽出來,最表面的意思便是江懷璧因受慶王信任,此刻利用完了準備棄置了。

只是這話從江懷璧口裏說出來著實有些奇怪。

她要承認自己是慶王的探子了麽?但看上去並沒有那麽簡單。

真正關心她的三人裏,沈遲知曉內情,而江老太爺和江耀庭則是驚懼於她敢這麽說而還有自信不被景明帝疑心。

景明帝哪有那麽容易相信人。

慶王也沒有想到,看著她的眸色深了深,這他竟還真的無法自證。

她究竟做了什麽?景明帝坐於上首聽到此話能無動於衷?

很久以前就意識到,他能掌控得了很多大局,但江懷璧是極其容易脫軌的一個人,對她的計劃行蹤,他能利用,但無法全面掌控。

慶王不反駁了。

但是一旁即刻有旁人咋呼起來:“陛下,您也看到了,江懷璧此人陰險狡詐與逆賊沆瀣一氣,不能派她去啊……”

一人出聲數人附和。

景明帝眸色深沈,語言簡潔:“就你去。”

看了一眼慶王,繼續道:“慶王若有意見,那便勞煩你親自將人證物證帶回,朕也是非常放心的。”

沈遲有些擔心,但他暫時不能離開大殿,這裏的局勢需得隨時盯著,一旦失控,他還不知道慶王會在這裏做什麽。他深深地望了一眼江懷璧離開的背影,袖中拳掌微握。

離了大殿江懷璧才問齊固:“陛下究竟有什麽吩咐?”

否則不會三番五次地一直點她。

齊固沒打話,卻反問她:“江姑娘覺得那些真的是人證物證麽?”

“這難以說清,”她略一搖頭,“現在慶王哪裏真的會花費精力在這些東西上。謀反之人向來都是先將權柄抓住,而後正名。現如今慶王的正名怕是另有所圖。只是我不明白的是,陛下究竟有多大的底氣,亦或是……都做了怎樣的布置?”

從頭至尾景明帝都未曾驚慌過。

齊固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心道陛下果然是沒看錯人的。待過拐角時他將一塊令牌交予她手中,低聲道:“宮中布置陛下自有主張,但京城中調兵遣將,仍需斟酌。江姑娘曾經的那番話,陛下是聽進去的。”

她略一思忖,沈吟道:“京城九門?”

是說換掉章秉則那件事。

但是九門裏現下一半都是搖搖欲墜。

齊固點頭:“當初換人並非陛下臨時起意,章秉則也的確沒有問題。只是若沒有換人這件事,慶王也不可能這麽快倉皇起兵,其間必有破綻。……陛下的意思是,讓咱家將九門提督權力交給你,如今雖然叛賊已入京,但可制服慶王之法卻並不局限於京城。”

“話便至此,其餘就看江姑娘如何做了。”

她怔了怔,接過令牌,頓覺壓力重大。

景明帝信她嗎?她一直自以為是不信的。即便是已服用了朔雪長生,景明帝還是一直對她有防備。

齊固又解釋了一句:“此時唯有讓姑娘這不為眾人所信的人做當由可信之人來做的事,才能讓慶王一方不明所以。”

她微一頷首,已明白景明帝的意思。

慶王一直在想方設法讓景明帝對她動手,一字一句裏盡是挑撥,但是一直未能得逞。

不過她也清楚此行的目的,怕是不準備讓她回去了。她有些擔憂地回身看了看,大殿中的祖父,父親和沈遲皆在。

馬上的證據裏,怕是繞不開祖父。

到了宮門口兩人下馬,已有侍衛嚴加把守宮門,巡邏次數已增了數倍。饒是如此,她也知道慶王是不會輕易將自己困在宮內的。

不過既然是來提人的,便還是需要開宮門。宮門打開後看到外面果然多了幾輛馬車,其中皆有人低低細語。

齊固揮手讓身後的侍衛先將所有人包圍起來,刀劍皆已準備好,隨時應對突發狀況。

“所有人都下車,例行檢查。”齊固輕咳一聲,聲音略有些尖銳。

江懷璧在一旁仔細盯著,手中的劍握緊。慶王的探子自然是沒那麽好辨別的。

一共三輛馬車,下來了五個人,其中有兩人是看上去已年過花甲的老人,還有一名婦人,兩名男子。

那女子看上去十分虛弱的模樣,令江懷璧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緊接著便看到那女子轉過頭來,兩人目光一觸。

竟有些熟悉。

那女子看向她的那一瞬間楞了楞,隨即又驚又喜地便要撲過來。

“江公子,救我!”

侍衛自然不會讓她接近江懷璧,將掙紮的她又拉回去。可她仍舊不死心,發髻有些散亂,只朝江懷璧繼續喊道:“江公子,我是湘竹,你要救我呀……”

這下在場的侍衛,連同齊固都心下驚住。她居然與人證還有交集?齊固面上倒還穩得住,也不看江懷璧的面色,冷漠開口。

“經仔細檢查,五人身帶兇器,意欲行刺,就地格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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