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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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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帝忽然提出要換九門提督內官內官。

大齊自建國以來太/祖定制內官監門, 皇門正、門副品秩正、從四品,與外官中知府相當。歷代督九門者,原大多為司禮監,內官監和禦馬監等要監太監, 位高權重。

然而自建安年間司禮監掌印太監亂政, 欲利用提督九門職位便利逼宮一事發生後, 建安帝便改了制度, 為防止宦官權力過大, 提督九門內官與要監太監分開, 由可信任之少監擔任。至今已有七名少監出任九門提督。

如今在任者為禦馬少監章秉則,已數十年未曾出過任何差錯。

景明帝如今忽然提出來要將制度改回, 一上來便提議將章秉則換成齊固。

理由也很充分, 如今情勢緊急,章秉則難以服眾。挑了個錯處便恰好就是太子失蹤一事。

這事實在太大,其中也的確有人在推卸責任。端本宮內所有內侍宮人, 以及皇門官皆有責任,然而要治罪時大多數人都推給了章秉則。因他平時性子溫和, 主要是這些年一直太平,管理下屬一直較為松散, 卻也沒出過什麽問題。

景明帝正好借此事要將章秉則換掉。

內閣中意見不一,然而放到朝堂上反對者竟達半數。總的來說讚同者本就太少, 而景明帝理由也確實薄弱。

江懷璧入了宮, 意見很明確:“……現下情況本就危急, 忽然換掉要職易令人心渙散。”

“這道理朕知道,”景明帝現在倒是不大在乎她的身份,還與從前一樣,談話仍舊如常, “朕怕的是慶王的人會不會在九門提督內官中做手腳,章秉則是先帝時期便在任的,現下情況不同,所以這人必須換成朕信得過的。”

江懷璧驚了驚,但隨後又覺得似乎也在意料之內。若是慶王真控制了皇城,那可就最後一點退路都沒了。

“但陛下如今只是疑心,沒有證據的話要換也難。再者,當年建安帝定制慎用要監太監,陛下要齊公公擔任提督,各位大人自然不肯。”

景明帝揉揉眉心:“……正因為沒有證據,所以朕才揪著太子一事不放。”

江懷璧一開始還沒意識到什麽,片刻後才後知後覺。一擡頭看到景明帝面色沈靜,琢磨了一下他方才的語氣,似乎對太子失蹤一事並不重視,腦中一個念頭一閃而過。

她有些猶豫著開口:“那太子殿下……”

“沒有失蹤,仍在宮內。”這事兒知道的人屈指可數,江懷璧算是最後一個。

果然如此。

她心下一松,恍然大悟。就說太子怎麽可能莫名其妙從宮裏消失,宮中那麽多內侍宮人,還能插翅而逃?

景明帝這一計目的就是將皇門官齊齊整頓一遍。

但是現在已經到了這個時候,就怕來不及,反倒物極必反。

“陛下有幾成把握能將九門提督握在手裏?”

“不敢說十成十把握,但齊固是朕可信之人。其餘人暫時即便換不了,也要有個可信的上級。不至於到時候連朕都無法控制。”他輕嘆一聲:“之前是朕大意了。章秉則原也是信得過的,但是流民一事有人暗中密報說皇門官中有異常,不算大,但是實在令人生疑心。”

江懷璧細一思忖,有些醒悟:“所以陛下的意思,是無論章秉則有沒有嫌疑,都必須換成齊公公,也更能代表聖意。”

景明帝微一頷首:“對。”

“慶王在京中有探子,他們不可能察覺不到陛下的意圖,加之忽然換人本就要使內部動蕩。只怕是不好辦。”

“朕正是因為此事難解才傳你來的,你先說說你有什麽想法。”

她沈默,現如今腦中所容納的那些信息以及思路似乎已經不如從前。思忖半晌下了決心:“如今不換人最為妥當。”

果然見景明帝皺了眉頭。他從太子身上設計,目的便是為了換人。如今多數人反對已經夠鬧心了,偏又來個江懷璧。他目光沈沈看著她。

江懷璧自然不懼,聲音略淡:“陛下無需疑心我。我的命都在您手裏握著,又身系家族,沒那個膽量背叛。”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案上堆疊如山的奏折,淡聲道:“你先說說理由。”

“現如今無論換與不換,皆有風險。便如有些大人所言,貿然將門正換人,底下必然會人心惶惶。您這一舉動目的是想以正義之人領正義之軍,其中有異心者早日鏟除。但是您又怎麽能保證下面那些原本正義之人不會寒心呢?換人便相當是否定所有皇門官。”

“倒也不至於……”他蹙眉,還是覺得她的理由有些牽強。

“……換了人短時間內其實並不能找出所有異心者,反倒是給了那些心懷不軌之人揭竿而起的理由,那些原本意志堅定之人也難免會受到影響……”

“夠了,”景明帝忽然低斥一聲,打斷她的話,“你是在說現如今皇門官已全非朕的人,朕除了坐在這張龍椅上以外,便沒有其餘任何權力了麽!”

她怔了怔,實在沒想到景明帝會聽成這個意思。

“你當朕不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還需要你來危言聳聽?懿柔貴妃生前那碟芙蓉糕是朕派齊固送過去的,加之朔雪長生,你對朕一直有恨意。此刻便是要進讒言,將朕與整個皇城一同埋葬。江懷璧,公報私仇,是也不是?”

江懷璧頓時驚住,她沒想到景明帝反應會忽然這麽大。他說的這些甚至一時間她都沒反應過來。

隨即跪拜在地,解釋剛開了個頭:“懷璧不敢……”

“你不敢?你還有什麽不敢的?你欺瞞朕的還少麽?若非你優柔寡斷顧忌太多,隱瞞那麽多事,朕如今斷不至於到這般境地!你同沈遲一體,暗中一同在謀劃著如何看朕與慶王爭鬥而後漁翁得利,你當朕看不出來?如果沒有朔雪長生,朕看你連弒君都敢!”

江懷璧聽著他的話越聽越心驚,但如今她清楚已不敢再擡頭直視他,否則她都不敢保證景明帝會不會更加憤怒以至做出什麽來。

但是從頭至尾,她都是站在景明帝這邊。沈遲的想法她都沒管,祖父的想法她也沒問。

此時此刻已將朔雪長生拋至一邊,只同父親一樣,為的是讓京城安定,京城安定的首要條件就是眼前這個承天意順天道登上皇位的皇帝能夠坐穩龍椅。

卻萬萬沒想到景明帝居然在這個地方疑她。

從前身份未曾暴露時在朝為官戰戰兢兢,一言一行謹不敢逾矩,萬分謹慎小心。

一直自以為在禦前皇帝或許更容易接納她這樣的直言進諫。到如今卻正是因為她無所顧忌的言談令景明帝大為不滿。

是她這陣子太過得意忘形了。

以為朔雪長生可解決一切。

她一叩首:“懿柔貴妃中毒一事陛下已查清是岳氏所為,背後亦是慶王的人,臣女與父親皆非不辨是非之人。慶王於臣女有殺母殺妹不共戴天之仇,此仇不報絕不敢輕易赴死。臣女惜命,既然這條命在陛下手裏,自當忠心不二。”

景明帝能夠清楚地感受到,換過自稱後的她與自己的距離又拉大一步。心中不由得堵了些莫名的悶氣,她的話根本一句也聽不進去。

“那沈遲呢?你將他放在心尖上,他說什麽你不聽?他若有十分反心,你能沒有三分?你若是當真顧著你父親,就不該同永嘉侯府的人有什麽糾纏,你叫朕如何敢信你!”

她忽然沈默了。她同沈遲在一起,兩方立場本就對立,她夾在中間,雖然自己心如明鏡知曉站哪一方,但依現在的情況來看,景明帝根本就不會相信。

況且她沒有足夠的證據能解釋得清。

景明帝冷笑:“怎麽不說話了?”

她深吸一口氣,盡量將心緒平靜下來:“陛下非要這樣想,臣女無話可說。”

袖中的手握了握,心中湧起一抹悲涼,堅持道:“臣女堅持自己的意見,章秉則不能換。”

然而現在失去理智的是景明帝。

他已經聽不進去了。

外面的齊固聽到裏面忽然迸發出瓷器碎裂的聲音,異常刺耳。

他心下一驚,只忽然想起來,這幾日陛下似乎心情都不怎麽好,動不動就要發怒。

今日好不容易來的是江懷璧,前期她剛進去時聽著陛下的語氣已較平常安穩不少。他還感嘆還是江懷璧有辦法,誰知道這才過了沒多久,就又成了這樣的情況。

他正在猶豫要不要進去之際,卻見江懷璧忽然出來,但是面色有些冷。他想起來江懷璧女子身份的事兒,心想還從未見過哪個姑娘家面色能沈冷到這般地步。暗暗心驚,還是略一頷首:“江姑娘。”

她對這個稱呼有些不大適應,回頭同樣一點頭:“齊公公先進去罷,陛下打碎了茶盞,需要打掃一下。”

齊固應了一聲,趕忙揮手讓一旁的小太監跟隨著一起進去。

進殿前回身看了一眼。江懷璧已然轉身要走下臺階,但是他看到她袖中的左手似乎是有傷。

暗紅色的血恰好緩慢落下一滴,落在幹幹凈凈的地板上,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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