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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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遲回到侯府時府內已安安靜靜, 他從長寧公主院中巡視一圈,確定沒有異常後才回去。因事務繁忙他回侯府的次數不多,但這一次,怕是要長留了。

“世子, 您今天一走, 聽說順天府那邊就已經找到了頂替您的人。這不是明擺著要將您排擠出去麽?”管書接過他的披風, 邊轉身邊遍道。

沈遲輕嗤一聲:“下面的人慣會揣測聖意, 一個個都精得很, 自然是知道陛下要做什麽。這一次急召我回京的那人可是齊固, 口口聲聲將母親的傷情誇大,看眾人的反應, 我還猜不出來麽?怕是這一次借著母親的傷, 壓根就沒打算讓我再回去。”

“那世子……”

“留便留罷。如今這情況我也不放心,對侯府下手定然也不止這一次。禦醫說母親的傷需得養一段時間,我照看著也好。再者明日父親要回來, 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麽樣子。”

他往窗外看了看,卻發覺月光已掩埋在雲層裏, 微弱的光連星光都比不上。心頭一動,又想起來江懷璧今晚的那些異常反應, 不由得蹙了蹙眉。

究竟是怎樣嚴重的事,能夠讓她難受成那般, 卻還不對他吐露一個字?能夠肯定的是, 必定與景明帝有著脫不開的關系, 或許慶王沒有直接插手,但以當前的情況來看,想必也是有些關聯的。

他眸色暗了暗,像是自言自語一般:“阿璧的事要是查清楚了, 其中發現慶王插手的,無論是哪條線,都給他剪斷!”

管書怔了怔,卻也明白主子的心意。只是有些擔憂:“如若慶王發覺,到時真將矛頭對準侯府怎麽辦?還有世子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這其中合作……”

“要撕破臉早就撕破了。現如今他利用沈達對母親下手,雖說其中還牽扯有當年於氏與父親母親之間的糾葛,但其中推波助瀾的,用腳指頭都能想出來是誰。他既然敢下手,便已經沒把我放在眼裏了。信任?不過都是爭奪利益而已,哪有什麽君子之交。他有底氣放棄大長公主這個助力,無論其他如何,便已經決定了我與他從此刻起是勢不兩立的。”

管書低嘆一聲,這以後無論是局勢還是處境,都更艱難了。

無論長寧公主還是江懷璧,都是他放在心尖的人,哪裏能不在乎。

但是說歸說,要對付慶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關於廖德妃的心疾一事最終還是不了了之,只傳出去說傅徽未能根治。景明帝因此龍顏不悅,連帶著也斥責了幾句當日執意要跟到後宮去的江懷璧,以至於好幾日她的面色都不大好,拒人千裏之外的冰霜臉愈加讓人驚懼。

京中關註此事者倒是不多,前幾日關於景明帝身世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甚至有說書人直接編成了話本在酒樓茶肆裏宣揚。更有文人寫了文章以前朝典故來影射當今皇帝,自然更多的還是緊跟熱度,將宋仁宗當年身世又翻來覆去地傳。

官府有人來查,逮到了幾個說書先生和年輕士子,卻仍舊止不住民間流言。

除卻身世外,有心人還將先帝以及已崩逝的周太後也牽扯進去。

一波人將如今情形完全代入宋仁宗當時的情況,各路人心思描繪地與史書一般無二。並且因以史為據,優越感要高上不少。

另一波人則是剛好相反,認為如今所有錯皆在皇帝,所有根據皆從景明帝登基這幾年裏頭找。他們認為在景明帝登基之前其實他已經知道自己身世了,但為了能順利登基便自行隱瞞,對因難產而死的生母鄭氏多年來連提都未提上一句,而對撫養自己長大的周太後也不恭不敬。在登基後更是恩將仇報,不僅滅了周家滿門,還百般折磨養母,以至於周氏一族徹底覆滅。

其實後者更接近於大眾所看到的,周家的覆滅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當時卻只道是功高蓋主。而周太後晚年也的確淒涼,聽說是啞了好幾個月。

景明帝倒不覺得將周氏牽扯進來是為了給他們雪冤。他如今在極力“調查”此事的同時,還需時刻註意著前朝的動向。

“後宮裏該清理的人,都清理幹凈了麽?”他冷漠問。

齊固躬身回道:“回陛下,當年在側的宮人,都尋了由頭處置了。只是有一人,奴才拿不定主意……”他頓了頓,擡眼覷了覷景明帝的神色,微一擡手,從外面推搡進來一人。

景明帝擡眼,入眼即是一抹青綠。

綠蘿,如今的喬選侍。

他面色微微一凝,放下手中的書,直截了當問:“當年劉無意那裏你知道多少事?”

這幾日流言傳得厲害,綠蘿自然知道他問的是什麽。當初景明帝欲利用她套出來劉無意身上的秘密時,給了她名分,如今怕是不打算留她了。

“臣妾知道的都已經告訴陛下了,其餘他也未曾告訴臣妾什麽……”

景明帝皺了皺眉,眸光劃過她身上,給了劉無意一個眼神。綠蘿當即面色一白身子癱軟,卻還是撐著直起身子急道:“陛下!臣妾與先帝年間鄭美人身邊的貼身宮人有過來往,知曉鄭美人的一些事。”

齊固的動作慢了一步,還是擡頭去請示景明帝。她抓住機會,咬了咬牙繼續道:“還請陛下暫先屏退其餘人等。”

這話指的就是仍舊留在殿中的齊固。

聽她提及鄭氏時景明帝的面色已然微變。現如今涉及當年事的所有人都未曾審問,只怕中間會出現什麽叉子。但是畢竟是提及生母,他心頭不由得還是軟了軟。

景明帝還未全部處理完後宮那些事,前朝卻忽然發起進攻。

七月中旬,河京吏部主事鄭寬之父鄭柯入京,年過花甲的他忽然求見,要陳之事正是關於近期景明帝身世一事。

鄭柯不是重臣,在先帝朝官職便不大,連兒子如今也是平平無奇。但近來卻被推向了風口浪尖,因為景明帝生母鄭氏正是鄭柯之妹。

京城盛傳的流言中涉及了鄭家,且此事已從京城傳到了家門口,他們鄭家已然不可能置身事外。鄭柯已然致仕,無論按著之前官職還是身份,原本是沒有資格覲見的。然而如今涉及到景明帝自己,便不得不見了。

鄭柯帶了當年鄭美人貼身侍婢的家書,其中言明景明帝為鄭氏之子。且當年鄭美人發覺周太後的野心後自己留了一手,將她自有孕以來的每一份脈案都暗中遣人偷偷謄錄了一份,那侍婢盡數都帶出了宮。

如今侍婢雖然已經不在了,但那些脈案上有署名,完全可以找到對應太醫,當下便有幾名老太醫還在太醫院。

這些東西皆是親自面呈於景明帝,且自景明帝接見鄭柯開始,便要保證鄭柯不能再出事,否則拿此做文章之人可又要增加了。

知道鄭柯進京的人不少,但他究竟都做了什麽卻是沒人知道。

景明帝留了個心眼,不聲不響將鄭柯留在宮中宿一晚。並讓齊固將消息散了出去。

第二天果然有了動靜。由都察院禦史蔣過率先提出來有關景明帝身世一事,而後緊跟著的居然是吏部左侍郎程經義,其餘亦有質疑者,但也不乏唯唯諾諾觀望之人。

站在百官之首的江耀庭比其餘人更能看清景明帝的神情,他的心也是更貼近聖意的。有短暫的平靜,他聽著身後的聲音,對景明帝身份存疑者不少。

景明帝雖未開口承認,但冥冥之中已經給了答案。

他心下沈了沈,剛預備開口,卻聽到一側的輕咳聲。

出言的是吏部尚書荀微:“稟陛下,近日京中流言的確紛擾雜亂,有損天家顏面。陛下自登基以來勵精圖治,仁孝忠義,並未如謠言那般不堪。臣請陛下嚴查此事,懲治亂傳謠言之人,以及意圖以此事禍亂朝綱之臣。”

這話倒是完全站在他這邊了。荀微自河京升任京官,官聲一向不錯。

景明帝沒說話,又掃視一眼眾臣。只片刻後便又有人開口。

方恭出列言:“臣以為流言有異,《貍貓換太子》這一出戲風靡京城,其中必是有奸人指使。如今天下穩定,四海皆安,此人卻妄圖動搖帝位,可見其圖謀不軌,其心當誅。”

“方尚書這就危言聳聽了。誠如荀尚書所言,陛下勵精圖治,仁孝忠義,又豈會因區區流言便帝位不穩?下官等不過是為了陛下以及皇家聲名著想,如若流言為假,自當嚴懲那些亂臣賊子;如若流言為真……先帝妃嬪鄭氏誕下我大齊皇帝有大功,當追封位分,給予其應有的哀榮,以示陛下仁孝之道。”

而上首的景明帝又何嘗不知,程經義現如今爭論的,不僅僅是他生母的位分,怕是還有其他打算罷。

又有人出言:“無論陛下是否嫡出,都已是先帝欽定的東宮人選。且陛下祚位數年,大齊吏治清明百姓和樂,又有何人敢意圖不軌?如今……”

“那當年的晉王呢?”上首景明帝忽然開口,殿中頓時驟然安靜。

皇帝睨視下方百官:“當年晉王謀反前,朕記得亦有人說過此話,後來平定叛亂後朕未曾追究。今日方恭之言只想提醒諸位,不要忘記晉王之亂而已。這幾日有人反覆提及朕的身世,難不成還想擁立嫡子為帝?究竟是誰圖謀不軌,誰意圖禍亂朝綱,朕心裏都有數。”

“既然想要個結果,那今日朕便給你們一個結果,”他微一側首,對齊固道,“宣鄭柯覲見。”

自從沈承回了侯府,長寧公主就一刻也未曾消停過。沈遲知道,她是懷疑父親的。因為沈達與沈承同在團州,而沈達進京又是借著父親的名義。

無論沈承如何解釋那方手帕與自己無關,長寧公主都不信。但瞧著現下這情形,即便是沈達還活著,親口解釋,她也是不信的。

沈遲已經多次安慰過長寧公主,告訴她這事兒其中有蹊蹺,還需深查。但是查出來之前因為沒有結果,長寧公主並不理會。

和離一次便又自長寧公主口中說出來。已經見怪不怪了。

然而令沈遲吃驚的是,母親既然認定了父親有異心,甚至有殺她的可能性,可為什麽還是要求和離?若按往常她的性子,該是即刻要求徹查,然後恨不得要了人性命的。

長寧公主氣到有些面紅耳赤,連胸脯都微微起伏,但畢竟還有傷。她忍著傷冷笑:“沈承是個窩囊廢,他可沒那個膽子敢對我動手!可我要是不借著這個機會,怎麽才能讓這個窩囊廢趕緊離我遠一點……本公主堂堂大長公主,他有什麽資格在我面前耀武揚威!和離是給他面子,不至於回沈家後丟臉。他這人最怕丟臉了……”

沈遲聽得雲裏霧裏,只問:“那您鐵了心要趕走父親,兒子怎麽辦?”

長寧公主接過他端過來的藥一飲而盡:“你當然是跟著我。你的前程可好著呢,也不能讓你爹連累了去……”

話音才落,沈遲在窗外看到了沈承的身影。他那句“父親”還未叫出口便被他的手勢打斷,只好作罷。他看得出來父親是萬分低落的,卻也毫無辦法。

次次都說和離,然而次次都不了了之。他以為這一次也是如常。

景明帝身世傳到侯府時最先驚住的是長寧公主,她便掙紮著起身要入宮。

沈遲先攔住她:“母親入宮也沒什麽作用啊……”

長寧公主急道:“陛下當年身世我也知情,有些事必須得說清楚,否則這一次慶王可就賺大了。”

他怔了怔,以前竟是從未聽母親提起過。“可母親您現在的傷勢……”

“顧不得了,要想保住侯府就得早下手為強。若是被別人搶了先機,咱們可就半點活路的機會都沒有了。”

景明帝的身份以最快的速度傳出去,瞬間蓋過了原來的流言。所有人在震驚的同時,卻也掩蓋不住另一件事的悄悄醞釀。

看得出來這件事對景明帝來說根本就算不了什麽,但是為何以前會想方設法不惜一切代價去保護呢?

這些沈遲都還未來得及細查,長寧公主於宮中又傳來消息:景明帝準了長寧公主秦鸞與永嘉侯沈承和離的旨意。

在這個節骨眼上,她究竟對景明帝說了什麽,才能讓忙到焦頭爛額的景明帝松了口。

沈遲那一瞬間忽然發現,身邊離自己最近的人和事,才是最不能掌控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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