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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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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帝看著她強撐著的身子, 沈默片刻,收起方才冷戾的語氣:“太子並未被廢,立儲一時並不著急。

若真有人提起,朝堂中也必然爭論不休, 暫且無需考慮。”

話音落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且淑妃曾求過朕一件事, 秦綜永不為太子, 朕應了。”

江懷璧怔了怔, 阿霽求過景明帝?如果阿霽對後宮奪權無意的話, 那麽幾次三番對太子下手 , 又是何因?她沒說話,只是心裏暗自松了口氣, 呼吸逐漸松緩下來。

半晌後看景明帝再沒問什麽, 她才咬了咬唇下決心問了出來:“微臣鬥膽,想問問陛下……”

她頓了頓,能感覺到景明帝目光緊緊盯著她。

“……陛下究竟要試探微臣什麽?”終於將後半句問出來, 她微直了直身子,袖中拳頭緊攥, 眉眼低垂,已準備好了承受他的怒意和冷淡。

的確是試探沒錯。這事景明帝分明提早就知道內情, 卻還要來問她,跟開玩笑一樣, 若非開玩笑便是有意為之了。

“你覺得朕要試探你什麽?以你方才的心境, 朕要問什麽還需試探?”景明帝反問一句, 接著蹙眉:“你先起來吧……”

江懷璧卻仍舊不動,只道:“微臣這幾天的確聽到有類似流言。”

景明帝不語。

她便知道了,應當是因為此事他才會有此試探。她心下一涼,手都有些軟, 勉力開口:“若陛下當真疑心微臣與阿霽勾結……那如今您大可放心,再無可能了。”

話音剛落,景明帝已猛然邁步行至她面前,手忽然朝她面前伸去,帶著涼意的指尖要碰到她。江懷璧心中大震,下意識往後膝行幾步,失聲喊了出來:“陛下!”

生怕景明帝起疑,連忙叩首:“微臣失言,陛下恕罪!”

景明帝眸光淡了淡,方才忽然生了要挑起她下頜的興致。此刻反應過來,手還在半空懸著,連他自己都怔了怔。微一蹙眉,有些悻悻將手收回,輕咳一聲,揪了另一件事開口。

“淑妃的事朕會著人查清楚,你且放心……”他頓了頓,改口道,“回去帶話給令尊,讓他也放心。”

忽然提起來阿霽,她心底墜墜得疼,又還未從景明帝的出格動作裏緩過神來,只輕輕應了聲是。

“朕進去時正好聽到淑妃臨終抱憾的那句話,方才一路上好奇,琢玉是淑妃兄長,應當能領會?”

她心裏突的一下,難怪阿霽忽然閉了口,原是景明帝已經進來了!

可她終其一生都未能喚出來一句姐姐。

她澀聲開口:“阿霽幼時極愛春日杜鵑的叫聲,微臣從沅州歸京數次皆是春日,她只惦記著那一日有不如歸去。”

不如歸去。

景明帝輕嘆一聲,不再追問什麽。看著江懷璧的樣子,原準備說他註意到淑妃最後一眼與他對視的情形,最終還是未曾開口。人都死了,還能有什麽好問的。

今日的江懷璧與往日差別太大。他從未想過一個妹妹能將她逼成這樣,口不擇言,出言不遜,偶爾的心不在焉。他心中微奇,的確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她,紅了眼眶,翩翩公子頓時像個惹人憐愛的小姑娘。

江初霽一貫要強,從未在他面前這般失儀過。

重華苑的往事也已無需再去追究,如今他們要面對的狀況是一樣的。

他眸色微動,欲親自去扶她。此刻伸了手便不容她再拒絕,不過虛虛一扶而已,竟感覺她緊張僵硬到不成樣子。他蹙了蹙眉,有些不明所以。

她站起來後頭低低垂著,即刻向後挪兩步,君臣二人之間距離正好在禮節之內,他一時竟也挑不出錯來。

“許沈遲近你身,便對朕避之如蛇蠍了?”他語氣倒是輕松,但是江懷璧聽了卻越發覺得渾身發冷。

半晌未能答出一字。便聽得景明帝轉了身,推門朝外面走去。

“淑妃薨逝,朕會著禮部商議喪儀事宜,並輟朝一日。……準你三日假,回去好好歇著,瞧你這樣子也做不成什麽。”

江懷璧謝了恩,又想起什麽,略走快一步開口:“微臣想替家父也請個假……”

“江懷璧你別得寸進尺,他為禮部尚書,此事尚且離不開他。”他帶著怒意轉身,忽然就覺得今日的江懷璧特別煩人,看她垂首又開始認錯,皺了皺眉,索性甩袖離去,遠遠丟下來一句:“準了。”

江懷璧擡頭,並無半分喜色。臉色此時蒼白得不像話。景明帝先行離去,後面留了小太監帶她離開後宮。

一路上都微微弓著腰,盡顯頹靡。一旁的小太監暗自腹誹了半晌,想去扶著她卻又被三番五次拒絕,最後也只好作罷。

路過永壽宮時,裏面似乎已經安靜了下來,連方才過來時的哭泣聲也仿佛聽不到了。四周也並不見宮人走動,她腳步定住,佇立在宮殿門口。

小太監亦不敢出言提醒,半晌聽到她輕聲問了一句:“方才在重華苑待了多久?”

小太監細細思忖片刻答:“回大人,約莫半個時辰。”

她僵硬地轉過身子,眼淚無聲滑落:“她走了半個時辰了……”

景明帝的意思是許她即刻可以回府。小太監不敢怠慢,且她這個樣子也實在讓人放心不下,便一路都跟著。眼看著她走了幾步後腳步都開始踉蹌,他要上前扶江懷璧卻一直拒絕。

她已記不清眼前是否有路,是什麽樣的路,有沒有墻壁有沒有臺階有沒有過往的宮人,兩條腿仿佛被牽制住,每邁一步都極其困難。

全身方才在景明帝面前勉強撐起來的緊張感此時完全放松下來,冷汗如浪湧,一波一波襲來,眼角及唇角皆已幹涸。現如今還未至夏日最熱的時候,可她已被暖陽刺得渾身都是傷,渾身都疼。

眼前一陣陣的眩暈感,微一動就是一片漆黑。

小太監跟在她身邊看著她蒼白的面色和搖搖欲墜的單薄身子,輕聲問了一句:“大人可是身子不舒服?此處離禦藥房不遠,奴才可……”

“不,不用……”她用氣息吐出幾個字,堅持拒絕。

她知道她萬不能暈厥過去,現如今身邊沒有熟人,一旦被宮中太醫瞧了,可就什麽都瞞不過去了。先開始是咬著唇,再後來是咬著舌頭,保留著殘存著的理智。

她知道是今日情緒太過激動,又與景明帝應對了那麽長時間,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上早已無法再支撐下去。但她現在根本就沒有退路。父親此時離此處更遠,根本就來不及。

模模糊糊中似乎聽到有馬車聲,聲音很輕。她勉力擡頭去望,離她還有幾丈遠,看著陌生極了。

那馬車忽然停了下來,依稀聽到身旁的小太監驚呼:“沈世子!”

她看不清他的模樣,卻心下一松,身上一軟,眼皮合上,終於肯落入一個溫暖而熟悉的懷抱。

沈遲在她暈過去之前接過她,將她攔腰橫抱起來,垂首略略一看,面色已蒼白幾近虛脫。時間緊急,他直接抱了人便要回去。一旁的小太監呆呆怔怔地看著這一幕,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卻聽到馬車一旁的侍衛開口道:“世子,陛下方才下了旨讓您進宮面聖……”

“他宣召的是長寧公主,可不是我。誰愛去誰去……”他皺眉冷哼一聲,隨即一旋身將江懷璧抱進馬車,想了想終究覺得不妥,又掀了簾子對那小太監喊了一聲,“你過來!”

小太監小跑著跟過去,聽沈遲用極其不耐煩的語氣問:“我記得你是禦前的人?”

“奴才是……”

“那就好,勞煩公公去禦前傳個話,說今日沈遲有急事,不能應召,下次進宮再行請罪。”說罷給管書使了個眼色,一包銀錠子不聲不響塞到了他手裏。

小太監受寵若驚,先將銀子收下,然後躬身應了。至於關於沈遲語氣的事,他自然也就不告狀了。只是他一面往回走一面覺得奇怪,難不成這沈世子和江大人之間,還真是有什麽別的關系?

沈遲放了簾子,對車夫沈聲說了一句:“回府,速度要快。”

車夫先楞了一下:“是……侯府還是江府?”

沈遲眸色微閃,片刻後下了決定:“回侯府。”

管書到底有些擔憂:“世子……這次這般明顯,若是被誤會可如何是好……”

沈遲輕嗤一聲:“誤會?”

他攬著江懷璧,眼眸略一低垂,眉間染了憂色,隨即語氣輕松:“大不了就承認我斷袖唄,有什麽可誤會的……”

管書一驚:“世子……可這一次是大庭廣眾之下您親自……親自抱著江公子的……”他有些難以啟齒,面色一紅。

沈遲怒:“這個情況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抱著她去治病。”

管書:“……”好吧他不說話了。

馬車行得太快,終究還是有些顛簸。他將她緊緊抱著,盡量減少顛晃。她雖然是暈厥過去,但是情緒依舊很不穩定,時不時囈語兩句“阿霽”。時不時又伸手亂抓,語氣驚慌失措,幾乎要帶著哭腔,還有沙啞的嗓音喊“歲歲”。

他每一聲都應了,每聽到一聲心都揪了一下。最開始她的面頰還是冰涼的,但是快到侯府時再去摸,竟已是滾燙,他幾乎要驚慌起來。

他亦是才知道宮中江初霽出了事的,知道她必定萬分悲痛,身邊又不能沒人,所以才借著長寧公主的名義求見。當時景明帝恰好有空,便應了要見他。他沒有說原因,只說十萬火急。而此時又忽然反悔了,還不知道景明帝要如何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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