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9章 腿疾

關燈
五月中旬, 太子跟隨內侍習練射禦,不慎墜馬。

太醫院會診後商量了三日,用盡各種法子,卻依舊沒能使太子如常康健。這腿是徹底傷了, 以後站不站得起來都是另一回事。

涉及此事的內侍也都一一審問治罪, 連太子所騎之馬也都仔細檢查過, 沒有任何問題, 僅僅是太子騎術不精而已。

消息立刻震驚整個朝堂, 一時間群臣議論紛紛。

江懷璧聽到消息時第一反應就是此事不正常, 但景明帝對此事非常重視,不可能什麽都沒有查出來。要麽是景明帝另有目的, 要麽的確是意外, 但這種可能性倒是不大。因為現在的情勢這般緊張,哪裏容得下那麽多意外。

意外都是給外人看的。

此刻閑著,她正坐在案前細細思索此事。身旁那些同僚趁著空閑已開始你一言我一語議論此事。

“這太子剛冊立沒多久吧, 怎麽忽然就出了這樣的事?依我看來,這不像是意外。”

“這可是陛下下旨讓錦衣衛都指揮使劉無端親自徹查的, 這結果還能有假?我看這意外應當沒問題,只是這太子腿傷了以後, 怕是要引起軒然大波。”

“……可這不就是要利用太子腿疾麽?你們可還記得前段時間那個死在了詔獄裏頭的賀洄之,不是招認了……”那人忽然咳了一聲, 以手掩唇, 壓低了聲音, “是慶王指使麽?……你們想想,慶王之前那樣不顯眼,忽然冒出來必然不是意外。依我看,倒有幾分可能是他, 萬事做得滴水不漏……”

江懷璧眸色深了深,沒想到自那件事後,居然還有人會提起來慶王。當時對幾位重臣說賀溯背後是慶王的,是景明帝;出面壓制有關慶王流言的,還是景明帝。

可到底是傳開了,現如今有一人能想到,便可一傳十十傳百。這是景明帝想要的結果,在收拾慶王之前先制造輿論環境。

便聽到有人連忙捂住那人的嘴說:“這可不能亂猜測,都沒有真憑實據的事……”

“……咱就算不管太子是誰謀害的,也得該想想以後怎麽辦。”

“是啊……太子腿傷若是真的一輩子不能痊愈,這儲君之位可就懸了。這些年為立太子群臣進諫,好不容易立了卻又出了這樣的情況……若是要改立,可真是不容易。”

“可不是麽?二皇子是癡兒,其餘皇子都還年幼,著實難以抉擇。且太子詹事府眾位官員已經定了下來,以後怕是還要有變動了。”

“唉,真是可惜。太子殿下中宮嫡出,還是長子,天資聰穎,陛下也都說過堪當大任,怎麽就這麽可惜……”

於是眾人皆惋惜長嘆。

不過也的確,這太子連景明帝都是十分看好的,若是廢了太子,以後關於立儲一事又要開始鬧騰了。

幾人沈默了片刻,隨即有一人壓低了聲音開口:“諸位來都猜猜,哪位皇子的可能性最大?”

這問題一拋出來幾人皆噤了聲,這可不好說,也不敢這麽議論啊。

眾人剛準備散了,卻忽然有一人刻意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我覺得七皇子可能性最大。”

氣氛忽然冷了下來,立刻有人將目光有意無意射向江懷璧這邊。

江懷璧蹙了蹙眉,這話題她是真的不想加進去,若是出了什麽狀況,論罪的時候也不至於將她牽扯進去。但怎麽就忽然提起來秦綜了。

便有人低低嘟囔了一句“嫡長未占其一,如何就有可能了”,卻不想那人聲音不大不小接了一句“陛下後位空懸已近四年,若要立後也就賢淑二妃可能性最大”。

江懷璧忍無可忍,終於冷聲開口:“無論立後還是立儲,也不該是我等可妄議的。”

她這一言令所有人心裏齊齊顫了顫,連忙轉身各自做各自的活去了。

倒是那提及七皇子以及立後之人望著江懷璧楞了楞,似乎覺得她不該是這般反應,有些悻悻,剛一轉身,便看到立在門口的光祿寺卿陳禹。

所有人心底涼了涼,齊齊起身見禮。

陳禹今年方過不惑之年,平時便極為嚴厲,此刻目光劃過每個人身上,沈聲開口:“方才妄議朝政以及口出狂言者,本官都記下了。”

那幾人膝下一軟,即刻跪地求饒,尤其以方才那人最慌亂。江懷璧在一旁冷眼瞧著,心間並無半分波瀾。

陳禹並不理會他們,目光最終定格在江懷璧身上:“江懷璧,你隨我來。”

她應了聲是,提步跟上。

陳禹領著她出了門,但只是避開了眾人而已。他轉過身時語氣並不如方才那樣色厲內荏,焦急中帶著些擔憂:“陛下方才遣人讓我告知你,即刻入宮。”

江懷璧怔了怔,倒不像是景明帝宣召。

“入……哪一宮?”

“永壽宮。淑妃娘娘出事了。”

江耀庭彼時正在內閣與眾人議事,也是忽然接到禦前太監的傳話,二話不說丟下手中的公文便入了宮。

外男平時是不許入宮禁的,即便是後宮妃嬪要見家眷,也都通常是女眷入宮。因莊氏去世,淑妃便是個例外,但大多時候也都是江懷璧受詔入宮,停留時間亦有限制。

江耀庭入過後宮,但這幾年來也僅僅是一兩次而已。這一次那宦官卻什麽都沒說,這樣忽然,令他心底不由得慌了慌。

近幾天所有人都在議論太子墜馬一事,他已經很疲憊,感覺有些力不從心了。

江耀庭與江懷璧二人差不多同時到達永壽宮,有宮人領他們進去。進去後先在前殿等候,景明帝正在淑妃寢殿。

合瑤眼睛通紅,先向兩人解釋了情況:“……今日早膳後娘娘多食了幾塊糕點,然後便出了事。太醫說那毒藥極為隱蔽,恰好在盤沿上,因此銀針未能試出來。如今,如今……”

兩人心中俱是一墜,江懷璧先急聲問:“如今怎麽樣了?”

“陛下在裏面……可禦醫都說救不過了……所以才請了大人過來,見娘娘最後一面……”話至最後,合瑤已泣不成聲。入宮後便只有她一直跟著江初霽,如今主子出事,她自然難受不已。

話音剛落,景明帝已從寢殿出來,免了兩人的行禮,語氣啞澀:“你們進去吧……初霽她……”

後面的話江懷璧一個字都沒聽,亦不管景明帝如何,越過他徑直進了內殿。江耀庭緊隨其後,便能看到她略顯踉蹌的腳步。

景明帝默然片刻,看到乳母抱著七皇子出來,伸手接過孩子,瞬間眉間染上一抹郁色。

七皇子不知事,看到父皇便伸出手要去抓他,一雙明亮的眸子裏滿是好奇和天真,時不時還咧開嘴,像是在笑。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看到沒有生母在旁便哭泣起來。

乳母與孩子到底是有了感情,驚慌失措地說了一句:“七皇子有些認生,可能……”

不過隨口一說,可頓時意識到了什麽,面色瞬間慘白,腳下一軟癱跪在地上開始掌嘴:“奴婢失言,陛下恕罪……”

景明帝是七皇子的生父,她怎麽就敢說出來認生二字!

景明帝無動於衷,眼睛只盯著懷裏的嬰孩,懵懵懂懂還什麽都不知道,正止不住地哭泣。他心底嘆息一聲,恐怕的確是認生了。七皇子看他的目光都是有些懼怕的樣子。

他承認的確不喜歡江初霽,倒不是因為她是江家女的緣故,而是那樣一個有心機的女子放在他枕邊,他不踏實。她是聰明,但是聰明過了頭會讓人忌憚。

後宮女子他更喜歡簡單一些的,哪怕稍微跋扈一點的都可以,他最起碼能看得懂,能掌控得了。可是江初霽的聰慧讓他覺得有危機感,像是隨時都要算計他一樣。

他有時會在想,若是放在前朝,說不定能與她哥哥一樣,做他的謀士。

可即便是這樣打心眼裏的不喜歡,也不足以阻擋他時不時去永壽宮的腳步。他亦也不知道為什麽。

論姿色江初霽的確上乘,禮儀容聲也都讓他覺得無可挑剔,他不貪戀美色,但是卻萬分依戀與她的床笫之歡。他擁著她近乎完美的身體,一聲一聲地喚著“初霽”,可卻並沒有半分愛意在裏面。

有時恍惚間會感覺,江初霽的面容與江懷璧交疊在一起。但是兩人面容上四五分的相似其實並不會讓他認錯,但就是會莫名其妙想起來。

後來他曾仔細想過,在面對江懷璧的時候,他並不會想起江初霽;但看著江初霽,腦中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江懷璧的清冷面容。

他有些失神。

然而地上跪著的乳母還在哭著求饒,臉上都快要打腫了。懷裏的小小嬰孩哭泣不止,用盡了全力想要掙脫他的懷抱,但畢竟力氣小,只是哭到小臉都通紅。

他淡淡說了一句:“你起來吧,抱著七皇子先出去,別讓他受驚了。”

乳母如蒙大赦,忙磕了個頭起身,躬身接過七皇子,一邊拍打一邊哄著帶離了大殿。

耳邊忽然就安靜下來。

景明帝面無表情地看了看寢殿的方向,此刻連嘆息也都嘆不出來了。只默默走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