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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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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耀庭觀她失神, 輕咳了一聲問:“是哪裏有問題?”

江懷璧回過神來, 輕聲道:“我在想陛下究竟要利用他做什麽。

他默了默, 擡手去整案上的公文, 一邊整一邊問:“……擔心了?”

心底卻知曉, 那孩子又何嘗僅僅是擔心陛下利用沈遲, 更要緊的是生怕沈遲因此事被推上風口浪尖。

江懷璧沒否認, 只微微蹙眉道:“尚且不知陛下究竟是什麽目的,只恐長寧公主也牽扯進來後, 便不是小事了。”

“現在這時候若起爭端的確不合時宜。但此事陛下分明是不願讓他人知曉,”他輕嘆一聲, “此事還需看陛下的意思。若是他有心在朝中試探,便愈發不好辦了。”

這個時候試探的確會令對方措手不及, 但也的確危險。她能想明白的,沈遲大約也能察覺, 如何應對應當是沒問題的,只是她擔心景明帝對沈遲仍舊有疑心,有些事情若是迫得他身不由己,這才是最令人擔憂的。

江耀庭面色和緩地笑笑:“陛下還遠沒有到將他推出去的地步。且眾人如果要議,也不過是他於燕州的那幾個月, 築安縣畢竟在邊關,大大小小的問題都要算在他頭上。功過相抵明顯不大可能, 還是封賞為主。但是順天府……不好進。反對者不少,其實沈遲如今倒不是特別危險,主要還是陛下與群臣之間的僵持。”

江懷璧默然。其實說僵持倒也算不上, 這事其實並不大,若景明帝有心解決,並不足以拖延,但還是要看他怎麽想。

且年前必定是要定下來的。

江耀庭忽然沈沈開口:“你在禦前可有過什麽疏漏?”

她怔了怔,一時沒明白父親所指。

“為父是說,陛下可曾對你身份有所懷疑?”他站起身來,幾步行至她面前,壓低了聲音問。

江懷璧仔細想了想道:“的確未曾發現陛下對我有什麽疑心,但……”

後面的話戛然而止,她斟酌半晌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能撿了個模棱兩可的詞:“只覺得陛下對我似乎有些不同,自細微處我能感覺到,但是又不大確定。”

其實若是論年紀官職,大齊史上並不乏年輕才幹,二十歲之前便中前三甲甚至於狀元郎的前人少見,但不是沒有,二十多歲於翰林院因受到皇帝賞識而提拔者亦有。但是她最特殊的地方在於還未中第便已於禦前開始參與政事,之後才入翰林便已為天子近臣且不過半年便升翰林侍講。

她與景明帝談話他聽過幾回,看得出來景明帝欣賞的便是她敢於開口。知道她平常謹慎,但是他發現景明帝於她言語上尤為縱容,但同其他朝臣論政時卻並無這樣過分的平和。

他以前提議過她離京去地方待一段時間,但首先於景明帝那裏便過不了關。先是晉王後是慶王,她與朝堂禦前已無劃清界限的可能了。

江懷璧緩了緩語氣,溫聲道:“父親不必過於憂心,我今後多謹慎些。”

卻也只能如此。連江耀庭都沈默下來。

這幾日江懷璧便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

其實她身份暴露不過是個時間問題。慶王若要謀反,定然要控制江家,而她是江家一個最好的把柄。大約是如今時機不成熟,亦或是慶王還要利用她做什麽,因此他在攪動朝局時連內閣都動了,偏偏沒有動江家,似乎像是特意繞過一般。

她身份暴露必然會牽扯到父親,屆時慶王的人趁虛而入,後果可想而知。

她便是不顧及全局,也不能讓江家做了慶王造反的祭品。

這一次她需要的是,掌握主動權。

就沈遲的問題,朝中還真的議論了兩日。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原本以為大多數人應當不同意,但是到最後有一半人竟是持讚同意見的。

連景明帝都有些意外。

但是這一次便顯然不能如同上一回那樣一個個挨著去查,也知道那些人根本查不出來什麽。自知道幕後人是慶王後,他倒是心態放平穩了。

結果自然是如了她的意,但是卻又並沒有得到預期的效果。

倒是江耀庭因為反駁時言辭過於激烈,讓景明帝訓斥了兩句。但知情人都知道,這一局其實誰都沒有勝。

處於明處的景明帝與處於暗處的慶王之間還是一種很微妙的關系。從知曉幕後人是慶王的那一刻起,便註定了兩人以後一定是要兵戈相見的。但是這個兵戈,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景明帝絕不能先出手。

但是亦要為以後出手提前做好準備。景明帝需要在慶王發覺身份暴露之前做好一切應對準備。然而如今只京官中便已有太多人界限不清,敵我難分。並且查探不出來任何異常,或許正是因為在朝堂上,所以有太多的虛偽。

有許多時候並不能僅僅通過一人言行或者上書便斷定忠奸,能在其位而謀其政,於表面上是無可挑剔的。而朝中要不得大奸大惡之人卻也難容過於耿直清正之人,這或許是景明帝將上次那些查出來的人暫時擱下的原因,但卻並不是對慶王放松警惕。

宋汀蘭最終還是回了江府。但這一次回來後卻再不肯纏著江懷璧了,倒是整日將自己困在院子裏,不常走動。

冬日裏本來就悶,江耀庭也遣人去問過幾次,只說一切無恙,每日請安都很及時,其餘時間連話都少了許多。

江懷璧瞧著心裏不是滋味,但是又不知道應當怎樣去做。關心也不是,冷落也不是,比她與沈遲之間還要手足無措。

宜蘭院忽然就冷清了下來,江懷璧偶爾回墨竹軒時會朝那邊望一望,卻只能步子頓一頓隨即繼續離開而已。

她立在書案前已約莫有一刻鐘時間,手中提著的筆一直懸著,墨一滴一滴落到紙上,似是開了滿紙的墨梅,她卻渾然不覺。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都在想些什麽,時而久遠,時而當下。心似乎一直都是沈郁著的,目光不知望向何處,手至最後也微微顫抖。

打破平靜的是木樨。現如今倒是不似幾年前那樣莽撞了,但性子比起木槿來還是要活躍一些。

“公子,下雪了。”

她怔了怔,只“嗯”了一聲,便沒了後話。手臂有些酸痛,她將筆放下,思緒還是茫然的,也沒看木樨,只靜靜坐下。

木樨心底無聲哀嘆,公子這樣子也定然是無心嗅到她藏在背後的東西的。於是也不指望著她能主動開口問,而她自己心底又有些急躁,便將紙包從背後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捧上去。許是有些燙,連呼吸都不由得放輕了。

江懷璧微楞:“這是?”

木樨一笑:“沈世子不便過來,帶了巷子裏的包子。上次公子與世子一同去過的,沈世子都記住了,今日正好路過便讓歸矣捎了過來。”

江懷璧忍不住輕笑,正要伸手去拿,忽然傳來一聲“嗝”。她一擡頭,正看到木樨捂著嘴,臉漲得有些紅,赧然中掩不住笑意。

木樨與她眼神一撞,不大好意思將手挪開,咬唇道:“方才公子不是忙嘛……我與歸矣先去逛了逛……”

後面自不必說,木樨算是她手下那些人中最貪吃的了。她微一頷首:“今日沒什麽事,我看你心急這樣子怕是歸矣還未走罷。去吧,宵禁之前回來就行,今日不拘著你。”

木樨微怔,有些反應不過來:“公子……”

“木樨,生辰喜樂,”她微微一笑,看著她有些驚喜的眼睛,“這些年你生辰總提前說別無所求。前幾年我或許還信,但今年卻是不信了。去吧,去找歸矣。如無意外,來年你成親也是可以的。”

許久之前便知道她對歸矣有意,但一開始是因為她與沈遲之間關系不明,當時甚至還懷有敵意,一直不能明說。後來思量良久,總不能一直讓她跟在身邊。

她們都是一直陪著她的人。她自己不能嫁人,總不能耽誤了她們。

木樨眸色微潤,只退後微一禮,便轉身奔了出去,迫不及待。

江懷璧輕嘆了口氣,心情卻是比方才更沈郁了。木樨與歸矣身份上倒是沒有多大懸殊,所以可以離得那麽近。但是若要成親,兩人之間隔的,又不僅僅是一個江懷璧,一個沈遲。

她自己一個人也就罷了,身旁的他們跟著她,沒有一個是容易的。

一擡眼看到墻上懸掛著的墨蘭圖,不由自主想起的,又是宋汀蘭。

她才恍然想起,為何對於進了江家的宋汀蘭她每看一眼心底便沈痛一次。

原以為那是憐憫,是愧疚。

現在才忽然意識到,那是她曾眼睜睜看到過的一種幾乎感同身受的過往。

當年的莊氏,她的母親,亦是在這樣的院子裏,從新婚少婦變為深閨婦人的。父親是愛她的,但是也有顧及不到的時候,她的大多數時間都耗費在了後宅。而後宅對於她而言最重要的不外乎是江懷璧和江初霽二人。

她為了彌補從前的過錯,用盡後半生去盼望去挽回,用僅存的一點私心去奢望,臨末了卻還是帶著太多的遺憾。

江懷璧永遠都忘不了那日母親將桃花簪遞給她時的面容,也忘不了那縷從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透過帷幔灑到母親面上時已同她的氣息一樣微弱。是無論如何小心翼翼也留不住的生命,至今都能感覺到母親的生機從她懷中消散的那種恐慌。如今將自己關在宜蘭院的宋汀蘭,真是像極了那個時候的莊氏。不見人,不走動,不結交,心灰意冷。

她伸手去碰一旁的杯盞,誰料手一顫,杯子瞬時摔落地上,清脆刺耳短促的一聲響,忽然猛地從她耳中傳到心裏,瞬間有一種驚破的痛感。

離了椅子要去撿碎裂的瓷片,身子卻忽然一軟,癱坐在地上,半分力氣都沒有。

她喘了一口氣,緩緩心神,才慢慢緩和過來,可那一瞬間的虛弱令她有些慌神。

稚離聽到碎裂聲便已沖進來,但是江懷璧卻並沒有發現。他看到她有些虛弱地倚坐在地上,剛要開口卻聽到江懷璧輕聲呢喃了一聲:“歲歲……”

他終是抿了抿唇,沒開口,卻也沒舍得離開。望著她的身影,心跳得有些快。

他想……他想走過去抱住她,僅僅是想給她安全感而已。可是那一瞬間卻忽然想起來那一晚看到沈遲攬著她的模樣,心底忽然湧起來酸澀和不甘來。

論時間,他陪著她的時間遠比沈遲要多得多。他靜靜站在書案前,呼吸極淺,生怕驚動了她,可又不忍心看她一個人獨自悲傷。

沈遲他什麽都不懂的,他想。他跟著江懷璧在江府生活了數十年,看到過莊氏的自私也看到過她的悔改。雖嘴上不說但對於江府中的情況早已看得清楚。

他離公子那樣近,知曉她的性情,知曉她平日裏習慣愛好。眼睜睜看著這十幾年來她所有的辛苦血淚,也看到過她所有的喜怒哀樂。

沈遲他什麽都不知道!他的唇顫抖了一下,沒說出來話,心底卻在怒吼。

可她還在一聲聲地喚著“歲歲”。

稚離擡了腳,小心翼翼地繞過書案,從一側走到她身邊去,心跳得極快,伸了手卻又收回來,也不知道是想讓她發現還是不想讓她發現。

“公子……”他的聲音有些低,卻分明看到她身形頓了頓,轉頭去看他。

江懷璧眼眶有些紅,卻還是很快收回心緒,輕問:“怎麽了?”

稚離啟唇,然而半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江懷璧輕嘆了口氣,他一急就是這樣。她起身,眼前還有些眩暈。

“想說什麽寫出來也是一樣的。”她道。

稚離猶豫了半天,才寫出來一句:“公子別傷心。”

江懷璧微一動容,擡頭去看他的眼眸,不如從前純粹,卻多了一絲真情。她有些恍惚,心底無聲嘆息。

她忽然想起來木槿上次對她說的話。大婚那一晚他出鞘的劍暫且可以擱下不提,他去侯府那一日,稚離也是隨行的,但是木槿說他中途消失過一段時間。

之所以說是消失,是因為他未曾給任何人說,消失在正常範圍內,不知行蹤。木槿說她剛要尋找,他卻忽然從侯府外面進來,且侯府中並未有侍衛攔住他。

後來江懷檢不慎留了外人在府,那一晚府中起了火,火勢不大但可疑。

她其實在進書房前便已知曉這事,第一個告訴他消息的,是稚離。他轉身時發覺他肩上沾有菊花花瓣,當時沒怎麽註意,後來想到,府中養菊花的便只有江懷檢一人,稚離必然是偷偷去過沛風園了。

她的目光不由得深了深。稚離,你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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