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6章 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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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婕妤是六皇子的生母, 是與江初霽同一屆的秀女選上來的。因沒有家世, 又曾得寵過一段時間, 在宮中要想生存, 只能依附他人。江初霽從來沒有明確說過要拉幫結派, 但是背後樂意為她效力的妃嬪不少, 這其中就數唐婕妤來得最勤快。江初霽大多數是看心情, 不一定見她。

而她此次帶來的消息卻是令江初霽震驚不已。

“……娘娘知道臣妾居所偏僻,距離冷宮也近。昨兒個晚上, 臣妾發覺冷宮那邊有動靜,左右也閑著, 便悄悄跟了過去。誰知道發現冷宮外那個影子竟是陛下!”

她膽子本就小,此刻面上還有些蒼白, 顯然是驚嚇到了,接著又道:“臣妾自然不敢跟過去, 便站在不遠處偷看。陛下在那站了好久,朝冷宮方向一直望著。後來臣妾便聽到他口中呢喃了一聲‘令儀’,過了片刻便走了……”

江初霽面色頓時一變。

陛下居然還記掛著周氏?方才她還與合瑤說,周氏絕對不可能覆位,可如今……若是陛下對她還有情, 豈不是自己所做的都功虧一簣了。

她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臉上並無在乎的神色, 接著輕聲詢問一些關於六皇子的事情。聽聞六皇子有些不大舒服,面上便掛了憂心的神色,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真的擔心還是虛情假意。

待唐婕妤走後, 她才壓制住心底的微微慌亂,吩咐了合瑤:“你去。想辦法讓大皇子來我這裏,便說永壽宮給他備了糕點。”

“是。”合瑤發覺她真是一點也看不出來娘娘的心思,只覺得主子一慌起來,連她都害怕。

皇長子讀書的地方設在了文華殿,雖還未冊封太子,但除卻無東宮屬官外,其餘安排都與太子儀制無異,自然這些都是景明帝默許的。

大皇子之前在內宮時已有內侍教導,且他本就天資聰穎,有好多課程在出閣後也無需再學一遍,幾位學士經過商討後決定重新制定一套方案。

其實第一日江懷璧去了只是走個過場,其他多已有禮部和鴻臚寺等安排妥當。第一日也無需學習什麽,大多是儀式多一些,景明帝於文華殿門外之西耳房賜了宴,不過皇帝顯然還是對大皇子有些意見,宴散後接下來的內容他連看都沒看,直接出了殿。

江懷璧第一次接觸皇子讀書,規矩也細得很。

“每日先讀四書,再讀經史,務要字音正當,句讀分明;每日午膳後,從容游息,或習騎射;每日夜讀本日所授書,各十數遍,至熟而止;凡讀書三日後一溫,須背誦成熟。遇溫書之日,免授新書。春夏秋月,每日習字一百;冬月,每日寫五拾。筆法點畫,務要端楷。遇朔望及大風、雪雨、隆寒、盛暑暫停講讀、寫字……”

江懷璧立在一旁,看到大皇子雙眸清亮,沈穩冷靜,全神貫註地聽著。

她只一瞬便將目光移開,卻發現大皇子有意無意在看她,心底不由得微微一沈。

這一日所有儀式只到申正時分便全部結束,各學士以及講讀官按次序退出去。江懷璧剛出文華殿,身後已有大皇子的內侍追出來,讓她留步。

前面剛走不遠的眾人又回頭來看她。她自然不敢推辭,只能應了。眾人看了看又都相繼轉身離開,仍舊伴隨著低聲議論。

大皇子走出來,面上的清冷盡顯無疑,他瞥了一眼還在看著眾人離開方向的江懷璧,默了片刻輕聲道:“我就說江侍講遲早有一天會教我的。”

江懷璧思緒拉回來,轉身行禮:“見過大皇子。”

大皇子目光微閃:“江侍講不必多禮,以後若有不懂之處,還需多請教你。”

“大皇子客氣,這是下官本職。”她語氣仍舊平淡,並未有謙恭之色。然而大皇子並不在意,他回身望了一眼文華殿內,空無一人,眸色深了深,與他的年齡毫不符合。

江懷璧心裏有太多的疑惑,可也深知此地並不是談話之處。她不知大皇子留她是何用意,半晌後見他並不出聲才問:“敢問大皇子殿下,可有什麽吩咐?”

才十歲的少年渾身氣勢天成,望了望那些屋子,隨手指了一間,道:“我們去那裏說。”

有他自己的內侍在門外守著,兩人在屋內也還算安靜。

大皇子先開口:“你們是不是都與父皇一樣,認定我為人不端,劣跡斑斑,殘害手足,意圖弒君。”

江懷璧驚了驚,沒想到這話竟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然而他既然說清楚了,其中自然是有隱情的。

她試探著問了一句:“大皇子的意思是……”

“那些事的確是我做的,無論大的小的,每一件事都經我手,”他先承認了,然後才接著道,“可若我要說,我事先並不知情,你信不信?或者是,有人要陷害我呢?”

江懷璧並不覺得意外,這個她早便猜到了,她默了默道:“別人信不信不要緊,關鍵是現在陛下不可信殿下。”

大皇子苦笑一聲,也不理她的話,又問:“若我再說,陷害我那人也是被人陷害的呢?”

江懷璧心裏已有一條線索,能夠對大皇子下手的,後宮嬪妃最為方便,而那人背後的人,八成就是黑蓬人了。

“殿下想說什麽?”

大皇子雙眸清明:“三年前我就知道,你將來肯定是有大好前途的,我也樂意做你的弟子。既然有這緣分在,我也不好再瞞你。後宮裏這幾年與我接觸最密切的,便是淑妃娘娘。”

江懷璧瞬間面色一變。

“你應該能想通的,我便不再多言了。我只是……真的很難過,當年我母後入冷宮,待我最親近的,便是淑妃娘娘,可我萬萬沒想到,是我看錯了她。”

江懷璧一時間難以相信,心中卻已隱隱有了猜測,阿霽其實早就變了。只是每每入宮看到她的笑顏時,還是願意粉飾太平,告訴自己她還是那個小姑娘。

是人都會變的,然而放到阿霽身上,還是止不住地有些難受。那種感覺,像極了當年對母親的那份冷漠。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她暗暗吸一口氣,緩了緩心緒,將自己從回憶裏拉出來。

“那殿下自己呢,您是怎麽想的?”大皇子當時已經七八歲了,不可能沒有自己的思想,看現在這個樣子,並不像不明是非的樣子。既然知道了是錯的,為什麽還要做。

大皇子眼眸幽深起來,面上的稚嫩半分也掩不住他的成熟。

他並不回答,只說:“我記得內侍教過我孔夫子的言論,裏面有一句‘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江侍講高估我了,我也不過是個不得聖寵的皇子而已。”

江懷璧聽進去了,卻是覺得有些無奈。小小年紀,還打啞謎。但她還是相信,大皇子並沒有她想的那麽簡單。

她輕笑了一聲:“下官可沒有高估殿下。無論之前發生了什麽,現如今殿下出閣,能夠讓陛下松口,那才算本事。之前那些又算得了什麽呢?您若是能入住端敬殿,任他是誰不都得聽話麽?”

大皇子聞言果然容色一變。端敬殿是大齊歷來皇太子的居所,他雖知道自己將來總會有這麽一天,可真正敢說出來的,卻只有她一人。

江懷璧不再言語,起身行禮告辭。

傅徽與江懷檢於七月底到達京城。當傅徽從馬車裏被人攙扶著顫顫巍巍走出來時,江懷璧那顆心才算是徹底放下了。

江耀庭還未回府,她便引著二人先去前堂。江懷檢這三年來進益不少,相較於三年前,現在倒是愈加端正大方起來。

江懷璧依著從前的禮儀對傅徽莊重行了一禮,還未起身便吃了一記爆栗。她楞了楞,這麽多年似乎還真沒有人打她了,還是這麽粗暴的方式。

一旁的江懷檢亦是目瞪口呆。老頭子脾氣甚是古怪,在沅州一天到晚連話都不說幾句,偶爾江懷遠需要他醫治時,也只是拿了藥箱過去看看,全程只說脈象癥狀,其餘一句話也不多說。若是哪天心情不好,還會張口罵兩句。

可這此刻……

“你小子現在是翰林了,就連我這老頭子也忘了?一聲不吭就要娶媳婦,你……”話至激憤之處沒頂上去,嗓子一哽便開始咳,咳完了接著說,“告訴我了麽?好歹我也是你的恩師!”

一開口嚇得一向鎮定的江懷璧都有些心驚肉跳。關鍵是他一說娶媳婦,她就怕他說漏了嘴。不過這想法是決計不能在他面前說的,他那麽驕傲一個人,指不定要再吃一個爆栗。

她放軟語氣,盡量低聲認錯:“……好了夫子,這事是懷璧錯了。……您要累了便先去休息罷。”大約這輩子就最拿他無奈了,祖父對她來說雖然也親切,卻也沒有這般過。

“我不!”老頭子一把揮開她,坐在椅子上吹胡子瞪眼,“我不累,我要在這裏等你爹回來,我有話跟他說。”

江懷璧低低嘆一聲,也只能隨著他去。倒是心疼他的無理取鬧,傅徽心裏能裝的人不多,若無江家,他便真的是孤苦一人了。

她先吩咐了人帶著江懷檢去沛風園,然後陪在傅徽身邊。她一安靜坐下來,傅徽便忍不住開始講他在沅州遇到的那些事,講著講著笑一笑,講著講著又哭一哭。

最後才提起江懷璧的婚事,他嘴上說著恭喜之類的,然而江懷璧看得出來他滿眼的擔憂。

七月過得很快,八月不急不緩地從桂花裏冒了頭,涼意已漸漸襲來。京城裏眾人最近所議論的,不過是那樁“佳話”要成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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