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1章 意料

關燈
江耀庭自知最近大約太忙, 對她也都少些照看, 今日看到她, 還是少有的失魂落魄, 不由得有些擔心。

下人上了茶便退出去了, 江懷璧直至坐下的那一刻, 才覺得整個人似乎是又回過神來了。

江耀庭開門見山, 問她:“今早陛下是急招你,究竟是什麽事能讓你這般失態?”

江懷璧垂眸默了默, 方道:“陛下說明日會下旨命藩王離京……”

她忽然閉了口,有些事, 她不知道父親知不知曉,如若不知情, 解釋不解釋是一回事,能不能解釋得清是另一回事。

江耀庭顯然是知道這事的, 不由得怔了怔,“你覺得是哪裏有什麽問題麽?”

她略一思忖,自革州旱災那件事開始,幕後主使另有他人,既然景明帝察覺到了, 那父親常在禦前,也一定是知道的。

她搖了搖頭, “是陛下覺得藩王有問題。……陛下要在這一兩天內將可疑之人引出來。”

江耀庭皺了皺眉,盯著案角的筆架,半晌沒說話。江懷璧面色已沈靜下來, 只是眉心仍舊有些微蹙。

他輕一闔眼,長嘆一聲,“我當初便想著,你若入了翰林,平平靜靜過完個三五年也行,沒成想你還是被卷了進來。這事陛下既然許你參與進來了,便是將性命都賭了進去,只能成不能敗。”

“可入了這朝堂便已經身不由己了,”她低低一語,接著道,“如今朝中尚有可疑官員,陛下已經盯緊了幾人,藩王離京前會有動作,只是大概需要我推波助瀾。”

江耀庭明白她的意思了,景明帝是將這件事交給她了。然而……

“上一次革州事發後,陛下自革州已暗中抓到幾人,如今……陛下心裏應當是有數的,如今所疑者……”

他目光向江懷璧微微示意,江懷璧起身前去。只見江耀庭伸手在書案上寫了兩個字,江懷璧看罷面色微變。

代、慶。

她蹙眉:“為何不能是餘下的那一個?”

父親與景明帝一定也是深思熟慮過的,分析後便只剩先帝的三位手足,與她和沈遲想的一樣,但是至今他們兩個覺得嫌疑最大的就是秦王,為何偏偏將他除去?

她默了默,又輕聲道:“陛下曾與我說過,不讓我疑心代王。”而此刻父親將代王寫的是第一位。

大約景明帝還是信不過她的。她忽然想到,既然他已經有了定論,卻仍舊讓她去試探。這分明就是以此事來試探她,倒是連累了沈遲也被算進去。

“陛下是不願疑心代王,但坐在那個位子上久了,又能信得過誰?或許希望越大,失望便越大。陛下也是處於矛盾中的,正是因為想到這一層,因此陛下將代王放在第一位。至於慶王……一直以來不聲不響,但自先帝勢力最弱的時候都未曾有過動作,若無二心還好,若有……也太能沈得住氣了,這份定力持續至今也有二三十年,非常人所能及。”

“那秦王呢?”

周蒙那六句中兩句應驗,很難讓人相信那是巧合。再者,周蒙居於首輔之位時間不短,對於任何事都相當謹慎。

江耀庭目光微沈,看了看她的確不解的面龐,還是放低聲音出聲解釋,“皇室秘辛,秦王無後,建安帝當時封藩時除卻封地比其他諸王稍多一些,王府護衛都是最少的,僅有三千。藩王這些年來勢力最弱的,也是秦王。但僅僅子嗣上的事,便註定他登不了大位。”

江懷璧一驚,皇室秘辛,這事之前當真從未聽過。她忽然想起來,秦王世子似乎是過繼的,可她從未考慮過秦王自身的問題。

秦王的年齡算上去應當已接近五十,若是有異心定然都是為了後代謀劃,而如今她乍聞此事,也覺得秦王基本算是沒希望了。

可那兩句詩又該怎麽解釋?難不成還有其他的意思?

江耀庭沈聲道:“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輕心,如今一切都是猜測,尚且未有定論。”

江懷璧頷首:“懷璧明白。”

江耀庭沈默片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傅先生失蹤那件事是你在一直暗中調查?沅州距京城到底遙遠,現下可有結果了?”

“是,我只知夫子現如今性命無憂,回府應當是沒問題的。只是個中緣由還在查。”

江耀庭點點頭,“我想了想,你上次說讓傅先生進京,我細想後覺得也可以。你祖父說打算讓懷檢再入京待一段時間,在沅州格局到底小了些,有些學問悶在屋子裏是學不到的。在沅州這幾年一直在清沅書院求學,可今年書院出了事,一時還找不到別的地方。明臻書院可入,只是到底底子略差些,我再想想辦法。”

江懷璧應了一聲。忽然想到,江懷檢前段時間給她來信,信中言辭之間已沒了去年秋闈落榜的頹喪,少年意氣風發,已重整旗鼓,氣勢如虹。

接下來的談話拋去朝堂的事,言語間沒了那麽多思量,也要輕松許多。或許也唯有這個時候,父女二人之間才顯得和樂融融。

當晚岑兗便已悄悄離了江府。江懷璧的人一直盯著他,所以一有消息她立馬采取行動。不過岑兗既然是受到黑蓬人的指使,這樣明顯的離府自然也是有目的的。

她知道是在誘她前去,但是她還是打算走一趟。潛意識裏感覺,是黑蓬人要見她。

心底萬般沈靜,吩咐下面人將江府看好,能想到的都準備好後,才出了府。

木槿跟在身邊,看她並沒有及時跟上去,卻是一路都有些擔心。

岑兗並沒有拖延時間,走了最近的路拐進了一家普通的宅子。江懷璧知道黑蓬人是藩王,但幸而未曾在王府,否則進去容易出來難。岑兗進了那宅子的那一瞬間,她忽然感覺周圍的風都靜了靜。

她眸色深了深,卻不動聲色地立在不遠處,並未有什麽動作。片刻後甚至又往遠退了退,身後的木槿不解其意,但還是安安靜靜跟在後面。

遙遙看到那宅子內有棵樹在月光下閃了閃,映著光的葉子頓時翻起浪來。她看到岑兗在進去後片刻便又開門,門開的那一瞬間,心底已知黑蓬人定然不在此地。黑蓬人若在此地定然不會讓他拐回來露頭這樣的事發生,門外盡是暗夜,可不一定只有她。

難道竟是她多想了?

此處已沒有什麽值得她註意的了,江懷璧眸色微閃,轉身便要離去。然而剛轉過身,便看到黑蓬人立在不遠處,仍然是一襲黑袍,加那副捉摸不透的面具,於黑暗中令人看不出任何神態。

他的聲音很低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傳到她耳朵裏。

“怎麽,失望了?”他的聲音很低沈,邊說邊往她這邊走過來,“你瞧。”

江懷璧巋然不動,耳中聽到那宅子裏的打鬥聲,面露驚色。

知道會有埋伏,可岑兗一人如何能制造出這麽大的聲勢?

聽到黑蓬人低低笑了一聲,“錦衣衛的人倒是先你一步過來,或者也可以說是跟著你過來的,只是手腳麻利些先埋伏進了那宅子而已。……你猜,另一波人會是誰?”

他的聲音如冥冥魔音:“是沈遲。今早岑兗的事上我幫了忙,令劉無端沒有發現什麽異常,——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至於皇帝還要怎麽想,我可管不著。你看岑兗若活著,在哪邊都是禍患。”

“他這性子,在我這裏助益很小,若是被皇帝抓了,不僅會洩露我的秘密,還會將你也供出去。所以沈遲也要他的命,岑兗這個給事中於我可沒有那麽重要。”

“你比我更了解傅徽的性子,若哪裏不願意留,怎麽都困不住他,拼死也要走出去。可他在我那裏停了那麽長時間,定然是有緣由的。我肯放人是一回事,他願不願意走是另一回事。我的病固然重要,但一時半會還死不了人,傅徽即便現在放回去,以後要用了我一樣能再請回來。”

“藩王留京久了弊端可多的是,皇帝若是想明白了這件事,自然很快會有旨意下來。你在立儲一事中做的手腳的確對我有影響,但遠不能礙著我的路。”

“今晚是我給岑兗傳的信,不過他找錯地方了,可惜,命定然是要丟在那裏的。”

“你自己卷進去這件事還不夠,現如今將沈遲也扯進去了。今早一事你自以為皇帝對你會減少疑心,實則不然。他是帝王,疑心永遠不會減少,只會增多。盛極一時的永嘉侯府與首輔府裏若是有了什麽聯系,你覺得會如何?”

“不過你這一趟也不算是白忙活,指不定你見我這兩回能從我身上看出來什麽,但現在是否連一點線索都沒有?”

黑蓬人難得語氣略顯輕松,在暗夜中輕嘖一聲,“到底年輕,潛力無限,還需歷練。”

江懷璧聽到那宅子裏的打鬥聲已經逐漸小下去,兩方爭鬥,皆為岑兗,也不知哪一方勝了。

黑蓬人面具下的眸色平靜無波,半晌沈默後吐出一句:“不知江公子可有閑情與我共飲兩杯?”

這玩笑開得,極為輕松。

空氣中安靜極了,與此同時連風都靜下來。夜空正有一片流雲緩慢淌過,月光被蒙上了一層紗,街巷裏瞬間暗下來。

四周忽然有殺意靠攏過來,只消一瞬間,在黑蓬人反應過來的前一刻,蓄勢而發。周圍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只是在同一時刻,皆以最迅速的速度朝黑蓬人發起攻擊。

黑蓬人怔了片刻,隨即反應過來,眼光瞥到江懷璧的那一刻,充滿了從未有過的不可置信。便是她說出自己有結代脈的那一刻,他也未曾有過此時這樣發自內心的驚異。

他小看她的次數不只一次,但只有這一次,他在她萬般謀算而不得後放下了戒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