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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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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的梆聲悠悠傳來, 沈遲怔了怔, 低低一嘆:“我該走了, 回去母親大約又要斥責兩句……”話音剛落卻聽到歸矣在外面喚他。

江懷璧也起了身, 要跟出去, 剛走幾步便看到他已折身回來, 手中還拿了兩串糖葫蘆。沈遲一擡眼看到是她, 遞了一根過去。

“喏,我讓歸矣去錦裏巷買的, 還是那一家。你上次說好吃,我就記著了。”

江懷璧接過來, 默了默,輕輕咬了一口。似乎是從三年前那一次, 兩人與秦紓一起出宮吃了那一回以後,沈遲許是覺得有些捉弄她, 事後又送了好些糖葫蘆,味道自然正常了。兩人偶爾出去一趟,他不知道她喜歡什麽,便只好慢慢嘗試,發現她似乎就是對那家的糖葫蘆情有獨鐘。

沈遲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 笑道:“你若是哪天口味換了,記得告訴我。”

江懷璧將口中那一團酸甜咽下去, 口齒尚有些不清:“……糖葫蘆就挺好。你一路慢些。”

那人的聲音已消失在夜色中。江懷璧看了一眼手中的糖葫蘆,想著他什麽時候才能光明正大地從大門走進來,總是夜晚翻墻而入的確是太不妥當了。

她看了一眼吃了一半的糖葫蘆, 口中的酸甜味彌漫開來,心底湧上的,卻是一抹歡欣蜜意。

翌日。

秦琇與他的妾室折柔消失的消息很快傳開,而搜查秦宅後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得出結論只說是自願離開。秦宅中還沒有來得及買下人,僅有貼身的一個乳母和那個侍衛,也都一並消失。

緊接著便有人開始傳,慈安寺凈塵師太,先帝的楊昭儀,也是秦琇的生母,在秦宅附近出現過。百姓中有人識得凈塵師太,指認說有個乞丐與楊氏相貌非常像。

很明顯是母子一起走的。然而畢竟是皇家血脈,即便是貶為庶民,也不好連個人影都沒有。景明帝面色微沈,很快下令搜尋幾人下落,眾人只道是皇帝到底是重手足,紛紛讚譽。

然而景明帝隨即緊急召見了江懷璧。

景明帝只覺得事發忽然,一時也想不清究竟是怎麽回事。

江懷璧面色沈靜,“微臣也是今早得的消息,楊氏有動靜,這不是正如陛下所願麽?”

景明帝眉峰微蹙,“可朕派去的錦衣衛無一人生還。楊氏與秦琇定然是被幕後人所救,一夜之間竟全無消息。且此次忽然冒出來的議儲一事,已經將朕的計劃全都打亂了。也的確過於巧合了一些。”

最後一句已加重了語氣,雖未點明,可已聽得出微微的冷意。

江懷璧眸色微沈,不動聲色地開口:“微臣覺得,大抵是陛下將藩王滯留京城,幕後那人有些狗急跳墻了。議儲一事看似擾亂局勢,但蜂擁而上的人中定然有心懷不軌者,若兩事並提,自然當以藩王事為重,便促使陛下不得不早做決定了。既然涉及到幕後人的利益,他自然不會坐以待斃。”

“朕只是在疑惑,那人是從何處找到突破口的。”

“陛下,如今我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對局勢的敏感定是要強過我們的。秦琇的事,或許他們提前知情。”

景明帝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他的手還能伸進朕的後宮裏?”

“此事微臣不知,”江懷璧眼眸略一垂,細細思忖,“但是從忽然冒出來議儲一事,陛下被迫先將秦琇的事放出去開始,我們就已經處於被動狀態了。至後面,已經脫離原來計劃了。”

景明帝默了默,忽然道:“你說起秦琇那件事,朕後來查了查,倒是有一個地方令朕生疑。”

他語氣還算平靜,只是這頓一下的空當,江懷璧心裏莫名有些不安。

“當夜出事是在暖思閣,朕將安氏賜死後才查的,暖思閣雖離朕的乾清宮近一些,但好歹也是後宮。朕總疑心後宮被人鉆了空子,有人在其中疏通。可琢玉——這個節骨眼上,朕查到淑妃的貼身宮人當時曾在暖思閣附近出現過,停留時間約為一刻鐘,恰好是秦琇出事前。”話音一落,他的眼睛已如鷹隼般鋒銳,緊緊盯著她。

江懷璧當即大驚,有些不可置信,阿霽她是怎麽卷進來的?究竟是無意巧撞並不知情還是刻意為之?

心底猛地一沈,有一瞬間的慌亂無措。能令她失了心神的,都是最親密最重要的人。此事前情的確是她設計的,但也僅限於那杯有問題的酒,然後稍作引導闖入後宮。她事後是覺得其中有異常,卻從未猜疑過阿霽。

然而她很快回過神來,起身便要下拜,剛要開口卻被景明帝直接打斷。

“後宮的事你也插不上手,此刻也不必再妄言。朕既然要深查,自然不會冤了誰也不會偏幫誰。只是……”

他難得看到江懷璧這般模樣,然而看到她的一瞬間,忽然覺得,她與江初霽樣貌也太過相像了,倒有些像是一母同胞的姊妹一般,不像是兄妹。思及樣貌,順理成章便想到了品行。

“大抵是因你們血脈相同,淑妃的心思,在後宮也是數一數二的。”

江懷璧輕一怔,心思?腦中猛然閃過,阿霽的心思在閨中便是很多的,她雖不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但只一兩件小事便足以看清。自小見事明白,一點就通。入宮後只秦紓那件事,她已經有些看不清阿霽了。三番五次的提醒仍舊我行我素的話,定然有著她所猜不出來的秘密。

她竟不知道那個純善的小姑娘,在後宮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她倒是不大在意爭寵,當年周氏未被廢黜時,朕瞧著後宮裏,就她能將自己清清白白地摘出來。當年只封了昭儀,上面尚且有皇後和四妃壓著,但她卻未曾倒向任何一邊,還能令自己在嬪妃中周旋,誰都沒得罪。後來有許多事朕都看得出來,她很會猜朕的心思。每次後宮有什麽矛盾,從中明裏暗裏調和的,總是她,每次結果正是朕心中所想。”

“可以說,她很懂朕。可心思太細了,讓朕都有些心驚。”景明帝慢條斯理地說著,仿佛是在敘述家常,但聽得江懷璧卻是愈加心驚。

“這些朕未曾與旁人說過。朕很喜歡你的懂,你是為朕謀權劃策的近臣,是朕的心腹,朕知道你的忠心,也相信你的能力。然而淑妃,她僅是後妃,後妃的本分是服侍君王,而非其他。妄自揣測君意是大罪,連你自己也知道,何況她?”

景明帝頓了頓,續上最後一句話:“朕想說的是,即便淑妃與你為親兄妹,但若是查到什麽,朕不會輕饒。元輔攔不得,你更攔不得。”

江懷璧面色微變,默然片刻伏身拜下去,“微臣明白,望陛下明鑒。”

景明帝的手在杯盞上輕撫片刻,眸色深了深,輕言讓她起身。

“此事另議。以現如今的情形,琢玉覺得朕當如何?”

江懷璧心下卻是微松一口氣,暫時秦琇的事算是能緩一緩了。她連忙收了心緒,恭聲答道:“現如今局勢還是太亂,微臣覺得還是先將藩王的事做個了解為好。否則藩王在京,議儲總顯得不大穩妥。”

景明帝微微頷首,卻道:“可藩王一走,相當於剛開始的計劃全都付之一炬。朕觀哪裏都有幕後人的影子,卻是一點蛛絲馬跡都查不到。”

江懷璧斟酌道:“楊氏與秦琇同幕後人是一夥的,陛下不妨先查查他們?或許會有線索。”

“朕在查了,總不能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然而那幕後人豈能這般輕易暴露?朕原是想借著他們滯留京城,將那人的破綻逼出來,如今看來,卻是更糟糕了。”

江懷璧跟著附和:“若逼得狗急跳墻,也不好收場。”

“可錯過此次機會,再想查就難了。”

“這倒不急。那人知曉京中局勢,定然是在京中安插有人,以後仍可順著查下去。”

“可朕總覺得,這次有哪裏不對勁,”他皺了皺眉,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整個人忽然警惕起來,“今晨都察院上報的早朝失儀官員中,岑兗未曾告假,卻不見人蹤影。”

江懷璧當即渾身一僵。殿中氣氛忽然靜了一瞬,只這一瞬,便似乎要將她往深淵裏拉。秦琇之事尚且說得通,可再加上個岑兗便不行了。楊氏,秦琇,岑兗,正是他們最初算計進去的三個關鍵人物。

然而卻是景明帝遲疑了一瞬。心底還未升起的那股鋪天蓋地的猜疑忽然被殿外的通傳聲打斷。

殿外的劉無意半躬腰身,刻意壓著略微尖細的嗓音朝內稟報:“陛下,禮部主事沈遲求見。”

景明帝與江懷璧皆是怔了一瞬,景明帝的心思自然被及時打斷。

沈遲一進來便伏地叩頭請罪,“陛下,微臣有罪。”

景明帝以為他又是惹了什麽禍要他收場,他這般作態倒是像極了三年前的那個紈絝沈世子。但此刻他並不想跟他有什麽廢話,皺了皺眉冷聲道:“君歲有什麽事下去再說,還有,那些爛攤子別來找朕。”

沈遲一動不動,緊接著正聲道:“今晨早朝未至的禮科都給事中岑大人,現如今在侯府。”

此言一出,二人面色皆是一變。

景明帝眸色幽深,率先想到的不是為何岑兗在永嘉侯府,而是他與江懷璧剛談論過岑兗,沈遲究竟為何恰好求見。

最近遇到的“恰好”太多了。

江懷璧心底一沈,沈遲來的是時候,卻也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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