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新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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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遲起身要走的時候江懷璧才幽幽開口:“下次來的時候走西側角門, 我給你留了門, 翻墻更容易引起府中侍衛的註意。

沈遲應了一聲, 遠遠拋過去一個東西, 江懷璧下意識接住, 垂眸一看竟是一顆花生。再擡頭時沈遲已不見了蹤影, 房中頓時有些空蕩蕩的。

她怔了怔, 又坐下來。一旁明亮的燭火自燭臺上淌下燭淚,光亮甚至有些刺眼, 她擡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低頭開始整理案上的東西。

眼光不經意間一瞥, 發現窗外有個人影,目光瞬間一凜, 全身都警惕起來。

“誰!”她厲喝一聲,隨之而來的是迅疾的動作, 開了窗卻看到的是稚離。

她蹙了蹙眉,看著他張口卻還沒有喊出聲來,淡聲問:“你怎麽站這裏了?”

稚離垂首,想張口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滿腦子都是方才看到的場景。

他畢竟是站在外面, 看得不太清楚,可還是能看得出兩人離得很近, 動作親密。

自那日聽到江懷璧對木槿說了那幾句話以後,他自然知道是怎麽回事,回去後卻是怎麽也睡不著。以前失眠或者做噩夢的時候, 江懷璧的影子總是他能安定下來的那束光。

他將她一直偷偷藏在心底,任誰也不知道如今卻是忽然感覺到,江懷璧不屬於他了,連深埋在心底的那份念想也不是他的了。如果說以前守著的僅僅是一份虛無縹緲的幻想,那麽如今,便是連幻想都抓不住了。

忽然就有些手足無措。

他的嘴還笨,心裏一急愈加說不出來話。

江懷璧看他半晌沈默,心道方才也不知道他在窗外站了多長時間。她對身邊人向來是沒有太多防備的,只當是驚蟄或是木樨木槿在,卻沒想到是他。他的心思她很久以前就察覺到了,只是一直也不知道如何與他解釋。

怕他又在胡思亂想了。

她輕嘆一聲,只說了一句:“夜深了,去休息罷。”

稚離覺得自己心裏有很多話可以對她說,可是一到嘴邊卻一句也說不出來,站在那裏躊躇了半晌只崩出一個“是”。離開時低著頭,竟覺得臉頰都有些燙,也不知為何會羞得無地自容。

江懷璧看著他轉身後慢吞吞的步子,眸色暗了暗,心底低低嘆息一聲。

董府。

原本身為禮部侍郎,堂堂三品大員的董應賢,在朝中人脈頗廣,即便未曾入閣,這份自先帝時起便有的威望和資歷也足夠董家在京城立有一席之地,便是百年之後整個尊榮也未可知。然而此時的董家早就不覆從前,短短幾日之內,董應賢從禮部被踢到了工部,後又從侍郎貶到了郎中。

三品到五品,卻是天大的差別。

這一切,不光是董家人,還有朝中其他官員看得也是膽戰心驚,不可置信。

兩次遷調都是因為江家,若說前一次是因為觸怒龍顏的話,後一次便是只因江懷璧一個人了。

董應賢這幾日百思不得其解,徹夜難眠。他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不過就是上了封折子而已,既然景明帝不信,那不信便不信了,怎麽就會忽然對他變了臉色。

在他看來,從前的周家如此,現在的江家也是這樣。兔死狐悲,周家覆滅之際那江耀庭不還惹怒了皇帝麽,由此看來江家也不是那麽穩固嘛……

既然景明帝能收拾得了周家,自然也不會看著江氏一家獨大。他自以為揣測聖心這事還是比較在行的,這一次怎麽就猜錯了呢?即便是猜錯了,僅僅因為這事,景明帝怎麽就忽然看他不順眼了?

區區一封折子而已,都察院那些禦史天天上奏,也不見得景明帝這麽對誰。調任到工部他還能理解,畢竟都還是侍郎,在哪裏不是幹。

可是第二天,就又有旨意傳下來,連工部侍郎也保不住了!一個剛入仕的毛頭小子怎麽就有那麽大的本事!

他即便是被貶了,也不會善罷甘休,緊接著便已讓自己暗中的門生上奏言江懷璧讒言媚上,然而奏折呈上去沒有半點響應,等來的卻是江懷璧升任侍講的消息。

他這幾日一直都想不通,自己怎麽會載到這件事上來,栽到了自己從來都未曾正眼看過的七品編修身上。且聖心……他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她究竟跟陛下都說了些什麽呢……”

窗外五歲的孫子正值稚齡,無憂無慮地吵吵嚷嚷,跟著一旁的乳母口中還含糊不清地念著千字文。但畢竟年齡小貪玩,只念了一兩句便吵著不念了,圍著那一方池塘亂跑。

董應賢皺了皺眉,忍住了要出聲呵罵的沖動,心裏卻是煩躁得很。

畢竟經歷兩朝了,年歲已不小,面上已有淺淺的溝壑。因長時間脾氣不好,無論是什麽時候都是一張嚴肅古板的臉,且眉心都是皺著。

眼前的公文看著看著就覺得有些迷迷糊糊的,眼皮顫了顫便沈沈睡到了書案上。

朦朦朧朧間又想起一件舊事。

“你不是看不慣江家麽?想做什麽盡管放開手做,後面有我呢。我的條件只有一個……便是給我盯緊江家。有什麽風吹草動直接聯系我便是。”

“不過是個郎中便萎靡不振了?這裏面的大起大落你看過了多少,沒有將你直接罷免為庶民,你就還有希望……往上爬都不算本事,能在往上爬的同時將他們都踩在腳下才算本事!”

“你自以為看清君心,其實不然。帝王與帝王是不一樣的,如今龍椅上坐的,與先帝可不是一個人,你要是再這麽迂腐下去,京城你都呆不住。”

“你放心,你總有一天會回去的,如今要做的,便是按兵不動。你那些無關緊要折子都退回來,且讓他們再猖狂幾日。”

“待我登上寶座之日,便是你揚眉吐氣之時,高官厚祿任你選!”

……

他忽然從夢中驚醒,一睜眼房中仍舊空蕩,額上竟生了一層汗,外面風一吹渾身瑟瑟發抖。忽然覺得唇角有些幹澀,要端起一旁的茶水,手一碰竟沒拿穩,茶杯“咣當”一聲掉到了地上,四濺的茶水讓他覺得身上有些涼。

他甚至都不知道背後那人是誰,就這麽稀裏糊塗地做了棋子。

但也可看出那人勢力必定非常強大。

心中正猶豫不定,卻忽然聽到外面有人驚呼一聲。他心裏煩得很,正要朝外怒吼,卻聽到乳母的哭聲。

“小公子落水了!小公子落水了!”

董應賢一急,忙起身要出去,誰知走到門外的時候腳下沒看路,沒防備被絆了一下,只覺腳腕鉆心的痛楚傳來,兩眼一黑也不省人事。

董府這些日子一直消沈,此時老的小的又都出了事,算是更亂了。

董應賢的事情很快傳了出去,原來看不慣他的人都只當作茶餘飯後的笑點,時不時拿出來嘲諷一番。自從景明帝警告過以後,董應賢原來手下的那些官員再沒上過書,忽然都安靜了下來。

而前些日子熱議的革州旱災,如今不但更嚴重,且緊接著難民都開始往外逃竄,地方官一連上了多封奏折,革州如今民不聊生,難民四處逃竄,自秦地往中原諸地逃亡的流民日漸增多。

景明帝也有些不解,眼看著戶部撥出的銀兩也不少,而據革州官員的說法,也都的確用到實處了,怎麽就不見效果呢。

“難不成下面還有人貪汙謊報?朕已消減了革州一帶的賦稅,按理來說應該有所緩解。朕聽說革州已設了粥棚之類的,糧食該發放的也都發放了,流民人數不該逐日增多才是。”

他掃視了下首一眾官員,皆是垂首苦思,心道是不是該再多派幾個欽差去革州看看情況,前面已經派過了然而現在看來並沒有什麽效果。

此言一出下面立刻有禦史建議先查一查戶部,畢竟賑災撥款這件事是戶部管的,下面出了事即便戶部不知道也有視察之責。

然而現下當務之急的事是先找到解決的辦法。

“陛下,去歲秦地糧食大豐收,糧價卻不見有多大變更,是以革州一帶農民種地積極性大幅提高,都指望著今年豐收呢。今年卻又遭此災害,損失自然要比往年要大。然而臣聽聞革州並未設有常平倉,災年賣出,豐年買入本就合情合理,自漢代以來就起著平抑糧價的作用。是以這隱患實則早就有了,若一連多年風調雨順倒看不出來,一旦有旱魃洪澇災害所有的弊端便都顯現出來了。”

景明帝皺了皺眉,常平倉並非各州各縣都設有,本是想著革州並不大,鄰州也可救濟些,卻不想如今偏偏是這裏出了事,如今周圍州縣也都相繼遭難,自顧不暇,自然是無法顧及革州。

“那預備倉呢?”預備倉的重要性自不必說,主要目的還是為了賑災,此刻正是派上用場的時候。

戶部侍郎暗暗抹了把汗,戰戰兢兢回道:“按照一縣方圓百裏的標準,存糧應為五萬石,然而即便是豐年,也達不到這個標準,三千石都頂天了。革州地方官失職,去年糧倉被劫,只找到罪魁禍首卻並未追回被劫的糧食,倉中便已經不充實了。又加今年旱災時放出一些,如今,如今……”

聽他忽然支吾其詞,景明帝有些不耐煩,“說!”

戶部侍郎渾身一抖,撲通一聲之間跪倒在地:“……守倉人看管不力,有人夜半引火燒糧倉,幾萬石糧食已經所剩無幾!預備倉如今形同虛設。”

景明帝心裏一沈,手邊的鎮紙直接砸了過去,戶部侍郎不敢躲,額頭被砸得生疼,即便頭有些發暈也還得跪好。

他將手中的筆放下,左手暗暗握拳按到桌子上,過了半晌緩了緩心中的怒火才又問:“戶部不是說國庫充足麽?自別地調過去如何?”

新上任不久的戶部尚書上前答:“稟陛下,革州附近已暫無餘糧可調,如今糧食豐裕之地唯有中原和江南。中原至革州必得走陸路,然而陸路要慢得多,江南一帶北上走水路原本是快的,然而運河有一段正在清淤,阻斷路途,也只能走陸路。如此一來,耗時間自然要多。”

一旁立刻有官員冷笑一聲,頗不讚同:“照尚書大人這麽說,這慢還有理了?我可是聽說這糧食運到一地便要按例孝敬一些,這只怕是到了秦地也都所剩無幾了吧。”

另一位也附和發難:“且如今革州被困,所有人註意力自然在革州。臣聽說附近的幾個州縣均有糧商哄擡糧價。如此一來不僅革州處於水深火熱之中,連相鄰的幾個州都要受到影響,時間長了不就亂起來了。”

戶部尚書額上已沁出汗來,連頭都不敢擡。他新上任便出了這樣的事,無論此時與他是否有關,他都是要受到連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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