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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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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懷璧細思片刻, 他與周蒙本人交集並不多, 與周燁周煒更是來往少, 怎麽現在要見她?

“父親, 自今年年初從沅州回來見了他一面後便再未說過話了。那一次, 我說過的父親也都知道了。”今年便只有那一次, 其餘便想不起來了。

若再要往前追溯, 便是在明臻書院時要見得多一些,那時候周蒙也會偶爾來授一次課, 也是多以講解經典為主,到底是當年先帝欽點的狀元, 言辭之間頗有見地。

那個時候的江懷璧在沅州已學了大半內容,通常會提出自己的看法或是其他異議, 便可看到周蒙面上流露出的讚許之色。後來景明帝登基,周蒙公務更加繁忙後便極少去明臻書院了, 但即便如此,每一次去必要喚江懷璧過去敘話,時而也過問幾句功課。

算上來,聊聊幾次的教導令她頗為受益,可稱一句夫子了。

江耀庭亦是滿心的不解, 其實他私心覺得周蒙要見他的可能性會大些,這幾年他雖為次輔, 但到底與他這個首輔要差一些。至今仍有一些事是他未涉及的,存疑之處尚有。

然而周蒙這件事求到景明帝那裏去了,如今也只能求景明帝。

他沈吟片刻, 出聲道:“沒有便算了,他自有他的道理。陛下命你午時去便可,可先歇一歇,不急。”

江懷璧蹙了蹙眉,午時,這個時辰可有些怪異。

江耀庭默了默,又壓低了聲音叮囑幾句:“即便如今淪為階下囚,他也算是長輩,在明臻書院時也曾為夫子,你此去禮數仍要周全。”

江懷璧應了聲是,隨即又問:“父親可知午時是否還有其他深意?”

她總覺著有些不安,午時三刻通常是斬首罪犯的時辰,如今陛下尚未下旨,詔獄中也沒有動靜傳出來。周蒙於朝堂中從前每一件事都圓滑謹慎,能面面俱到便不會漏掉細節。

江耀庭長嘆一聲,仿佛一瞬間滄桑許多,語氣沈澀:“到底是讀書人,都講究個風骨。”

江懷璧心裏也略一沈,果然如此。那想來陛下也應當知道周蒙的用意,若比起直接問斬,似乎這樣還算是全了他的臉面,也不至於後人提起會那般難看。

因有了景明帝旨意,江懷璧一路暢通無阻進了詔獄,其中官吏倒是做出剛正不阿的模樣,一副生怕江懷璧徇私枉法的樣子。雖說有人在前面領了路,但江懷璧還是能知曉他定是在路程上做了手腳。

詔獄還沒有大到快兩刻鐘也到不了的地步。

那引路的宦官一句話也不說,卻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江懷璧。

她對兩旁那些令外界毛骨悚然的刑具也只是淡淡掃一眼,面上沒有半分波瀾。那宦官面露驚色,隨即將頭低得更低。

這是什麽樣的人物,連詔獄都不怕麽。

殊不知多年前,江懷璧已經見識過這些酷刑。

大約在先帝三十六年,時任左副都禦史的安學勵被彈劾貪汙,先移交大理寺審案。然而當時大理寺卿私下受賄,以嚴刑逼供安氏家眷,搜刮出兩萬兩銀子,將罪名坐實了。

懿興帝大怒,當即將安學勵打入詔獄,並命北鎮撫司直接考掠刑訊,其中便有各方勢力暗中構陷,並逼問幕後主使。當時已經有刑部與都察院的人上奏為安學勵求情,但為時已晚。

詔獄中的那一幕相當慘烈,當時便有“水火不入,疫癘之氣充斥囹圄”之句來形容。

刑具十八種,拶指、上夾棍、剝皮、舌、斷脊、墮指、刺心、琵琶……未曾一一用到安學勵身上,卻是有人在一旁以其他罪犯來示範的。聲聲淒慘更甚於地獄厲鬼,血腥氣充斥整個牢獄。

當時千步廊西側不知出了什麽事,忽然亂起來,去給父親送遺落家中公文的江懷璧半路忽然被當做刺客抓了過去。被捂了口鼻直接拖到裏面,若非有人認出她是江耀庭的兒子,怕是真的要出不來了。然而當時亂得很,一時也出不來,那人要護著她也只能先躲到一旁。

後來便一路誤闖,好不容易到達安全地方,兩人一坐下便聽到墻後面是慘絕人寰的叫聲,接著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傳來。

江懷璧覺得心裏犯惡心,但還是忍不住回頭,從縫隙裏看到裏面的場景,縱使平時再淡定,也還是沒忍住渾身顫抖了一下。從縫隙裏所見的那些東西,基本都全了。

盡管後來那件案子查清了,安學勵被釋放,然而出獄後的他也只僅僅活了三個月便去世了。家中有親眷記載安學勵最後三個月的情況“氣血盡衰……膿血淋漓,四肢臃腫,瘡毒滿身,更患腳瘤,步立俱廢。耳既無聞,目既無見,手不能運,足不能行,喉中尚稍有氣,謂之未死,實與死一間耳”。盡管該追封的都追封了,然而安家卻是受了大罪。

於當時年僅十二的江懷璧而言,那一眼像是一場噩夢,回府後偶爾想起也覺心驚。

再往後從她自己開始籌謀算計,手上也染了人命以後,便覺那也只不過是其中的一種手段。然而她一向幹脆利落,倒是不用刑,能上手的都是已經徹底查清楚的人。詔獄也曾偷偷溜進去過幾次,為了查探也見過不少,如今自然就不怕了。

那宦官見她容色不動,心中一沈,怕是惹到了什麽大人物,便也不再帶著她兜圈子,走最近的路將她帶到周蒙所在牢房。

詔獄沒那麽多講究,周家本都在一個地方關著。但由於暗中有人照拂,周蒙被單獨關在一間,也未有人用刑刁難,否則在這裏一天要死個年歲稍大的老者太容易了,周蒙何以安然無恙。

那宦官將人帶到,施了一禮便退出去,臨走時將看守的小吏也一並喊走。

然而江懷璧知道,暗中一定是會有人盯著的。且不說詔獄中會不會有人,單是景明帝便不放心周蒙與外界接觸。

畢竟他這幾個月太反常了。

牢內倒是幹凈,看得出來是日日都有人清掃的。這裏大概算是較偏遠的牢房,連那股血腥味都淡了很多,周蒙雖身著囚衣,卻絲毫不見狼狽之相,倒顯示出一派大義凜然英勇就義的感覺來。

江懷璧心懷疑惑走進去,行的卻是拜見師長的禮,改口喚了一聲:“周夫子。”

周蒙淡然一笑,從容席地而坐,眼皮都未擡一下,只道了一聲“坐”。

江懷璧默然坐到他對面。

“我還以為他江慎機避嫌都來不及,還肯放你來見我。”

江懷璧詫異了片刻,隨即定了定神:“是聖命,父親也無可奈何。更何況父親也是想來的,只是實在抽不出時間來。”

言罷便一直註視著他的神情,然而並沒有她想要的,一派的波瀾不驚。周蒙比父親資歷老,所經歷的事情要多得多,於上位者面前都游刃有餘,更何況她的只言片語。

看周蒙不語,她又道:“這些年父親是什麽樣的人,您自己心裏都清楚的。聽說前些日子父親還為周家求了情,其實最輕的話您是有可能流放的……”

周蒙驀然冷笑一聲,“他不可能放過周家,尤其是我,宮中兩女能茍活已是萬幸。”

江懷璧怔了怔,才反應過來周蒙口中的“他”指的是景明帝。周蒙一向以忠貞著稱,如今究竟是發生了什麽變故,能使他出言處處犯上?

宮中周皇後與周昭儀如今僅是居於冷宮,周太後也僅僅是挪宮而已,景明帝還是顧及著周氏了。周燁謀反,斬首理所應當,但周蒙這些年歷經兩朝,功勞確實很大,且以往日景明帝對周蒙的敬重,不會沒有半分動容。如今為何獨獨是周蒙,便要非死不可?

江懷璧穩了穩心神,將思緒拉回來,沈著問道:“有些話父親不好說出口,晚輩便想來問幾句。”

周蒙面色不變:“你說。”

江懷璧亦毫不客氣,“一,今年二月令郎虞州之事只為借口,您告病在家的真實意圖在與觀察聖意。那麽請問,是什麽原因讓您忽然需要緊急退出去來觀察聖意?”

自知道了周蒙當時其實在躲著父親以後,她便在思索,那件事其實與遠在虞州的周燁沒有半分幹系。周燁的事根本無需周蒙操心,而父親這邊周蒙僅需一句話表明態度景明帝便可達到目的。

但是他沒有,他一直在觀望。然而後面發生的那些事情,讓她急切想知道他究竟為何要忽然退下來,要知道,官場上個個勢力得很,一日無人便有千萬人湧著向前。然而周蒙仍舊暫時退下來了,或許這件事恰好給了他一個這樣一個機會。她曾想過他是要立在局外人的角度去觀察大局,然而並沒有。

當時她進京時可以看得出來他並未將父親那件事放在心上,而是另有所謀。以他多年的經驗,他是能顧全得了大局的,她不想知道他究竟在觀察些什麽,就想知道他為何忽然對一切都產生了懷疑。

周蒙微驚,她居然能從這件事裏發現不對!一開口他以為江懷璧要問的,是當時聖意究竟為何,但轉念一想,當時她便已經揣摩透了,這問題的角度的確新穎。然而他心裏已是有些發沈了。

還未等他回答,江懷璧又道:“二,周二公子與其他兩家所謀之事您一定是查清了的。您究竟要用這件事來掩飾什麽?”

在當時三家出事以後,那三人中最先脫險的便是周煒。除卻周蒙這一層主要的關系,其中景明帝也是起著關鍵作用。父親告訴她那三人在密謀以楊氏之死構陷江家,並將母親的死因傳播出去。事關周煒,周蒙自然不可能掉以輕心,且以周煒的腦子不會用來幹這種事,那便是被人利用了的。

周蒙不會因為這件事鬧起來是情有可原的,但是這件事從頭至尾模模糊糊,即便到了現在,周家已經全部身陷囹圄,卻依舊未見他追查過。便說明他壓根就不打算查,那背後究竟是否還有其他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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