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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急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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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江懷璧洗耳恭聽的模樣, 他繼續解釋道:“因為周蒙可以將一切事情圓滑到, 連陛下都找不出錯來。有些時候陛下所想要的並非是面面俱到, 而是他自己能夠在事中有控制權。周蒙太過小心翼翼了, 八面玲瓏今年以前的那些日子裏, 沒有人能夠尋出他的錯, 陛下也是。而江尚書不一樣, 他自己是知道這一點的,所以固執與堅持甚至有些事情上略顯古板。這些是他的缺點, 卻也是他最大的優點。這讓陛下有松緩的機會,不必如同周蒙那樣需各方面思慮, 時刻提高警惕,但凡尋到一個錯處, 便是他唯一的錯處。”

江懷璧沈思一陣,忽然憶起來當初他告訴自己陛下知曉母親之死緣由時, 曾說陛下會更安心,江家也會更加穩固安全。當時僅是思慮清楚那件事的意義,卻未曾往長遠處想,至如今聽沈遲一番話,才頓然醒悟。

那一瞬間, 竟覺背後有些發涼。

她自己也是知道的,她入仕的時間都還不確定。而現如今景明帝已對她有招攬之意, 這已令略感不安了。自己定然與周蒙有著莫大的不同,但父親與自己同朝為官,本就招眼, 若日後真如景明帝所言入閣,即便父親屆時已經退出去,結局也不會好。祖父當初是趁著新帝登基兵行險招,帶了僥幸退出去的。但到了他們這個時候,景明帝羽翼豐滿,定然沒有那麽簡單。

景明帝如何將她捧上來的,也會如何將她摔下去。

“以陛下現在對你的態度,你到時候為官定然不僅僅是做好本職,暗中密令不會少,你覺得你有多大把握能讓陛下一直信你?他能三年就將周家拿下,也能一朝一夕將你江家拿下。世家大族興衰,皆是如此。江尚書看得長遠,這一點我非常敬服。但是,懷璧,你該為你自己做打算的。”

江懷璧不言不語,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沈遲又道:“我曾讀兵法,軍爭篇有一原則稱圍城必闕。雖是用於戰場,其實朝堂這篇戰場又何嘗不是。多少朝臣整日圍著一個皇帝,他需顧及所有人,還得警惕自己的位子被奪了去。八面埋伏裏八面玲瓏最可怕,被逼急了狗也會跳墻的。給對方留一條活路也是給自己留一條生路。”

這話說的便是太重了,道理卻在裏頭。

江懷璧心道景明帝若是知道了他說這樣的話大約即刻要跳起來暴怒。

“我明白,以後會多加註意,”她頓了頓,又道,“你提出的丹青,心裏可有底?”

沈遲輕輕一笑,“陛下可是讓我回去專心學業的,你是主筆,看你嘍!什麽時候畫好了來我給你評評。”

江懷璧:“……”

“我剛才跟你說了那麽多。這丹青不過是個引子而已,我只是暗中給陛下提個醒,你腦袋裏整日想的不是朝堂那些盤根錯節的,還有世間琴棋書畫風花雪月等等,其他的你自己悟一悟便是。要表誠心,你自然要好好畫,我記得你當年畫作在京城可以冠得上名的。”

江懷璧無奈輕嘆一聲,“不急於一時,再看罷。”左右三年時間還長著。

沈遲身子往後一靠,倚到車壁上,伸手掀開簾子去看外面,發現已然快至路口,於是不做聲響又放了下來。

“我聽說那宋太師的孫女想嫁你?宋太師可是陛下曾經一度倚重的重臣,難保陛下不會賜婚。以你的情況,我勸你還是早做打算,萬一真到了那一天,聖旨你不接也得接。”他語氣倒是散漫,眼睛卻一直盯著江懷璧,想看她是什麽看法。

江懷璧倒是不著急,“你都說了宋太師是重臣,與江家聯姻不大可能。”

沈遲看她這副模樣自己先急了,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你腦子呢?你還好歹每天研究朝堂那些東西,又不是不知道宋家如今情況。宋太師品階也不過是虛名,兒孫中出眾者寥寥無幾,最高的也不過混了個四品官。宋太師當年被拉下來說是自請致仕,但暗中其實是陛下為了給他個面子。你想想陛下給過多少人面子?宋家若真提出來,論門楣論品性,你都無可挑剔,陛下也沒有理由拒絕。你……”

看江懷璧仍舊不說話,他咬了咬牙,恨恨道:“後年二月初九春闈,然後三月初過孝期,還正好碰上放榜,緊接著不久便是冠禮了吧。這幾個時間一撞,可不是定親娶妻的好時候?也別說你父親願不願意,得看陛下是什麽心思。人人都講究雙喜臨門呢,也不好在陛下興頭上去違逆聖意不是?”

江懷璧暗暗思忖,道理倒是不差,只是……

“你著急什麽?長公主就不催你?”

她自己是知道自己的情況,父親也知道,所以一直未曾議親。然而沈遲不一樣,他世子的身份婚事不愁,及冠也幾年了,長寧公主也不急,他現在倒是急起她的了。

沈遲嘖嘖兩聲搖頭,隨後欺身向前,聲音略顯低啞:“你說我急……”

“世子,到了!”歸矣忽然高聲喊道。

沈遲:“……”

他話還沒說完。頓時怒從中來,心道歸矣這小子是該好好收拾一下了。

江懷璧才想起來,方才只顧著與沈遲說話,忘了路程,掀簾一看果然超出一段路來。她蹙了蹙眉,起身便要走。

沈遲方才話還未說完,自然有些心急,情急之下一把拉住她的手,看江懷璧似要冷臉,心道今日多有得罪,她怕是已經恨上他了。

便只道:“你日後若有難處可來侯府尋我,我能辦到的總歸比你要多些。還有……算了沒有了,你快回去吧。”

江懷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抽回手走了下去,沈遲只發覺簾子明了一瞬,然後又暗了下來。

他其實是想問,她的生辰是不是四月十一。他也才前不久才知道,這個日子讓他恍惚了一下。

今年四月十一,他們應當實在晉州度過的,然後也就是這個中旬,他們被晉王的人追殺,於那片森暗的林子裏,經歷了一場生死搏鬥。

猶記得她滿身是血的場景。那個時候天上得明月剛亮起來,斑駁的月影透灑在林中,一片片血跡和死亡的氣息。

她奄奄一息地癱在一群死屍中,渾身鮮血淋漓,衣衫已浸染濕透,毫無知覺。

他記起背起她的那一瞬,她輕的不像話,軟綿綿爬在他背上,他說什麽她也不會聽到,鮮血也滲到他的背上。

似乎從來沒有過那麽一刻,他對死亡那般懼怕。

那個時候尚且不知道她是女兒身,也還未有過懷疑。

如今再回想,更添心痛。她自己呢?他見過她落淚的樣子,卻未見過她悲傷的樣子。落淚是為別人,悲傷或許也會是因為別人。

江懷璧一回府便看到蕭羨已在前堂坐著了。何榮昌知道江懷璧與蕭家公子之間交情深,人來了也無需擋在外面,便做主將人請進來,茶水先伺候著。

蕭羨一見她回來面上一喜,便先嚷道:“懷璧,你府裏的茶水怎麽越來越粗劣了!我這幾個月沒來,難不成府裏忙的都無暇買茶了?”

江懷璧聽得出他意有所指,也不點明,只兩步走過去奪了他手中的杯子,淡聲道:“府中人少,茶大約沒有算你的。”

何榮昌聽得面上一紅,連忙過來要請罪,江懷璧卻問:“後院如今是誰管著?”

何榮昌道:“公子,是夫人跟前的肖嬤嬤,夫人在世時便是她從旁協助,夫人臨終也交代了肖嬤嬤可用,這便一直管著後院。當時青瑣銀珠二人發賣了以後,還有一個喚作畫屏的,現如今跟著肖嬤嬤做事,府中一應事宜皆是肖嬤嬤做主了。”

江懷璧微微頷首,“你去先知會肖嬤嬤一聲,我與蕭公子聚完要問她一些東西。”

何榮昌一躬身,道了聲是便離開了。

蕭羨在江懷璧面前從來都不留情面,也不在乎什麽禮節之類的,看到堂中已無人了,便提議道:“咱們還是去墨竹軒說吧,這裏我是真怕我爹什麽時候追來。墨竹軒能安心些。”

江懷璧無奈,不是都一樣的麽,同在江府。不過她也只點了點頭,兩人又出門去了墨竹軒。

很難得的這一次是江懷璧先開了口,“這一次是因為婚事還是學業?”能讓蕭羨不得已非要來躲到江府的,也就這兩樣大事了。

蕭羨長嘆了一聲,“我爹說,科考一生都能考,婚事過了年紀就沒有姑娘願意嫁我了,成家立業,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所以和我娘天天張羅我的親事。我也不知道怎麽選,任由他們在那折騰了。”

江懷璧不由得輕笑一聲:“如今有了人家了?”

“選了幾個,”蕭羨閑來無事,伸手去描摹杯盞上的花紋,漫不經心道,“我覺得都不大中意。他們相看的是大家閨秀那種類型的,只要門楣和品性沒問題就行了。但我總覺得缺了些什麽……”

“那你自己是看上哪家了?”

“我也說不大清楚。我不喜歡整日裏盡顯賢惠的女子,她能靜下來我卻靜不下來,說個話也說不到一塊兒去。……上次我看那宋家姑娘挺有趣的,只可惜……”

可惜宋家沒有看上他,已經快定下的婚事又改了主意。

江懷璧有些驚奇:“我倒是沒有覺得宋汀蘭有哪裏不一樣。”她瞧著也是大家閨秀的模樣,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若真說的話,便是膽子大了些,上次宴會居然還敢從女席跑出來。

“她心慕你,能說出來,我覺得這份勇氣可嘉。若是尋常閨秀,哪個敢那麽明顯地表露心意。”果然看的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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