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父女

關燈
“我自然是知道的。陛下從一開始便沒想讓周家活, 那些彈劾的裏面真真假假陛下一概未曾讓查, 因為周燁謀逆, 他已經是死罪了, 然而除卻株連, 陛下是打算讓他身敗名裂的。”

江懷璧微驚, 景明帝竟對周家積怨如此之深麽?可他登基也不過才三年多, 周家也並未有多過分。且即便是先帝時期,周蒙對太子也是畢恭畢敬, 未曾有過敵對之意。那景明帝究竟是因為什麽呢?

她眼簾低垂,默了默道:“左右謀逆都是要連坐的, 身後名也都是後人說的。陛下意如此,咱們又有什麽辦法?父親若與陛下僵持時間太久, 最後苦的還是您。聖意不是那麽好揣測的,咱們也只能保住自己而已。”

江耀庭輕嘆一聲, “我只是覺得有些心驚,難怪前段時間陛下不聞不問,原是早就有打算了。若我真的什麽都不說,還不知史書要寫成什麽樣子。”

“那父親,您真的覺得周家在這幾個月裏的行為不反常麽?尤其是周蒙。”她反問道。

“你……說什麽?”江耀庭楞了楞, 不明白她為什麽會忽然問這個。

“太後與皇後便不說了,僅是周蒙一人, 今年自年初到現在一路的變化父親是可以察覺到的。而幾乎在同一時間,陛下與太後之間出現嫌隙,接著是晉州一事, 中間夾雜絳州水患,周燁落馬,北戎入侵,百越內亂……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今年。最先出現的便是在周氏一族內。父親還記得二月您的那件事我自沅州歸來時的情景麽?我進周府時,他便已經與往常不同了。”

她回想起那日的場景,其實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覺得與往常無異,但離了京城以後細思整件事便覺得不對的地方很多。

她頓了頓,繼續道:“先說那件事原委。父親這邊我們都清楚。後來也知是陛下在試探,但群臣中首當其沖的便是周蒙,然而他卻以兒子周燁在虞州的事情作為借口不發一言。並非說他一定要幫父親,只是那件事發生後那麽長時間,無論對錯他都應該表個態。且前段時間周燁在絳州那件事最後不就是他處理的麽,從開脫罪名到輕松調任,其間未曾染上半點汙垢。何以見得在虞州時便只能坐以待斃?我那日進府時看他並非是一無所知,只說內閣齊心,未曾提過父親一句。想來自那時起便已經出現問題了,只不過當時我們自己都忙的焦頭爛額,又身處其中未曾察覺。”

江耀庭聽明白一些,目光暗了暗,“你是以局外人的角度看的,果然仔細些。現在想來也確實有異常的地方。……但他究竟為何會突然變了心性?”

“這我也不知道,若要查怕是麻煩些。兒子說這些只想讓父親知道,周蒙此次有果有因,陛下要做的,我們攔不住。無論史書如何載,也都不是我們能左右的。何必給自己徒添煩惱?您如今身處這個位子,整個朝堂都盯著您呢。那些禦史一貫看著陛下的臉色行事,您此次上位還不知道底下多少雙眼睛紅著,若真的捏住這件事不放,可做文章的地方可就多了。”最重的汙蔑個與周蒙同謀,十幾個禦史一張嘴,便能壓的永無翻身之地。

看父親深思,她又加了一句:“這也都兩三天了,我估摸著陛下是在等父親先松口呢。”

景明帝那樣雷厲風行的人,能將耐心用在父親身上,實屬不易。但耐心終歸是有限的,畢竟這三年多周蒙都沒有很少挑戰他的權威,他周蒙在景明帝面前較圓滑,除卻最後這幾個月反常之外斷不會與景明帝這樣明顯的對抗。

但是以父親的性子,要松口還真的不太容易。若非如此,二月他又何苦被廷杖。

“無論父親如何與陛下對著幹,也不該在詔獄那邊暗地裏偷偷照拂。詔獄裏的人都是陛下親信,陛下未必會不知道。若撕破了臉,這罪責只能由父親擔著了。現今的情況,是誰都可以,獨獨不能是父親。”她還是忍不住說出來,輕輕咬牙,破有些無可奈何。

江耀庭看她這幅有些憋屈的模樣,神色一緩,不由得輕笑一聲,“你聽誰說的?為父難道就這麽不謹慎?”

江懷璧楞了楞。

“我便是對著周蒙有私心也斷斷不敢在詔獄做手腳。約摸是這幾日與陛下鬧得有些僵,他人臆測罷了,但是暗中的確有周蒙之前門生在照拂著,似乎有一個前幾年在我門下問過學。大約是這裏有牽扯了,陛下也是知道的,與我無多大幹系。”他倒是沒想到,江懷璧居然還能查出來這些,但也確是有些急躁了。

江懷璧立刻警惕起來,心裏暗暗記著,想著馬上還是讓人去查一下保險。

江耀庭笑道:“你與我說了這麽多,不會都是因為這件事吧。”

江懷璧霎時覺得有些赧然,輕輕頷首。回來本就有些不安,又聽驚蟄一說便有些慌,時間緊也沒來得及細查,只想著父親不要太魯莽才好。如今聽他否認才放下心來。

“你不必擔心那麽多,這麽多年了,為父處事你也清楚的。只是在這件事上,我想為周蒙盡量多爭取一下。分寸也還拿捏得住,以前那些事你要真覺得太異常,去查一查也是好的。”他看著案上的公文嘆了口氣,“估摸著明日陛下會傳你入宮,晉王此事一了,你便再也淌不出這趟渾水了,卷進來可就沒有回頭路了。可想清楚了?”

江懷璧低低一笑,想不想清楚早都已經回不了頭了。

“想清楚了。左右不過那幾句話,該回的都認真回了便是。”

江耀庭面上浮現一抹愁色,搖了搖頭,“遠沒有那麽簡單。”

景明帝那樣的人豈是那麽好糊弄的,晉州這一個多月以來前前後後發生了那麽多事情,其中盤根錯節有多少,怕是懷璧自己都有些不清楚的,更不必說該說的不該說的。

他是怕,景明帝疑心重,有時候僅僅無意識中一句話便能教人死無葬身之地。

江懷璧倒是顯得很輕松,“父親放心便是。”

江耀庭頷首,剛要提筆寫什麽,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你與沈世子一路同行可還順利?”

一提到沈遲,江懷璧滿腦子都是他今日與自己說的那些話,又想起身份已被他識破,不由得蹙了蹙眉,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滋味。

若說惱怒倒也算不上,平平淡淡也做不到,現在還不知沈遲究竟要做什麽。身份他大概暫時不會說漏的,也不知以後是個什麽境況。

倒是今日那一番話,現在忽然又想起來,不由得細細深思。

本是覺得論起父親來多一些,想著如何回話來著,偏生腦子裏忽然又冒出他那一句“我陪你”來。

江懷璧:“……”

她一瞬間就楞住了,全身都有些僵,神色微凝。

江耀庭看她臉色驀然變幻,也不知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擔憂地問道:“怎麽了?”

江懷璧立刻將思緒拉回來,袖中雙手微不可聞地攥了攥,故作輕松道:“在晉州時艱難些,一直相互扶持著,經歷倒是難忘。他……的確是心細些,我得時刻警惕著。幸而身份沒被發現,如今在京城往後少來往便沒事了。”

“可受了傷?”

“無……”話剛出口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我的傷不重,現下已經全好了。倒是沈世子身上的要嚴重些。”

江耀庭面上緩緩漫了笑意,似是有些驚奇,“難得聽你這樣說。你這一說我倒是覺得要輕松許多。往日你總說一切安好,我需得猜你的心思,從你言行辭色中去感受你究竟是否真的安好。如今當我能直接聽你說你過得並不好時,倒是覺得更心安些。最起碼我知道我與你之間不僅僅只有平日裏的政論謀算,還是一對親密的父女。我能知道我有機會去照顧你,去安慰你,想辦法幫助你。”

江懷璧心中動容。果然沈遲有些話說的還是非常對的,她之前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只一心以為自己不給父親添麻煩,不讓他擔憂便是最好的孝順。

今日是十幾年來,她第一次聽父親私下說“父女”兩個字。從前都是萬般小心,明裏暗裏她都是江家的嫡長子。如今,竟萌發出一種女兒才特有的甜柔來。

看她沈默,江耀庭也有些感慨,憶起這麽多年來也是愧疚的。

半晌卻只說出一句:“天色不早了,早些歇吧,明日要忙些。”

江懷璧看著他根本沒有要走的意思,伸了手將他手中的筆拿下來,又將墨硯移的遠了些,輕聲道:“父親明日再看,不急這一晚。”

江耀庭輕笑,“好。我收拾好了就去,你先去罷,墨竹軒還需走一段路。”

江懷璧微微頷首,起身如常躬身一禮道:“懷璧告退。”

踏出房一片漆黑,木槿在前面提著燈,照亮腳下那一片路。深秋的江府已無濃郁的花香,有些前不久雕零的草葉落到地上,經了一場雨,倒使土壤漫出清清淡淡的芬芳來。一步步踏過石板,腳下緊貼著的才是踏實安心。

擡頭望夜空,月初的上弦月還差幾天才出現,此時綴了漫天的星辰,不足以照亮人間,卻足以照亮一雙眼眸。

與此同時,在京城另一所宅院中,同樣與母親談過話的沈遲也漫步園中。一擡頭,看到的倒不是繁星,而是盛著無盡星辰的,深邃得觸不到盡頭的夜空。

這世上便有那樣一個人,她的眼眸是夜空,卻看不到星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