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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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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遲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難不成就這麽稀裏糊塗地離開?

他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腳下步子猛的一頓, 低頭對她做了個口型, 卻沒有出聲。

江懷璧盯著他的唇, 大概能識別出來。

——你不會是想毀了這裏吧。

江懷璧輕怔, 隨即搖頭, “你太高估我了,我沒那個本事。先出去罷, 這裏大多是精銳部隊,人數不多, 但強在精英。晉王大概是想暗中培養一批晉州鐵騎了。起兵後這些人不會發揮主力作用,真正的主力不在晉州。”

沈遲剛要問卻見她已經轉身邁步, 並無再多言的意思。心下定了定也追上去。

無論如何,在天黑之前一定要離開這片地方, 一旦天黑他們便要完全處於被動境地了。

只不過,那霧障林還是個最麻煩的事情。阻隔毒氣的藥丸已經沒有了,兩人要再闖進去可不一定能出來。

此處雖離崎嶺山近,但崎嶺山畢竟綿長,這山谷也只是一個尾巴, 他們從西部入的山谷,但西部路被封死了。

便只有南北兩條路了, 但南北地界兩人完全未曾去過,毫無經驗,對地形一概不知。

沈遲輕輕勾唇, 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有些低沈:“猜你想去的是南面,便走南路罷。我們盡量繞開有火光的地方,這裏路我也陌生,只能看運氣了。”

此時天還未黑,但四處火光乍起,似乎是到了用晚膳的時間,嘈雜聲也漸漸大起來。

“晉王此刻一定到了營中,那總兵死在林中的消息怕是還沒有傳出去。晉王並不想擾亂軍心,但加強戒備是少不了的。此刻正是軍中最亂的時候,也是渾水摸魚最好的時候。晉王一定會更加警惕,小心些吧。”江懷璧提醒道。

沈遲點點頭,兩人腳步不停,從營帳最外側繞過去。好在這山谷中林子比較多,藏身之處較多。一路上看到腳下也有打鬥的痕跡,他們走的地方略顯偏僻,地勢崎嶇坎坷,似乎特意有陡坡,大概訓練的時候是實戰演練。封閉的環境,以及這樣的訓練方式,果然讓人眼前一亮。

曲曲折折走了好長一段時間後才覺腳下有些平坦。然而越是輕松,兩人心中愈發警惕。

又轉了一個彎,看到不遠處一條略顯渾濁的溪水緩緩淌過,上面甚至還游蕩著青菜葉子,順著暮色餘光看到有閃爍的油漬。

沈遲輕聲道:“這溪水咱們出了那霧障林就有了,到現在居然還沒斷。水也不見得有多大,看這個樣子大概軍營吃水和它連著了,我們來的時候便應當直接在那溪水裏下點藥,也不枉來這一趟……”

話音未落,前方已有四名巡邏士兵突然出現,也不必多話,提著劍便沖上來,直指心口和面上。

只可惜兩人的劍在林中與晉王打鬥時已被擊碎,便沒有再拿過來。一路上兩人也一直警惕著盡量避免,但心中也知定不會那般順利。

沈遲目光微冷,這幾人是斷斷不能留的,解決的速度也要快一些,防止他們給軍營中報信,這裏眼看著侍衛已經越來越少,想必也是快出去了,此時可千萬不能再出問題。

“懷璧,你從左側先攻出去,我們看看能不能夾擊搞定。”

在這種時刻無需片刻猶豫,江懷璧點頭低聲道一句:“畢竟是精兵,你小心些。”

沈遲沒再說話,心中卻驀然一暖。

既然是晉王培養的精兵,自然沒有那麽好攻,何況兩人還是赤手空拳。

沈遲從一旁隨意抄起一根木棍,按著劍法舞起來也覺得非常順手。另一邊的江懷璧盡量躲過劍的攻擊,也要小心動靜太大引來其他人。

偏生那四名士兵腦子裏不約而同的只有一個想法。訓練那麽長時間這還是第一次真正遇到敵人,上方給的命令是發現人以後格殺勿論,並及時通知近旁其他人。但四人覺得若是悄悄能把人給解決了,回去功勞豈不是更高?是以咬死了牙關寧肯拼了命也要將兩人拿下。

不過五六個回合,已有一人殞命,一人重傷,其他兩人身上皆負了傷。沈遲從地上拾起一把劍順手拋給江懷璧,自己也拿了一把。有劍在手整個人瞬間都精神起來,兩個人自然不在話下。

江懷璧是面對著來時方向的,等四人都解決後她還未松一口氣便看到身後林子中有異動。

她目光當即一凜,沈聲對沈遲提醒道:“快走,人追上來了!”

沈遲聞言也顧不上回頭,輕輕一躍邁過那士兵的屍體與江懷璧並肩前行。

約走二三十步已經到達開闊地帶,然而所謂開闊地帶也只是雜草碎石多一些,一眼望過去有幾棵矮樹擋住視線,如今暮色漸合已經看不清楚究竟是什麽情況了。

身後傳來是一陣刀劍聲和腳步聲。

沈遲低罵一聲,暗道現下返回身去打是不可能的,身後那幫人領了晉王的令估計是鐵了心要他們二人的命了。

稍微靠前的江懷璧忽然就停了腳步,一路緊緊跟著的沈遲腳下由於慣性一時竟沒站穩,皺著眉問:“怎麽了?”

江懷璧道:“懸崖。”

沈遲心裏咯噔一下。果然,他就說嘛,南面怎麽可能守衛這麽少,原來這邊本就有天塹。他向前走幾步朝下面望了望,也沒有多陡峭,只是荊棘和尖石要多一些,不清楚下面有多深,也不清楚會通向哪裏。

晉王府。

暮色完全籠罩整個府邸以後,府中下人便陸陸續續點起了燈籠,然而晉王與秦嫵卻仍舊沒有回來。晉王妃心中暗暗有些擔憂,平常晉王去練兵場是很少在那裏過夜的,如今還帶了女兒去,應當是早些歸來的,然而到現在也沒有人給她傳來任何消息。

用過晚膳後已是戌時,才有晉王侍衛從外縱馬馳騁而來特意報信說晉王今晚不回府,郡主一切安好,讓晉王府自行安置。

她心中才略略放下心來,吩咐了貼身侍女隨自己進去,又遣退了其他人。房中僅有二人。

晉王妃伸手用剪子去挑了挑燭芯,壓低了聲音問:“可找到湘竹了?”

“找到了,在城南一座舊宅中安置著,只不過一直有人監視著。”

晉王妃唇角漫出微微笑意來,看著那燭光亮了不少,遂將手中的剪刀放下,垂下眼簾看著桌子上的信,心中不知在思忖些什麽。

看畢後將信揚起放在燭焰上,頃刻便燒作灰燼。

她回頭又問:“殿下可查到了?”

“回王妃,殿下這幾日在外貼了布告去查,但聽說一直沒有音訊。殿下連城南都沒有查到,所有人的註意力都放在了北面。”

晉王妃冷笑一聲:“果真是沒了丁瑁他便一點都不中用了。城北容易逃脫卻易守難攻,若他二人走城北,再想回來可不如城南容易,更何況京城那邊要派兵來攻城也不會從北城攻,半點用都沒有還去做什麽!”

說罷自己又先嘆了口氣,示意那侍女將灰燼打理幹凈。

片刻後門外有人在外提醒說晉王妃的藥熬好了。晉王妃皺了皺眉,緩緩坐下並未應聲。

侍女覷她面色,輕聲問:“王妃,那藥是否按著慣例來?”

晉王妃頷首,待那侍女剛要轉身又喚住她吩咐:“阿嫵察覺到異常了,你將那香爐也帶出去,就說裏面壞了,換個新的來,以後那藥煎完送到我這裏後你去倒在後院中,別讓旁人發現。還有那藥粉以後不必再向大夫要了便說我不喜那味道,讓他該用的藥都擬個方子一起熬了罷。……若阿嫵向你問起此時便對她說我那藥有問題,我在抓內奸。”

侍女微訝,但還是應聲退了下去。

房中再無人後,晉王妃隨意側身躺在椅子上,輕闔雙目淺眠片刻。

那藥啊,還真的是有問題。這麽些年,她對晉王一直坦誠相待,唯有一件事沒有對他說過,她會醫術的。

世人皆知陸家是書香門第,陸父陸母也都是出身名族,但她的祖母曾經卻是太醫的女兒,畢生的醫術也就只傳給了晉王妃一人而已。只是後來她嫁給晉王,那一身醫術也算沒有多大用處,再後來直到陸家覆滅她也沒有派上用場。

這麽些年了,那些東西都要爛在肚子裏了的時候,卻忽然又被重新拾了起來。

也只是為了那一人而已。

偏偏那人又不領情。

罷了罷了,這世上哪裏有什麽湘竹,只有一個在深淵裏掙紮了十幾年卻仍舊看不到光明的女子。隨了她的意,也隨了自己的意。

有些事情從一開始便沒有辦法救贖的,偏偏湘竹執迷不悟,寧肯丟掉清白也要逃離這裏,也不知道是為了丁瑁爭一口氣還是為了自己的前途。

她以為逃開了這座府邸便不會再陷入那些苦痛,殊不知,從一開始命運已經註定就逃不掉的,便是再掙紮也無用。

偏偏她也無法施以援手,只能當個冷眼的旁觀者。

而自己又何嘗不是。

一個守著經年舊夢度日如年,一個深陷泥淖血淚斑斑。

但終歸湘竹是湘竹,她是她,自此便形同陌路罷。湘竹既已逃了出去,便無須再追回來了,要是該說的現下怕是已經交代得差不多了,追回來除了一死也沒有什麽意義。

便當作給那人積個福罷。

窗外的月光還是亮的,奈何房中門窗皆關閉著,有光亮從縫隙鉆進去,卻也僅能照亮一個角落,似乎要淹沒在夜色中。如今這個時候,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地便好,晉王在外她更清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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