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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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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沈遲顯然沒有意識到什麽問題, 只當是想著要先躲起來。剛轉身忽然想起來這是江懷璧的墨竹軒, 人家自己家, 躲什麽躲?該躲的是他吧。

一楞神江懷璧忽然掙脫他的手, , 目光轉向院子裏。

“是父親。”

沈遲渾身一凜, 也顧不得尷尬和歉意, 一個轉身閃進書架後面。心裏還有些忐忑,江耀庭那在朝堂上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那雙眼睛深邃地似能看透世間萬物,這小小一方書房, 可不太保險。

他盡量屏了呼吸,靜靜立著。

江懷璧迎出去, 還未下臺階,江耀庭便對她擺擺手, “進去說罷。”

江懷璧想了想裏面還躲著沈遲,腳下步子微微頓了頓才跟著江耀庭走進去。

夾在書架裏面的沈遲聽到江耀庭說要進來說,心中暗暗叫苦,心道江懷璧就不能找個理由推了麽。他們這一坐還不知道要多長時間,他在這裏豈不是更危險。

若被發現了, 江耀庭這個禮部尚書說不定會在景明帝面前告他一狀。

沈遲能在縫隙裏看到江耀庭緩緩坐下,看著他這個動作, 他心裏驀地一涼。如果做什麽都這麽這麽慢……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現在可是下午,難不成今晚還要在這過個夜?

江懷璧還是很從容的, 進了屋吩咐了木樨去沏茶,木樨滿心想的都是還沒出來的沈遲,憂心忡忡。木槿擔心她進去露餡,只能自己攬了活。

讓沈遲更發狂的是,父子兩人在他面前居然下了棋!

江耀庭一句不說,直接命人擺開。也難得江懷璧與他剛說完話心還能那麽靜,居然一派從容不迫。

兩人心外無物,然而沈遲焦心得不得了。

他幹脆心中默念:“江懷璧快輸,江懷璧快輸……”

輸了就差不多結束了。這窗外天色眼看著都有些暗了。

江耀庭看著四殺激烈的棋局,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不行了,我的心沒你靜,現在也沈不下心。只是公務辦多了有些煩悶,來與你坐坐。”

江懷璧輕笑,“父親走出去轉轉也行,我這裏一天到晚也是沈悶的。下棋費心,父親該好好歇歇。”

“我放才來之前已經抄了一片佛經了,想著你你母親能保佑阿霽在宮中一切順遂。……陛下肯體恤,這幾日朝後總與我說幾句阿霽,可我見不到,也不知道她究竟怎麽樣。”

“父親別擔心,阿霽有您這個父親總歸不會有人欺負她。”

“身份低的自然不會欺負她,只是怕太後與皇後將她當作眼中釘……”江耀庭搖了搖頭,面色有些沈重,忽然又提到了另一件事,“今日邊關傳來消息,說兵部尚書勝了。但海振忠將軍……病逝了。陛下追封了國公位,現由海家的海振剛承襲了爵位,聖旨不日便會到達。”

江懷璧也不知道說什麽了。這些年海將軍一直守在邊關,也曾打過幾場勝仗,人人都傳海將軍威猛,大齊高枕無憂。可這名聲是傳出去了,仗也確實勝了,如今這忽然顯得潰不成軍一般,著實讓人生疑。

“如果就這麽結束了,父親不該這麽憂心。”

江耀庭起了身向外走去,她緊緊跟上。

“常尚書僅僅勝了一仗,綏州還遠遠沒有奪回來。”

也屬意料之內。

“那如今領兵的是何人?”

“是海將軍帶起來的一個副將,名叫石應徽,聽聞這人這幾年並無任何建樹,我怕他僅僅是海將軍提拔上去的。若無真才實學,誤兵誤國。”

“不是說如今已經勝了一仗麽,總歸還是要再看看的。父親於京城幹憂心也無濟於事,放寬心將京城穩下來也好。”

“我何嘗不知……”

他擡頭,看到天邊一簇一簇的煙霞,淺深色暈染了一片天,也不知究竟是勝利的煙火,還是濃郁的烽煙。

江耀庭走後,江懷璧進屋對著書架後面輕聲道:“沈遲,出來吧。”

緊接著聽到沈遲長長地松了口氣,然後便是他邊伸懶腰邊從後面走出來,皺著眉頭埋怨:“你就不能找個理由推了,等得真急人。”

江懷璧卻道:“父親知道我的性子,推了他更起疑心。”

沈遲轉身看了看棋局,不免覺得有些疑惑,“也不是特別難解嘛,江尚書怎麽不下完,要是我非得奮起廝殺直到贏得酣暢淋漓。”

“父親心不在棋上,過來大約只為緩緩心緒。”

沈遲無奈搖頭,“你們倆在這互相敷衍,讓我等這麽長時間。……話說,我剛才看了你說的那本殘書,跟你給我說的那個並無半點關系啊,你拿它出來做什麽?不會就是為了給我炫耀一下吧。”

江懷璧:“……”

所以亂動人家東西還這麽理直氣壯麽。

“你別生氣,我就是好奇而已。還有,那裏面東西是玄妙的麽,我怎麽一句也看不懂,你琢磨懂了?”

江懷璧看了看書架,幽幽出聲:“你看的是我妹妹小時候練字的帖子,封面上那幾個字是我寫的,裏面是她隨意寫的。那本殘本我收起來了。”

沈遲:“……”

防他防得真嚴實。太不厚道了,這就是等著他掉坑呢。

江懷璧問他:“天色不早了,你不打算回去麽?”

沈遲挑了挑眉,“逐客令?你讓我等了這麽長時間,都不給個交代?我回去怎麽跟我母親說?”

“剛才的看你信不信了。”江懷璧俯身去將棋子收拾起來,然後交給進來的木樨。木樨看到沈遲還在,略微蹙眉,總覺得不妥,但是動了動唇也沒說什麽,拿了東西便出去了。

沈遲從桌子上給自己斟了一盞茶灌下去,發現因等了這麽長時間的口幹舌燥有些緩解。

江懷璧涼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世子在其他人家中也這般隨意麽?”

沈遲滿不在乎地笑笑,放下杯子佯裝吃驚:“不啊。但咱們好歹是患難與共的好兄弟,兄弟之間拘謹什麽。”

“我們……什麽時候成的兄弟?”

沈遲面色嚴肅,緩緩吟道:“子曰,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且你我之間我可是都背過你兩回了,生死都歷過了,稱得上生死之交?”

江懷璧默然,無言以對。沈遲怎麽越來越愛跟她套近乎了?罷了,隨他吧。忽然想起了父親的話,說不要與沈遲多來往。沈遲其實洞察力也很強,她是一直小心謹慎,但也架不住他天天圍在身邊,距離還這麽近地交流。

然而如今他居然找不出理由拒絕。如同今日,沈遲急匆匆給她遞了一張帖子外加一封嵌著三根羽毛的空信,實則進來後並沒有感覺他有多著急。

沈遲最終還是沒有福氣吃上這頓晚膳,因為管書緊急告訴他,沈達在府裏又鬧出事來了。

“唉,你看到了吧,我這親兄弟可是一點都不安分。我母親可懶得教訓他,父親一貫護著的,只有我回去才能解決,難吶……”

當沈遲從江府後門走出去的那一瞬間,夏季傍晚還帶著暖意的溫風撲面而來,他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想起了方才握住江懷璧的那只手。

按理說她習武的話,手該粗糙些,然而並沒有;或者說身份金貴整日裏只用坐在府中寫寫字下下棋之類的,手該柔嫩些,京城是有些公子哥兒手比女子的都細膩的,然而也不是。

怎麽說呢,大概是在兩者之間,但是江懷璧的手不同的是,與她的性子有些像,溫潤卻帶著些涼意,握住感覺不到熾熱的溫度,卻像是十分強硬有力,仿佛能一瞬間將你攫過去一般。

當時他心裏也楞了一下,若非江懷璧將手抽回去,他都要考慮要不要提前防著以免江懷璧忽然發難。

不過,說實在的,除了力氣感覺大些,握住的手感還是不錯的。

沈遲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還轉著身對著江府發呆,嘴角微搐,對自己也有些無奈。

什麽嘛……不就拉了一下她的手,她又不會將他怎麽樣,幹嘛老惦記著。難不成,斷袖假戲真做了?

什麽亂七八糟的……

江懷璧正在整理各方探子回稟回來的各種消息,將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大致分類,然後將零碎的事件加以整合重新謄錄,若有必要的會抄兩份,一份送到江耀庭那裏。

其中令他最為不解的一件事是,絳州決堤的事情居然徹底解決了。密信上說周燁找到了問題所在,洗刷自己的嫌疑,真正貪墨的是絳州地界一家富戶,多年來多多少少在朝廷發放的修堤撥款裏中飽私囊,並有地方官做掩護。

這一下可牽連不少人。

上至五品知州,下至九品的主簿,居然一大半人都牽連其中,輕重不論,只是也太匪夷所思了一點。那富戶要將錢財不知不覺地轉過去,其中關節少不了,但每一關大概都得行些賄,如此一來,那富戶貪到的,數量也不是很多,這麽多人牽連進去,圖什麽?

然而一心想解決了這件事好早點完成任務回京的阮晟可不管這些,查到了不管是多是少,也算他盡力了,而且扯出來的人越多,說明他查得越透徹。說不定回京陛下還高看他一眼,官覆原職有希望了呢……

江懷璧心中冷笑,略有些明白,卻仍舊默不作聲。

人,還是要留給自己一條退路的呢。

在北境戰事吃緊的情況下,朝中人心不穩,此時絳州又出現這樣的事,心煩意亂的景明帝怎麽會給阮晟好臉色看?那些牽連其中的人,大概也不太妙了。

若景明帝真的失去了理智,那些官員要是處罰不當,朝中可就更加不安心了。

這京城的天,很快就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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