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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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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江懷璧將那封折子拿回府中時, 江耀庭楞住, 一時沒有想明白是怎麽回事。

一展開果然沒有絲毫改動, 然而是江懷璧拿回來的, 他還是微微有些心驚, 心道江懷璧定是與陛下談論了什麽。

他原本是擔心江懷璧會因阿霽的事情與陛下起爭執, 現在看來已經不止是阿霽的事情了, 怕是連他折子上所言之事也卷進去了。

他之前對她說的話,真是一句也未曾聽進去。

江懷璧輕聲道:“陛下給了阿霽昭儀的位分, 今早已經下了旨意。我去看過了,她……”

江耀庭截過她的話, 單槍直入問:“你先給我解釋解釋這是怎麽回事!”

江懷璧接過奏折,又放在桌子上反問:“父親希望陛下采納?”

江耀庭怒道:“不是我希不希望的問題, 是你為何要參與到這件事裏來?我上折子自是有我自己的想法,還需你來指教我!”

江懷璧無奈:“陛下非要我說我還能抗旨不成。”

“以你的性子我還不知道?你不想說的誰還能逼得了你?推辭婉拒的話你還說的少?”

“……父親, 我總歸不會害您,也不會做於江家有損的事情。”

迎上江耀庭並未消火的怒容,江懷璧將殿中之事一五一十詳細道來。

江耀庭全程震驚。她的想法與江懷璧是有相似之處,但有些地方他自己也沒有想到,他只是敢賭而已。而江懷璧一席話竟是將那份風險消得所剩無幾。他一向是自詡清正的, 刻意恭維那種話少之又少,江懷璧雖也光明磊落, 平時看著清高冷漠,此事卻是顯得有些圓滑了。

他無聲輕嘆一聲,“我是真的沒想到, 你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與你平時的性子似乎不大相稱。但也正是因為你在外的名聲傳聞,你的這一番話才會讓陛下深信不疑。但我還是奇怪,你怎麽肯?”

江懷璧輕笑,“沒什麽肯不肯的,只是我與沈世子相處一段時間後,發現有些地方是我原來太過死板了,有時候繞一個彎事情便要好辦得多。……其實沒多少恭維,我覺得陛下也算是明君,父親也真算是恪盡職守的忠臣,心中所想,開口也自然。”

江耀庭打消了所有的顧慮,兩人坐下皆是心平氣和。

“原以為你的性子不大肯與人交往,尤其是沈君歲那樣的人該是格格不入的。現如今看來交際廣泛些也有好處,我還真是有些意外。”

江懷璧不以為然,“父親總覺得我的性子便是我生活的桎梏,但父親還忘了我身邊不還經常來往著一個蕭羨麽。我只是自己不怎麽愛言語,但其他並不拘束,蕭羨和沈遲雖然吵鬧些,也並沒有讓我感到心煩。我若自己真要心靜,他人也影響不了我。”

江耀庭讚道:“你的定力比我年輕時好上千百倍了。無論何時何地,所面何人何物,心如止水,鑒常明。”

兩人皆沈默良久。一靜下來,便覺府中太過空曠了些。

昨天之前,府中人雖少,但二人心知江初霽是遲早要歸府的,心中多了一份期盼,有著盼頭也不覺得有多孤寂。如今算是知道,那個嬌嬌柔柔整日裏吵鬧喧嘩的小姑娘,再也不會一驚一乍地從門外跳進來無所顧忌地大笑了。

“我先前還總斥責阿霽太過頑劣,總闖入我的書房咋咋呼呼地擾我的清凈。現如今,倒是巴不得她吵我叫嚷了。”

江耀庭長嘆,剛松下來的面色又帶了些許惆悵。

江懷璧忽然提議道:“父親,若嫌府中太過清寂,可將大哥或幾位弟弟妹妹從沅州接進京來小住一段日子,若二叔二嬸要來也可。”

江耀庭蹙眉:“到時候留你祖父孤孤單單在沅州也不大好,他年紀大了,大約喜歡熱鬧,你看你每次回去他都格外歡喜的。如今要把你二叔膝下子女接來,我覺得不大妥。”

江懷璧沈吟道:“左右尚書府宅子也空著,二叔二嬸不能來,大哥身子弱不便挪地方,那讓庶出的懷肅、懷檢來也是一樣的,他們也都十一二歲了,我當時像他們這麽大的時候已經入了明臻書院讀書,而他們身份本就不高,沅州名師定是不如京城多,他們長大了也是要科考入仕的,早早培養也好。”

江耀庭敏銳地發現她話中的含義,原來這孩子早早就將眼睛盯上了江家的男子。繞了一圈,什麽嫌府中空曠孤寂,什麽體諒二叔辛苦,都是為了讓那兩個庶出的冒頭。

他似乎明白了她在想什麽。

江懷璧苦笑,“父親是知道的,以我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讓江家的榮耀傳承下去,必得是男兒才行。我盡管學得再好,若有朝一日……終究是上不了臺面的,我可以退一步暗中輔佐。我大哥身子弱,雖有滿腹才學卻也只能是空想,現在江家的男子便剩下庶出的了,身份都不是問題,二嬸可將庶子記在她名下算是嫡出,到時若實在不行父親也可過繼……”

江耀庭覺得她簡直天天在氣他!消停一刻都不行!……還過繼,她怎麽不勸他再生一個!

他盡量忍住要破口大罵的欲望,“……懷璧,你告訴為父,你最近究竟是怎麽了?是否遇到什麽事了,你從前可從來沒有想過這些。”

江懷璧眼底澄明清澈,“父親,您自己也明白的。……所以您從一開始就在盡力掩蓋我在各方面的天賦。若我是男兒身,您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讓我在明臻書院起便開始擴展人脈廣交朋友,展露風華,鄉試後便可讓我接著春闈一舉奪冠,然後風光入仕。您自己也知道,一甲後所授翰林院官職有多誘人,您便是這樣一步步走過來的,時間越早,越占優勢。若我是男兒身,您可光明正大地告訴天下人,您的兒子是多麽的優秀,因為您光明磊落,我也坦坦蕩蕩,不怕別人議論。江家有我這樣的兒子是江家的驕傲,我會如所有人所願,金閨雲路步步高升,娶妻生子延綿子嗣,整個江家再無所顧慮。……然而您沒有,您一直是壓著我的,便是怕我的身份公諸於世,怕我真的入仕後連累家族,更怕耽誤我以後的人生……”

“但是父親您從來沒有想過我以後究竟是什麽樣子的對不對?您甚至很迷茫。如果我沒有猜錯,父親一定會在三年後的春闈中做手腳,對不對?”

江耀庭啞口無言。便是一開始便知曉她聰慧過人,卻也沒想到她居然可以想到這些。懷璧……算是他一開始便欠她的,已經欠了她這麽些年,又如何忍心真的讓她這麽過一輩子。

江懷璧有些悵然地苦笑,語氣卻依舊淡然,“我覺得懷肅和懷檢其實挺合父親意的,他們天資雖不如我,但只要自己用心,還是可以有大作為的,畢竟是江家的兒郎……我覺得挺好的,嗯,讓他們進京吧,父親若沒有時間,我也可以教。”

江耀庭聽出來她話中其實是有些失落的,心中竟有些慌亂起來。多少年了,能讓他慌的事情寥寥無幾。

“……懷璧,我從來沒有想過讓懷肅和懷檢來接替你的位置。”

江懷璧道:“可父親也從未真的要將江家交到我手裏。”

江耀庭無言。

“可祖父與父親既然教導我這麽些年,便是要讓我學會,如何能擔得起這份大任,或許也只有我能。從祖父為我取名江懷璧的那一刻起,我便是真真切切的江家嫡子,男裝上身已有十七年,既然棄了閨房不愛紅妝,我便會全心全意地做好父親的嫡長子,也一定會承擔相應的責任。不瞞父親,這幾次我與陛下交談時未曾露拙……”她暗暗咬了咬牙,幹脆不去看江耀庭的眼睛,“所以三年後的春闈,父親您未必能阻得了陛下。”

江耀庭驚住,頓時覺得氣血上湧,差點喘不過氣來。

江懷璧眼疾手快去給父親倒了一杯茶,貼心地上去為他拍了拍背,索性一股腦兒都說出來,也免得他以後又受驚。

“我便是一輩子都是男兒身又如何?江家小輩也不是沒有,只要江家有血脈就行,也不在乎是嫡出還是庶出。左右我又不必成親,正好可以一心用在朝堂,我自小學的便是這個,父親讓我去坐在深閨相夫教子我也做不來,倒不如一展雄才,也不枉祖父與父親多年悉心教導不是?”

江耀庭半天訥訥,竟不知所言。

剛因為江初霽的遠離而感到孤冷的心裏,此時又因為江懷璧一席話徹底是落了下來,竟覺得有些蒼涼悲戚。

兩個兒女,他一個也沒對得住。

那雙有些滄桑的眸子暗了下去,他仍舊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那身朝服還沒來得及脫下來,看上去已經撐不起他清瘦的身軀,仿佛只是一個外殼而已。外面還是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射進來,零零散散撒在了衣服上,他想努力看清那束朝陽到底是什麽顏色的,到底是暖的還是冷的,然而卻是一動也不能動。

他的面上是沒有陽光的,也不過四五十的年紀算不得多大,卻覆滿了荒涼與頹然。

江耀庭道:“你母親……曾與我說過,這些年來,她最對不住的,便是你。她做夢都看到過你穿嫁衣的樣子,可是卻始終看不清你的臉,也不知道新郎是誰。所以她從睡夢裏醒來便開始哭,說這夢不好,於你不好。”

江懷璧垂首,忍住哽咽,理智尚在,只是辛酸得很,母親……也是她對不住她,這麽些年,隔閡一直都在。

然而她還是知道此時自己要說什麽的。

“所以父親不必覺得愧疚,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我不怨任何人。這也可能是於我來說最好的一條路。父親您該支持我才是。”

江耀庭不作應答,只問:“那懷肅懷檢還入京麽?”

江懷璧未曾猶豫便點了頭,“入。他們畢竟也是江家的子弟,該學的不能少。二嬸一心撲在大哥身上,阿晴在身邊照顧著也挺好。他們不過庶出,想來二叔二嬸也不會說什麽。”

“那好,我去讓人安排一下,等這段時間安定下來了就讓他們來吧,只是到時候你大概要忙一些。”

“我本來也沒有多少事,原本心事都在百越上,現如今也解了。我們可以安穩幾日。”

出了江耀庭的院子,江懷璧才發現,眼眶不知從何時起居然已經有些濕潤。

木槿匆匆而至,在她耳邊低語幾句,江懷璧面色豁然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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