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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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 江懷璧與沈遲到達京城。

兩人坐了馬車進了京, 穿過鬧市時沈遲掀開簾子看了看外面的景象, 與他們走的時候一般無二。街頭巷尾的小孩子圍著圈兒唱歌謠, 不遠處慢悠悠走著一個賣糖葫蘆的老人, 街旁成衣店茶館比比皆是, 還有賣女子簪釵的小販等等。京城素來熱鬧些, 若到了上元佳節等節日,這條街便會擁擠得連人都過不去。

沈遲聽著外面的人聲鼎沸, 放下了簾子,略帶玩味得道:“懷璧, 你說宋代有張擇端一幅畫卷將整個汴梁城的好景象都容納其中,自那以後再無人繪得出《清明上河圖》。那咱們這大齊京都看著也不比汴梁差, 若能有人也能畫出一幅來,必得流芳百世了。我記得你的丹青不錯, 有意否?”

江懷璧闔著的眸子驀然睜開,淡淡道:“晚照居士的丹青都傳到沅州了,連如今的宮廷畫師都曾讚譽有加,何須我來執筆?”

沈遲略顯意外。當初他有一段時間在晉州頗為落魄,母親在京城接濟不了他, 他便有那麽幾天賣字畫為生,因為人前他的形象便是遠離世俗極盡風流, 且作為長寧公主的兒子若身無所長也不大可能,便曾在筆墨丹青上下了一番功夫。

他的壞名聲其實並不是從青樓裏傳出來的,而是從京城那些大家閨秀的嘴裏傳出來的。那一段時間總覺得背後有人盯著, 查也查不到便索性將名聲放出去,也忘了是為哪一家的閨秀畫了一幅小像,被傳出去後便有人揭發他曾在青樓出沒的消息。從那以後他的名聲便不太好了,然而因為他從中做了手腳,擅長丹青的事情京城倒是沒有多少人傳開,但是宮中畫師卻曾對他的畫作有過讚譽之詞。至於江懷璧所說的“晚照居士”,這個署名他只在晉州那一帶用過。

江懷璧是從哪裏知道的?

江懷璧自然不會說這件事她根本就沒有怎麽查。那年江初霽也去了沅州,她整日閑不住,東逛西逛的便淘了一幅畫回來署名便是晚照居士,江懷璧也沒怎麽在意,倒是江初霽派人去打聽,也不知道怎麽就打聽出了沈遲。她還記得那時江初霽的眼神驀然一亮,卻也沒甚在意。後來她才覺得,妹妹的心思怕是在那之前便有了吧。

沈遲一笑,“你查的還真仔細。”

江懷璧順著他的話說下去:“長寧公主嫡子也不大可能一無是處。偶然得知罷了。”

沈遲探過頭來,好奇道:“你見過我哪一幅?”

江懷璧撇了他一眼,“《琉璃美人圖》。”

沈遲:“……”

那大概是他最大膽的一幅畫了。那時他問眾人想要什麽,下面便有人起哄說美人圖,他實在手頭拮據便應了,萬萬沒想到這幅畫會被江懷璧看到。

江懷璧看了看外面輕聲問:“你不回侯府麽?這裏偏了。”

沈遲懶懶靠在車壁,“沒偏。總算進了京城,這次去晉州我可欠了你不少,現在便委屈一下做你護衛好了,看著你安全進了尚書府我才能放心回去。”

“世子……”

“等等,我都換你懷璧了,咱們之間沒必要這般生分吧,好歹算是共患難的兄弟了。那天上崎嶺山你可是還欠我一聲哥哥呢。”

“……”

江懷璧不說話了,一個字也崩不出來。

沈遲嘆了口氣,覺得有些無趣。這人吶,還是不能太愛面子,臉皮薄都經不住逗,還沒有那個侯府裏兇巴巴的二弟好玩。

眼看著要下車,江懷璧覺得兩人一起進府的確是有些不大合適,父親已經得了消息,估計已經在府中等著了,妹妹大抵也在。她是不希望妹妹與沈遲見面的。

“……君歲,長公主大約已在侯府等候多時了,多日不見也必定十分想念,還是盡快回去為好。”

沈遲微楞,嘴角輕抽,瞧這都亂成什麽了,至於麽,不就改個稱呼。要這人低個頭怎麽就那麽難,罷了,喚字大約已經是她的極限了,也超乎他的想象。他還以為會一直僵下去呢。

心下微樂,“母親那邊不急,我把你送到再說。……還有啊,懷璧你冠禮的時候記得告訴我一聲,我也要來觀禮。”

江懷璧還沒有來得及出聲拒絕,外面木樨便提醒一聲:“公子,到了。”

江懷璧楞了楞,被這一聲打斷,她方才要說什麽來著?

沈遲推推她:“下了。”說罷一個人先掀簾出去。

準備接江懷璧的木樨怔住,已經站在府外的江耀庭和江初霽也霎時蒙住。

不是說江懷璧回來麽,怎麽出來的是沈世子?

還好江懷璧回過神來也出去了,擡眼便看到江耀庭立在風裏等著。

與上一次從沅州回來不同,此刻便是經過了生死之後的重逢,心中萬分感慨,覺得自己運氣不錯,若真的差一點,今日回來的,怕就是屍體了。

“父親。”

江耀庭對她點點頭,然後對二人道:“都進府說吧,外面風大。”

一路上他心中也略略有些不愉,一面尚且不知道江懷璧的身份如何,一面對沈遲的來意有些疑惑。京城這邊還不能明說出來,需得沈遲走之後才能對江懷璧一一細說。

而在場所有人中最為激動的竟是刻意放緩了步子的江初霽。自一開始的意外到現在看到沈遲的驚喜,若以她平時的性子大抵是能思慮到很多的,而此時她滿眼都是沈遲。

她自己本就不大在乎名聲,母親當年不也在出了那樣的情況下嫁給父親後來一生相敬如賓的嗎?她也可以不在乎,不在乎沈遲的生性風流,不在乎他的不求上進不學無術,反正就是年少時候那一眼的波光絕艷,心中便暗暗埋下了那顆癡情的種子。盡管當著江懷璧的面有勇氣說要斷了念頭,但那麽多年的癡念又豈是一朝一夕可以消除的?

江懷璧能感受到妹妹的異常,她也能感受到妹妹此時怕是已經失去理智了。她想方設法不讓妹妹進宮,可不是為了讓她跳進另一個火坑的。以晉王如今的勢力以及那不知名的黑蓬人的手段,這京城幾年內怕是會變天,那時身份尊貴的長寧公主焉能不被卷進去?整個永嘉侯府都不能獨善其身,妹妹進去又何嘗不是進了一個與皇宮一樣危險的地方。

然而至此時她竟毫無辦法。他知道自己提醒,妹妹會懂,但畢竟心不由己,自己若說過多只會適得其反讓她更加煩惱。大概便如木樨對歸矣,稚離對她的那份小心思一樣罷。

前堂距府門並不遠,江懷璧及時收住了心緒。

沈遲並沒有多待,也就與江耀庭寒暄幾句後便告退了,自江初霽身邊過時沒有任何反應。然而江初霽的目光也只是在沈遲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除卻江懷璧能夠感覺到外,江耀庭完全沒有註意到。

“阿霽。”江懷璧喚她。

江初霽轉過頭來,眉目清明,“哥哥。”

江懷璧看著父親,輕聲道:“父親,我有辦法可以讓阿霽不必進宮了。”

父女兩人皆楞住。

江懷璧頓了一下繼續道:“但入宮必要程序還是要走的,屆時阿霽會落選,然後歸家後如常出嫁便可。”

江耀庭不知道她做了什麽,但是總覺得她一定做了莫大的犧牲,她此次回來才說這件事很顯然是在晉州時有了打算,但這個月裏他除了收到她的問安書信和一些消息外其他並不了解,不知道這一個月裏她究竟做了什麽,這麽長時間她定是遇到阻礙,究竟有沒有傷到自己全然不知。

江初霽其實這麽長時間已經想通了,進不進宮她都能接受,原先若是聽到可以不入還是有些欣喜的,如今也沒多大感覺。但是哥哥究竟是怎麽辦到的呢?

江懷璧起身,步履盡量放從容向前走了幾步,緩緩跪地向江耀庭磕了個頭,彎腰的那一瞬間似乎腰際哪裏有個傷口猛然痛了一下,她整個人頓了一下然後裝作若無其事。

“父親,兒子不辱使命,此事已經基本辦妥,晉州那邊已無憂患。”

江耀庭沒有點頭也沒有說話,只將她扶起來。一如以前多次一般,她歸家向他問安,他照例去扶她。而這一次,他能明顯感覺到,江懷璧身子有些沈,只是一瞬間而已而後又恢覆如常。

江耀庭對著身後的江初霽道:“阿霽先回去吧,我與你哥哥商量點事。”

江初霽欠身告退。

江懷璧神色嚴肅起來。

江耀庭第一句話竟是:“懷璧,說吧,身上的傷究竟有多重。”

江懷璧全身微微一僵,頓時腳下都定住連轉身都忘了。

“父親……”

“我還沒老呢,不至於連這個都看不出來,”他嘆了一口氣,“你這孩子,每次什麽都不願意說,身上擔子別放太重,到底身後還有我這個父親在撐著呢。你祖父雖遠在沅州,卻也不是不管事的,何必把自己壓的那麽重。你祖父也跟我說過,你太要強了,事事追求完美無瑕不是壞事,可是懷璧,世上哪有那麽好的事情,你事事都想的通透,怎麽就這件事這麽固執呢。”

“你與你母親之間我即便知道怎麽回事也無可奈何。別人家的孩子通常與母親親近些,父親通常與女兒心離得更遠些。我雖覺得咱們父子倆更近些,但懷璧,你沒有覺得,你懂事得不像個孩子。我不是不希望你盡快成長,可那需要一個過程,不是你一朝一夕便可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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